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你媽想來看你
第192章 你媽想來看你
上菜後不到十分鐘，服務員退回兩盤：「客人說太咸，還有幾根是生的。」
吳焱沒當場批評，等收工後才把他叫到辦公室。
「問題出在哪？」吳焱問。
劉子軒低頭：「火太大，我沒控住。鹽放的時候手抖，多撒了一點。」
「還有呢？」
「————我沒試過。」他聲音更低。
吳焱點點頭：「廚房不是表演場，是責任場。
一道菜端出去，代表的是整個店。
你今天的失誤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但你菜沒做好也是事實，影響的是二十個食客的體驗，還有我們積累的信任。」
劉子軒沉默了很久，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和他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後廚傳來的洗刷聲也漸漸停歇。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下來。
只為了讓他聽清自己內心的迴響。
「我————想重做一遍。」
他抬起頭，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慌亂與羞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
吳焱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
目光平靜的打量著這個小舅子，實際上更像是一個剛剛踏入真正戰場的新兵。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問：「為什麼？客人已經走了，菜也退了，重做給誰吃？」
「給我自己吃。」
劉子軒回答，「我想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光聽你說，不如我自己親手再走一遍流程。
錯一次是失誤，錯兩次就是態度問題了。」
吳焱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圍裙，走向門口。
「跟我來。」
後廚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灶台冰冷的金屬光澤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油煙味O
吳焱徑直走到那口劉子軒白天操作過的灶台前。
打開總閥，藍色的火苗「轟」的一聲竄起，在寂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響亮。
「開燈。
吳焱說。
劉子軒趕緊按下牆上的開關，冷白燈光瞬間照亮整個操作區。
他站在吳焱身邊，看著對方熟練的從冷藏櫃裡取出一袋新鮮的四季豆，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多餘。
「干煸四季豆，名字里有個煸字，很多人就以為是猛火快炒。其實不然。」
吳焱一邊擇豆，一邊開口。
「煸，是用中小火，將食材本身的水分慢慢逼出來，同時讓油脂滲入，達到外皮微皺、內里干香的效果。
這道菜的靈魂，不在快，而在干和香。」
他將擇好的四季豆放進盆里，打開水龍頭沖洗乾淨，而後瀝乾。
「你看，第一步，瀝水。
很多人圖快，隨便甩兩下就下鍋，結果水珠遇熱油，不僅會炸鍋，還會讓豆子瞬間降溫，吸更多的油。
所以，一定要徹底瀝乾，最好用廚房紙再吸一遍。」
吳焱做完這些，將豆子遞給劉子軒。
「你來。」
劉子軒接過豆子，手還有些微微發抖。
他學著吳焱的樣子，仔細用廚房紙吸乾水分。
這個過程很枯燥，也很慢，但他做得一絲不苟。
「接下來是過油。」
吳焱將一口乾淨的鍋架上灶，倒入比平時炒菜多一倍的油。
「記住，不是炸，是滑油。
目的是讓豆子表皮迅速失水，形成一層保護膜，這樣後續煸炒時才不會吸油，也能更快熟透。」
油溫升至六成熱，吳焱示意劉子軒下豆。
「不要一股腦全倒進去，要分批，沿著鍋邊滑下去，避免油溫驟降。
烹飪的精華之一就是火候的控制。」
劉子軒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將豆子分三次倒入鍋中。
油花輕微的翻騰，發出滋滋聲響。
卻沒有想像中的劇烈爆濺。
他鬆了口氣。
「現在，用鍋鏟輕輕推動，讓它們受熱均勻。
看到豆子表皮起皺，顏色變深綠，就可以立即撈出來。」
吳焱在一旁指導。
劉子軒照做，將過好油的豆子撈出，控油備用。
「這才是真正的開始。」
吳焱將鍋里的油倒出大半，只留下薄薄一層底油，重新燒熱。
「接下來是煸炒肉末和蒜末。
