第六十三章 拖油瓶
林平第一次來到村裡的磚廠。
黃昏時分，看著工人仍在脫胚場上揮汗如雨，心中暗道：幸虧沒來磚廠上班，這一天工作十多個小時，就賺兩塊錢，實在太累了！
林平被六叔領進了他磚廠食堂里，食堂有個單間，是林大業平時招待客人用的，八十年代初期，吃喝風剛剛興起，那時候請客吃頓飯是件大事，臉面分量很重，不像後世，隨便在群里發句心情不好的話，就約成酒局了。
當年農村請客，多有用狗肉者，正所謂市井屠狗之輩是也，狗肉不上席面，但好吃，鄰村誤入來一條流浪狗，大概率會被村中那些強人所殺。林大業當年就是屠狗輩之一。
一進單間，林平就見已有兩個本家坐在那裡，這兩個人也都是家族中的能人，雖然不如林大業名聲大，但在村里都有些話語權。
兩人早就從林大業口中得知，林家新生代的年輕人當中，唯林平卓然於眾人，出類拔萃，將來不可限量，本來初聽這話，兩人都不以為然，一個二十啷噹歲的毛頭小伙子，能有什麼大本事？
但在大隊部里開會時，親眼看見林平和賀永年唇槍舌劍的過了幾招，才知道林大業所說不虛，這位本家後生果然和別人不一樣，敢想別人之未想，敢幹別人之未乾。
林平給其中一個叫哥，給另一個也叫叔叔，彼此寒暄幾句落座，林大業招呼廚師端上狗肉來。
林平看了眼那肉，說道：「這狗肉棗紅色的，說明是兩年以上的老狗，吃狗肉就得吃老狗，兩年以下的一燉肉就懈了，不好吃！」
三人聽了都略吃一驚，紛紛說道：「行啊，沒想到年紀輕輕，還是吃狗肉的行家呀！」
像吃狗要吃老狗，狗肉沾花椒不麻這種小知識，林平在後世知道不少，看似無用，但卻能在短時間內拉近人的認同感，當年但凡在村裡有點本事的人，年輕時基本都是無賴少年，屬於屠狗之輩，他們有自己的一套認同體系。
林平這一番話出口，讓三人都覺得親切，覺得林平不是那種文縐縐的書生形象，和他們很像，都有點無賴氣象，說句文言，有漢高祖遺風，是幹大事的人！
當酒酣耳熱之際，三人聽著林平分析將來形勢，以及該怎麼下手，那兩位本家才知道林平的厲害，沒想到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權謀，都驚為天人！
林平也從他們口中了解了下六叔的工作進展，六叔和這兩位本家已經發動了本族中能跟賀永年說上話的人，都表示支持賀永年的做法，生產隊永不解散，這段時間把賀永年捧上天了。
林平聽了便放心了，讓林大業隨時有所準備，只等一個天時地利的機會了。
這頓飯也讓兩位本家重新認識了林平，酒足飯飽以後，林平起身告辭，林大業追出來，送出很遠，幾番密語後，見林平對村中換屆成竹在胸，又喜得抓耳撓腮。
林平沒讓林大業騎摩托車送，怕坐醉漢摩托車太危險，自己步行回到了家。
一進院門，就聽見北屋裡的吵嚷聲。
「我不管！有你們這樣的父母嗎？老大沒騎上自行車，沒戴上手錶，老二先騎上了二八大槓，戴上了石英手錶！有你們這麼偏心的嗎？」
「啪」的一聲，一隻茶碗摔碎在了地上。
「老大，不是跟你說了嗎？自行車那是你六叔給老二的，手錶那是人家當導遊掙的，你跟我們這較什麼勁？」
說話的人正是林大民，語氣里有氣憤，更多的則是無奈。
「我不管，老二有的，我必須得有，最最起碼，得給我買一輛自行車！沒自行車，我怎麼出門啊？」
「老大啊，咱們家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嗎？家裡頭十塊錢都拿不出來，哪有錢給你買自行車？你別鬧了，快睡覺去！」
這是林平母親的聲音，說話都帶著哭腔了，幾乎是在哀求了。
「不行，把那頭豬給賣了，也得給我買輛自行車！這車是必須得買！」
……
堂屋裡的吵鬧聲越來越大，林平站在院子裡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微微搖了搖頭，心裡頭感慨，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每家都得有個拖油瓶。