這裡的關鍵是火候和順序。
先下肉末，中小火煸炒，把肉里的油脂逼出來，炒到肉末散開、邊緣微焦，這時候香味才出來。然後才是蒜末，蒜末不能早放，否則會焦苦。」
鍋里肉末在熱油中翻滾，漸漸散開，散發出誘人的肉香。
劉子軒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白天他就是在這裡亂了陣腳。
肉末還沒炒香就急著下蒜，結果蒜焦了，肉也沒煸到位。
「現在，下豆子。」
吳焱將控好油的四季豆全部倒入鍋中。
「轉大火，快速翻炒。
這時候要果斷，要有力，但不是蠻力。你的手腕要靈活，讓鍋里的食材像跳舞一樣翻滾起來，這樣才能受熱均勻。」
劉子軒接過鍋鏟，模仿著吳焱的動作，開始翻炒。
起初還有些生澀，但漸漸找到了節奏。
豆子、肉末、蒜末在鍋里歡快跳躍，香氣四溢。
「最後一步，調味。」
吳焱遞給他一小碟鹽，「記住，鹽要分兩次放。
第一次在翻炒中途，讓味道能滲透進豆子裡。
第二次在出鍋前，提鮮定味。
而且，永遠不要憑感覺撒鹽，要用手指捻著放，或者用小勺量。」
劉子軒點點頭，小心捻了一小撮鹽，均勻撒入鍋中。
繼續翻炒片刻，又加了最後一小撮。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夾了一根豆子嘗了嘗。
鹹淡適中。
豆子外皮干香微皺，內里軟嫩卻不失嚼勁，肉末焦香，蒜香撲鼻。
「可以出鍋了。」吳焱說。
劉子軒將菜盛入盤中，那盤干煸四季豆色澤油亮，香氣誘人，與白天那盤深淺不一、鹹淡失衡的失敗品判若雲泥。
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筷子，夾起一根，慢慢的咀嚼。
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在口中瀰漫開來，不僅僅是食物的味道，更是一種責任感。
「明白了嗎？」
吳焱問。
「明白了。」劉子軒放下筷子，鄭重點頭。
「廚房不是表演場，是責任場。每一個步驟，每一份調料，都關係到最終呈現在客人面前的那一盤菜。
我今天犯的錯，看似是手抖和沒試味，但根源在於我對這道菜的理解太淺薄，把它當成了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而不是一件需要用心去雕琢的作品。」
吳焱滿意點點頭。
「你能想到這一層，很好。
技術可以練，經驗可以攢，但這份對食物的敬畏心，才是一個廚師最核心的東西。
你姐夫我，也是從無數次失敗里爬出來的。你現在經歷的，我都經歷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柔和了些：「你願意踏進這個廚房，我很高興。
但這條路不好走，充滿了油煙、燙傷、重複和壓力。
如果你只是為了向你姐和你父母證明什麼，或者想彌補過去的錯誤，那你可能會很快被擊垮。
你得找到屬於你自己的、站在這口灶台前的理由。」
劉子軒沉默了。
他想起之前郊遊時，姐姐拍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想起車窗外那兩盞如同不滅灶火的店招，想起自己曾經揮霍掉的那些時光。
他站在這口灶台前的理由是什麼？
或許，是為了找回那個被自己弄丟的、值得被家人信任的自己。
或許，是為了親手創造一些美好的東西，就像姐姐用鏡頭記錄美好一樣。
又或許，僅僅是因為當他聞到這股熟悉的、混合著煙火與食材的香氣時，內心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安寧。
「我的理由————」
他抬起頭，看向吳焱，「我想做出讓人吃了會開心的菜。就像今天郊遊時，大家吃你烤的肉，臉上都帶著笑。那種感覺，很好。」
吳焱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個動機，足夠了。」
那一晚，師徒二人在空無一人的廚房裡，又做了幾道基礎菜。
吳焱沒有再過多講解，只是在一旁看著，偶爾糾正一下劉子軒的手腕角度或是火候判斷。
劉子軒則像一塊乾涸的海綿，貪婪吸收著每一個細節。
他知道，這不僅是吳焱教給他的第一課，更是他為自己補上的最重要的一課。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劉子軒就來到了店裡。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等著石華分配任務，而是主動走進後廚，開始處理食材。
他將胡蘿下切成均勻的細絲，將青椒片的厚薄一致，將蔥姜蒜按不同菜品的需求分別切配好。
他的動作依舊不夠快，但勝在認真、細緻。
石華來上班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他有些意外，但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觀察著。
直到早市開始，他才走到劉子軒身邊，低聲說：「刀工不錯，就是速度還得練。記住，穩中求快，別為了快而犧牲了勻稱。」
「知道了，石師傅。」劉子軒誠懇回答。
這一天，店裡依然忙碌，但劉子軒的心態已經完全不同。
他不再害怕出錯，而是將每一次操作都視為一次學習的機會。
即便是在高峰期，他也強迫自己在出鍋前嘗一口味道。
他開始留意客人的反饋，無論是正面的稱讚還是委婉的建議，他都記在心裡。
中午時分，又有一桌客人點了干煸四季豆。
當菜單傳到劉子軒手上時，他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了。
他看了一眼吳焱，後者正忙著處理另一道複雜的主菜，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邊。
劉子軒深吸一口氣，走到了那口熟悉的灶台前。
他按照昨晚學到的每一個步驟，沉穩的操作著。
瀝乾、過油、煸肉、下蒜、大火翻炒、分次調味、試味————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當這盤色澤完美的干煸四季豆被端上桌時，劉子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躲在備餐間，緊張的觀察著那桌客人。
只見他們夾起豆子送入口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紛紛點頭稱讚。
那一刻，劉子軒感覺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終於被挪開了一角。
他知道自己離真正的出師還很遠。
但這一步，他總算邁出去了。
傍晚收工後，吳焱走到他面前，遞給他一瓶冰鎮的礦泉水。
「今天做得不錯。」
「謝謝姐夫。」劉子軒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讓他燥熱的身體舒服了許多。
「不過，」吳焱話鋒一轉，「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劉子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
那是他昨天晚上新買的，專門用來記錄菜品要點和每日心得。
「忘了忘了，我這就把今天的操作流程和心得記下來。」
吳焱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眼中滿是欣慰。
「不用記給我看。記給你自己看。等你什麼時候能把這個本子寫滿，或許就能獨當一面了。」
夜色漸濃，城市的燈火再次亮起。
劉子軒收拾好東西，走出店門。
他抬頭望向遠處，自家老店和新店的招牌在夜色中交相輝映。
「這種感覺，真好。」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店裡客流稍歇。
劉子軒正低頭專注的練習刀工，將一塊白蘿蔔切成薄如蟬翼的片狀。
——
他的動作比前幾天流暢了許多，雖然速度仍不及石華那般行雲流水，但那份沉穩與耐心卻已初具雛形。
吳焱端著兩杯熱茶走了過來，將其中一杯放在他手邊。
「休息一下吧。」
劉子軒放下刀，擦了擦額角的汗，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姐夫，我是不是太慢了？耽誤大家進度。」
「慢不是問題，」吳焱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案板上那堆整齊的蘿下片上，「方向錯了才是大問題。你現在走的路是對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對了，你媽媽今天打電話來，說周末想過來看看你。」
劉子軒的手猛的一頓，差點切到手指。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期待，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愧疚。「我媽，她————她要來？」
「嗯，」吳焱點點頭，「她說她想看看你瘦了沒。」
這句話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劉子軒的心尖，帶來一陣酸澀又溫暖的悸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食材碎屑的雙手，這雙曾經只會揮霍、只會惹是生非的手，如今終於有了創造價值的可能。
「我想————」他猶豫了一下，聲音很輕，卻帶著決心，「我想給我媽做點什麼。」