隨即走上前去，敲了敲北屋的門，他一敲門，裡面的吵鬧聲立即停止了，林平推門進來，見地上已經打碎了個茶碗，那是大哥因為動氣，摔碎在地上的。
林平的忽然出現，讓一家人都沉默不語了，因為吵鬧的原因實在無法跟林平啟齒。
林平率先說道：「你們剛才說的話，我在外面都聽見了。大哥，你要輛自行車是吧？我可以把那輛二八大扛送給你！」
聽到最後這句話，林江眼睛一亮，昂著臉看著林平，但林平話鋒一轉：「不過，我有個條件，你得答應我，我才能送給你！」
林江眼裡頭只有自行車，隨口應道：「什麼條件，你說，我都答應！」
「咱爹娘年齡大了，經不起這麼折騰，他們在生產隊裡也賺不了多少錢，以後你有什麼需求，別給咱爸媽說了，直接給我說，我能幫到你的儘量幫，實在幫不了也沒辦法，你能保證嗎？」
林江本著有奶就是娘的原則，衝著電燈伸出三根手指頭，「我能保證！」
林平見他說的信誓旦旦，就把自行車鑰匙放在了桌上，「車鑰匙在這裡，從明天開始，那輛自行車就是你的了！現在趕緊回屋睡覺，別吵的四鄰不安，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家出什麼大事了呢？惹人家笑話！」
林江一見車鑰匙，立即換了副笑臉，一把抄起車鑰匙，喜道：「行行行，那就都早睡吧！」
說完，沒心沒肺的回屋睡覺去了！
林江一出門，林大民便長長的嘆息一聲，隨即雙手捂住了臉，老淚縱橫說道：「沒想到老大讀書讀成這樣，我真沒想到……」
看得出來，今夜林大民是真傷心，沒有什麼事情比生子不肖更痛苦的了，林大民因為林江的種種作為，感到了痛徹心扉的絕望！
緊接著又哭道：「老二啊，爹對不住你，沒給你貼補點什麼，還老累你給老大花錢……」
林平安慰道：「爹，都是一家人，說那些話幹嘛？只要大哥以後不攪擾你二老就行了，他再找你們要東西，你們就讓他找我！」
林平媽也哭了，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傷心又能怎麼著？只能哭！
黃昏時分，看著工人仍在脫胚場上揮汗如雨，心中暗道：幸虧沒來磚廠上班，這一天工作十多個小時，就賺兩塊錢，實在太累了！
林平被六叔領進了他磚廠食堂里，食堂有個單間，是林大業平時招待客人用的，八十年代初期，吃喝風剛剛興起，那時候請客吃頓飯是件大事，臉面分量很重，不像後世，隨便在群里發句心情不好的話，就約成酒局了。
當年農村請客，多有用狗肉者，正所謂市井屠狗之輩是也，狗肉不上席面，但好吃，鄰村誤入來一條流浪狗，大概率會被村中那些強人所殺。林大業當年就是屠狗輩之一。
一進單間，林平就見已有兩個本家坐在那裡，這兩個人也都是家族中的能人，雖然不如林大業名聲大，但在村里都有些話語權。
兩人早就從林大業口中得知，林家新生代的年輕人當中，唯林平卓然於眾人，出類拔萃，將來不可限量，本來初聽這話，兩人都不以為然，一個二十啷噹歲的毛頭小伙子，能有什麼大本事？
但在大隊部里開會時，親眼看見林平和賀永年唇槍舌劍的過了幾招，才知道林大業所說不虛，這位本家後生果然和別人不一樣，敢想別人之未想，敢幹別人之未乾。
林平給其中一個叫哥，給另一個也叫叔叔，彼此寒暄幾句落座，林大業招呼廚師端上狗肉來。
林平看了眼那肉，說道：「這狗肉棗紅色的，說明是兩年以上的老狗，吃狗肉就得吃老狗，兩年以下的一燉肉就懈了，不好吃！」
三人聽了都略吃一驚，紛紛說道：「行啊，沒想到年紀輕輕，還是吃狗肉的行家呀！」
像吃狗要吃老狗，狗肉沾花椒不麻這種小知識，林平在後世知道不少，看似無用，但卻能在短時間內拉近人的認同感，當年但凡在村裡有點本事的人，年輕時基本都是無賴少年，屬於屠狗之輩，他們有自己的一套認同體系。
林平這一番話出口，讓三人都覺得親切，覺得林平不是那種文縐縐的書生形象，和他們很像，都有點無賴氣象，說句文言，有漢高祖遺風，是幹大事的人！
當酒酣耳熱之際，三人聽著林平分析將來形勢，以及該怎麼下手，那兩位本家才知道林平的厲害，沒想到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權謀，都驚為天人！