>
1
——
1
上菜後不到十分鐘，服務員退回兩盤：「客人說太咸，還有幾根是生的。」
吳焱沒當場批評，等收工後才把他叫到辦公室。
「問題出在哪？」吳焱問。
劉子軒低頭：「火太大，我沒控住。鹽放的時候手抖，多撒了一點。」
「還有呢？」
「————我沒試過。」他聲音更低。
吳焱點點頭：「廚房不是表演場，是責任場。
一道菜端出去，代表的是整個店。
你今天的失誤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但你菜沒做好也是事實，影響的是二十個食客的體驗，還有我們積累的信任。」
劉子軒沉默了很久，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和他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後廚傳來的洗刷聲也漸漸停歇。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下來。
只為了讓他聽清自己內心的迴響。
「我————想重做一遍。」
他抬起頭，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慌亂與羞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
吳焱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
目光平靜的打量著這個小舅子，實際上更像是一個剛剛踏入真正戰場的新兵。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問：「為什麼？客人已經走了，菜也退了，重做給誰吃？」
「給我自己吃。」
劉子軒回答，「我想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光聽你說，不如我自己親手再走一遍流程。
錯一次是失誤，錯兩次就是態度問題了。」
吳焱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圍裙，走向門口。
「跟我來。」
後廚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灶台冰冷的金屬光澤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油煙味O
吳焱徑直走到那口劉子軒白天操作過的灶台前。
打開總閥，藍色的火苗「轟」的一聲竄起，在寂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響亮。
「開燈。
吳焱說。
劉子軒趕緊按下牆上的開關，冷白燈光瞬間照亮整個操作區。
他站在吳焱身邊，看著對方熟練的從冷藏櫃裡取出一袋新鮮的四季豆，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多餘。
「干煸四季豆，名字里有個煸字，很多人就以為是猛火快炒。其實不然。」
吳焱一邊擇豆，一邊開口。
「煸，是用中小火，將食材本身的水分慢慢逼出來，同時讓油脂滲入，達到外皮微皺、內里干香的效果。
這道菜的靈魂，不在快，而在干和香。」
他將擇好的四季豆放進盆里，打開水龍頭沖洗乾淨，而後瀝乾。
「你看，第一步，瀝水。
很多人圖快，隨便甩兩下就下鍋，結果水珠遇熱油，不僅會炸鍋，還會讓豆子瞬間降溫，吸更多的油。
所以，一定要徹底瀝乾，最好用廚房紙再吸一遍。」
吳焱做完這些，將豆子遞給劉子軒。
「你來。」
劉子軒接過豆子，手還有些微微發抖。
他學著吳焱的樣子，仔細用廚房紙吸乾水分。
這個過程很枯燥，也很慢，但他做得一絲不苟。
「接下來是過油。」
吳焱將一口乾淨的鍋架上灶，倒入比平時炒菜多一倍的油。
「記住，不是炸，是滑油。
目的是讓豆子表皮迅速失水，形成一層保護膜，這樣後續煸炒時才不會吸油，也能更快熟透。」
油溫升至六成熱，吳焱示意劉子軒下豆。
「不要一股腦全倒進去，要分批，沿著鍋邊滑下去，避免油溫驟降。
烹飪的精華之一就是火候的控制。」
劉子軒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將豆子分三次倒入鍋中。
油花輕微的翻騰，發出滋滋聲響。
卻沒有想像中的劇烈爆濺。
他鬆了口氣。
「現在，用鍋鏟輕輕推動，讓它們受熱均勻。
看到豆子表皮起皺，顏色變深綠，就可以立即撈出來。」
吳焱在一旁指導。
劉子軒照做，將過好油的豆子撈出，控油備用。
「這才是真正的開始。」
吳焱將鍋里的油倒出大半，只留下薄薄一層底油，重新燒熱。
「接下來是煸炒肉末和蒜末。
這裡的關鍵是火候和順序。
先下肉末，中小火煸炒，把肉里的油脂逼出來，炒到肉末散開、邊緣微焦，這時候香味才出來。然後才是蒜末，蒜末不能早放，否則會焦苦。」