林平也從他們口中了解了下六叔的工作進展，六叔和這兩位本家已經發動了本族中能跟賀永年說上話的人，都表示支持賀永年的做法，生產隊永不解散，這段時間把賀永年捧上天了。
林平聽了便放心了，讓林大業隨時有所準備，只等一個天時地利的機會了。
這頓飯也讓兩位本家重新認識了林平，酒足飯飽以後，林平起身告辭，林大業追出來，送出很遠，幾番密語後，見林平對村中換屆成竹在胸，又喜得抓耳撓腮。
林平沒讓林大業騎摩托車送，怕坐醉漢摩托車太危險，自己步行回到了家。
一進院門，就聽見北屋裡的吵嚷聲。
「我不管！有你們這樣的父母嗎？老大沒騎上自行車，沒戴上手錶，老二先騎上了二八大槓，戴上了石英手錶！有你們這麼偏心的嗎？」
「啪」的一聲，一隻茶碗摔碎在了地上。
「老大，不是跟你說了嗎？自行車那是你六叔給老二的，手錶那是人家當導遊掙的，你跟我們這較什麼勁？」
說話的人正是林大民，語氣里有氣憤，更多的則是無奈。
「我不管，老二有的，我必須得有，最最起碼，得給我買一輛自行車！沒自行車，我怎麼出門啊？」
「老大啊，咱們家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嗎？家裡頭十塊錢都拿不出來，哪有錢給你買自行車？你別鬧了，快睡覺去！」
這是林平母親的聲音，說話都帶著哭腔了，幾乎是在哀求了。
「不行，把那頭豬給賣了，也得給我買輛自行車！這車是必須得買！」
……
堂屋裡的吵鬧聲越來越大，林平站在院子裡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微微搖了搖頭，心裡頭感慨，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每家都得有個拖油瓶。
隨即走上前去，敲了敲北屋的門，他一敲門，裡面的吵鬧聲立即停止了，林平推門進來，見地上已經打碎了個茶碗，那是大哥因為動氣，摔碎在地上的。
林平的忽然出現，讓一家人都沉默不語了，因為吵鬧的原因實在無法跟林平啟齒。
林平率先說道：「你們剛才說的話，我在外面都聽見了。大哥，你要輛自行車是吧？我可以把那輛二八大扛送給你！」
聽到最後這句話，林江眼睛一亮，昂著臉看著林平，但林平話鋒一轉：「不過，我有個條件，你得答應我，我才能送給你！」
林江眼裡頭只有自行車，隨口應道：「什麼條件，你說，我都答應！」
「咱爹娘年齡大了，經不起這麼折騰，他們在生產隊裡也賺不了多少錢，以後你有什麼需求，別給咱爸媽說了，直接給我說，我能幫到你的儘量幫，實在幫不了也沒辦法，你能保證嗎？」
林江本著有奶就是娘的原則，衝著電燈伸出三根手指頭，「我能保證！」
林平見他說的信誓旦旦，就把自行車鑰匙放在了桌上，「車鑰匙在這裡，從明天開始，那輛自行車就是你的了！現在趕緊回屋睡覺，別吵的四鄰不安，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家出什麼大事了呢？惹人家笑話！」
林江一見車鑰匙，立即換了副笑臉，一把抄起車鑰匙，喜道：「行行行，那就都早睡吧！」
說完，沒心沒肺的回屋睡覺去了！
林江一出門，林大民便長長的嘆息一聲，隨即雙手捂住了臉，老淚縱橫說道：「沒想到老大讀書讀成這樣，我真沒想到……」
看得出來，今夜林大民是真傷心，沒有什麼事情比生子不肖更痛苦的了，林大民因為林江的種種作為，感到了痛徹心扉的絕望！
緊接著又哭道：「老二啊，爹對不住你，沒給你貼補點什麼，還老累你給老大花錢……」
林平安慰道：「爹，都是一家人，說那些話幹嘛？只要大哥以後不攪擾你二老就行了，他再找你們要東西，你們就讓他找我！」
林平媽也哭了，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傷心又能怎麼著？只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