鍋里肉末在熱油中翻滾，漸漸散開，散發出誘人的肉香。
劉子軒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白天他就是在這裡亂了陣腳。
肉末還沒炒香就急著下蒜，結果蒜焦了，肉也沒煸到位。
「現在，下豆子。」
吳焱將控好油的四季豆全部倒入鍋中。
「轉大火，快速翻炒。
這時候要果斷，要有力，但不是蠻力。你的手腕要靈活，讓鍋里的食材像跳舞一樣翻滾起來，這樣才能受熱均勻。」
劉子軒接過鍋鏟，模仿著吳焱的動作，開始翻炒。
起初還有些生澀，但漸漸找到了節奏。
豆子、肉末、蒜末在鍋里歡快跳躍，香氣四溢。
「最後一步，調味。」
吳焱遞給他一小碟鹽，「記住，鹽要分兩次放。
第一次在翻炒中途，讓味道能滲透進豆子裡。
第二次在出鍋前，提鮮定味。
而且，永遠不要憑感覺撒鹽，要用手指捻著放，或者用小勺量。」
劉子軒點點頭，小心捻了一小撮鹽，均勻撒入鍋中。
繼續翻炒片刻，又加了最後一小撮。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夾了一根豆子嘗了嘗。
鹹淡適中。
豆子外皮干香微皺，內里軟嫩卻不失嚼勁，肉末焦香，蒜香撲鼻。
「可以出鍋了。」吳焱說。
劉子軒將菜盛入盤中，那盤干煸四季豆色澤油亮，香氣誘人，與白天那盤深淺不一、鹹淡失衡的失敗品判若雲泥。
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筷子，夾起一根，慢慢的咀嚼。
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在口中瀰漫開來，不僅僅是食物的味道，更是一種責任感。
「明白了嗎？」
吳焱問。
「明白了。」劉子軒放下筷子，鄭重點頭。
「廚房不是表演場，是責任場。每一個步驟，每一份調料，都關係到最終呈現在客人面前的那一盤菜。
我今天犯的錯，看似是手抖和沒試味，但根源在於我對這道菜的理解太淺薄，把它當成了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而不是一件需要用心去雕琢的作品。」
吳焱滿意點點頭。
「你能想到這一層，很好。
技術可以練，經驗可以攢，但這份對食物的敬畏心，才是一個廚師最核心的東西。
你姐夫我，也是從無數次失敗里爬出來的。你現在經歷的，我都經歷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柔和了些：「你願意踏進這個廚房，我很高興。
但這條路不好走，充滿了油煙、燙傷、重複和壓力。
如果你只是為了向你姐和你父母證明什麼，或者想彌補過去的錯誤，那你可能會很快被擊垮。
你得找到屬於你自己的、站在這口灶台前的理由。」
劉子軒沉默了。
他想起之前郊遊時，姐姐拍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想起車窗外那兩盞如同不滅灶火的店招，想起自己曾經揮霍掉的那些時光。
他站在這口灶台前的理由是什麼？
或許，是為了找回那個被自己弄丟的、值得被家人信任的自己。
或許，是為了親手創造一些美好的東西，就像姐姐用鏡頭記錄美好一樣。
又或許，僅僅是因為當他聞到這股熟悉的、混合著煙火與食材的香氣時，內心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安寧。
「我的理由————」
他抬起頭，看向吳焱，「我想做出讓人吃了會開心的菜。就像今天郊遊時，大家吃你烤的肉，臉上都帶著笑。那種感覺，很好。」
吳焱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個動機，足夠了。」
那一晚，師徒二人在空無一人的廚房裡，又做了幾道基礎菜。
吳焱沒有再過多講解，只是在一旁看著，偶爾糾正一下劉子軒的手腕角度或是火候判斷。
劉子軒則像一塊乾涸的海綿，貪婪吸收著每一個細節。
他知道，這不僅是吳焱教給他的第一課，更是他為自己補上的最重要的一課。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劉子軒就來到了店裡。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等著石華分配任務，而是主動走進後廚，開始處理食材。
他將胡蘿下切成均勻的細絲，將青椒片的厚薄一致，將蔥姜蒜按不同菜品的需求分別切配好。
他的動作依舊不夠快，但勝在認真、細緻。
石華來上班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他有些意外，但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觀察著。
直到早市開始，他才走到劉子軒身邊，低聲說：「刀工不錯，就是速度還得練。記住，穩中求快，別為了快而犧牲了勻稱。」
「知道了，石師傅。」劉子軒誠懇回答。
這一天，店裡依然忙碌，但劉子軒的心態已經完全不同。
他不再害怕出錯，而是將每一次操作都視為一次學習的機會。
即便是在高峰期，他也強迫自己在出鍋前嘗一口味道。
他開始留意客人的反饋，無論是正面的稱讚還是委婉的建議，他都記在心裡。
中午時分，又有一桌客人點了干煸四季豆。
當菜單傳到劉子軒手上時，他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了。
他看了一眼吳焱，後者正忙著處理另一道複雜的主菜，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邊。
劉子軒深吸一口氣，走到了那口熟悉的灶台前。
他按照昨晚學到的每一個步驟，沉穩的操作著。
瀝乾、過油、煸肉、下蒜、大火翻炒、分次調味、試味————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當這盤色澤完美的干煸四季豆被端上桌時，劉子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躲在備餐間，緊張的觀察著那桌客人。
只見他們夾起豆子送入口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紛紛點頭稱讚。
那一刻，劉子軒感覺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終於被挪開了一角。
他知道自己離真正的出師還很遠。
但這一步，他總算邁出去了。
傍晚收工後，吳焱走到他面前，遞給他一瓶冰鎮的礦泉水。
「今天做得不錯。」
「謝謝姐夫。」劉子軒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讓他燥熱的身體舒服了許多。
「不過，」吳焱話鋒一轉，「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劉子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
那是他昨天晚上新買的，專門用來記錄菜品要點和每日心得。
「忘了忘了，我這就把今天的操作流程和心得記下來。」
吳焱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眼中滿是欣慰。
「不用記給我看。記給你自己看。等你什麼時候能把這個本子寫滿，或許就能獨當一面了。」
夜色漸濃，城市的燈火再次亮起。
劉子軒收拾好東西，走出店門。
他抬頭望向遠處，自家老店和新店的招牌在夜色中交相輝映。
「這種感覺，真好。」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店裡客流稍歇。
劉子軒正低頭專注的練習刀工，將一塊白蘿蔔切成薄如蟬翼的片狀。
——
他的動作比前幾天流暢了許多，雖然速度仍不及石華那般行雲流水，但那份沉穩與耐心卻已初具雛形。
吳焱端著兩杯熱茶走了過來，將其中一杯放在他手邊。
「休息一下吧。」
劉子軒放下刀，擦了擦額角的汗，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姐夫，我是不是太慢了？耽誤大家進度。」
「慢不是問題，」吳焱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案板上那堆整齊的蘿下片上，「方向錯了才是大問題。你現在走的路是對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對了，你媽媽今天打電話來，說周末想過來看看你。」
劉子軒的手猛的一頓，差點切到手指。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期待，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愧疚。「我媽，她————她要來？」
「嗯，」吳焱點點頭，「她說她想看看你瘦了沒。」
這句話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劉子軒的心尖，帶來一陣酸澀又溫暖的悸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食材碎屑的雙手，這雙曾經只會揮霍、只會惹是生非的手，如今終於有了創造價值的可能。
「我想————」他猶豫了一下，聲音很輕，卻帶著決心，「我想給我媽做點什麼。」
>
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