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老毒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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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師弟?」方丈率先看到李雲,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和不易察覺的鬆懈。

  「師弟,你回來了?」達摩院首座和藏經閣首座也看了過來。

  「小師叔!」周圍的武僧們齊聲行禮,聲音整齊,卻依舊不敢放鬆對那紫袍老者的警惕。

  李雲收斂心神,快步走到方丈幾人面前,拱手行禮:「方丈師兄,二位師兄,好久不見。」

  他的目光卻不離那紫袍老者。

  就在這時,那紫袍老者緩緩轉過身。

  他面容枯槁,眼神陰鷙,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毒瘴,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滯。

  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除了李雲。

  他定了定神,主動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熟稔和恭敬:「呃……前輩,我們又見面了。」

  老毒物那雙毒蛇般的眼睛盯著李雲,聲音沙啞刺耳,像是砂石摩擦:「怎麼?學了老夫的本事,連一聲師叔也不叫嗎?」

  李雲從善如流,立刻改口,語氣真誠了些:「師叔。」

  這一聲「師叔」,似乎稍稍融化了老毒物眼中的冰寒。

  他哼了一聲,視線重新投向那座孤墳,沉默了片刻,才啞聲問道:「這老禿驢……什麼時候死的?」

  「一年多了……」李雲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下去,「師父的情況,師叔您也清楚。那些年,他看似逍遙,實則一直用修為強行壓著舊傷暗疾……能撐到那時,已是極限。」

  老毒物聽著,沒有說話。

  他那張幾乎從不顯露表情的陰鷙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快意,又像是……失落和空茫。

  他忽然發出一陣低啞的、意味難明的笑聲,在這寂靜的山林墓地里顯得格外突兀和森然。

  「死了好……死了乾淨……」他喃喃自語,像是說給死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鬥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到頭來,還不是黃土一抔?嘿……嘿嘿……」

  他笑著,枯瘦的手卻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蟾頭杖,指節泛白。

  方丈等人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他們都深知這位老毒物的喜怒無常和恐怖手段,生怕他因故人離世而情緒失控,遷怒少林。

  李雲卻靜靜地看著老毒物。

  他能感覺到,這老毒物看似陰冷惡毒,對師父斗酒僧的感情卻極為複雜,那笑聲里的蒼涼,做不得假。

  過了許久,老毒物的笑聲漸漸歇了。

  他轉過頭,那雙毒蛇般的眼睛再次盯住李雲,語氣強硬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別樣情緒:「小子!老禿驢死了,他的墳在這兒,你也在這兒。重陽節……就該喝酒!」

  他晃了晃不知何時出現在手中的一個漆黑酒壺:「陪師叔我,在這老禿驢墳前喝一場!」

  這話不像邀請,更像是命令。

  方丈臉色微變,上前一步想說什麼:「前輩,這……」

  老毒物眼神一厲,掃了過去:「怎麼?少林寺現在連酒都不讓喝了?老禿驢活著的時候可沒少破戒!」

  李雲趕緊打圓場,對方丈使了個眼色:「方丈師兄,無妨。師父若在天有靈,見我與師叔在此飲酒敘話,想必也會欣慰。」

  他了解老毒物的性子,此刻違逆他絕非明智之舉。

  方丈遲疑片刻,終是嘆了口氣,揮揮手,示意眾僧退遠一些戒備,但並未完全離開。

  老毒物哼了一聲,不再理會旁人。

  他率先走到斗酒僧墓前,毫不講究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了拍旁邊的空地:「過來坐!」

  李雲從善如流,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老毒物拔開酒壺塞子,一股濃烈刺鼻、又帶著奇異藥香和腥氣的酒味瀰漫開來。

  他先是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直接把酒壺塞給李云:「喝!」

  李雲接過酒壺,沒有猶豫,也仰頭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如同火燒,又帶著一股詭異的陰寒之氣,仿佛無數小蟲在經脈中竄動,但很快又被他的九陽真氣化去。

  他知道,這絕非普通的酒,裡面不知摻了多少奇毒怪蠱,也就是他,換個人怕是立刻就得斃命。


  「好酒!」李雲面不改色地贊道,將酒壺遞了回去。

  老毒物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一絲極淡的讚賞:「九陽神功……倒是讓你練出了點名堂。老禿驢總算沒找錯傳人。」

  他又灌了一口酒,望著墓碑,陷入了沉默。

  秋風掠過,吹動他花白的頭髮和紫色的衣袍,此刻的他,看上去不像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毒魔,更像一個孤獨寂寥的老人。

  「當年……我與他第一次見面,也是打了一場……」老毒物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回憶的模糊,「就在滇南的瘴林里……他為了救一個中了蠱毒的娃娃,闖進了我的地盤……嘿嘿,那會兒他可沒這麼厲害的功夫,差點就折在我的萬毒陣里……」

  李雲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知道,老毒物需要的不是一個對話者,而是一個傾聽者。

  老毒物斷斷續續地說著,時而冷笑,時而罵罵咧咧,說斗酒僧如何迂腐,如何愛多管閒事,如何搶了他的……

  又如何在他練功出錯、走火入魔時,不惜損耗真元救了他一命。

  「這老東西……總是這樣……打一巴掌給個甜棗……」老毒物嘟囔著,又狠狠灌了一口酒,「煩人得很!」

  酒壺裡的酒漸漸見了底。

  老毒物的眼神也變得有些迷離,話卻更多了。

  他從懷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粗魯地塞到李雲懷裡。

  「拿著!」

  李雲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帶著老毒物身上的陰寒氣息:「師叔,這是?」

  「老夫畢生鑽研毒蠱的一點心得!」老毒物語氣依舊硬邦邦的,眼神卻瞥向別處,「老禿驢的九陽神功至剛至陽,雖能克毒,卻也失之變化。這裡面……有些以毒煉體、陰陽相濟的偏門法子……或許……或許對你有點用。省得你以後被人陰死了,丟老禿驢的臉!」

  李雲握著那猶帶體溫的油布包,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暖流。

  這老毒物脾氣古怪,嘴硬心狠,但此舉,分明是將他視作了晚輩在關照。

  「多謝師叔。」李雲鄭重道。

  「謝什麼謝!」老毒物不耐煩地擺擺手,掙扎著站起身,身形有些搖晃,「酒喝完了,話也說完了。走了!」

  他竟不再多看那墓碑一眼,拎起空酒壺,拄著蟾頭杖,踉踉蹌蹌地就朝著下山的路走去。

  紫色的身影在秋日的山林間,顯得格外孤獨決絕。

  少林眾僧見狀,紛紛讓開道路,無人敢阻攔。

  李雲站起身,對著他遠去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禮。

  秋風捲起落葉,在山間盤旋飛舞。

  重陽日的祭奠,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開始,又以這樣一種古怪的方式結束。

  李雲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油布包,又望向師父斗酒僧的墓碑,心中感慨萬千。

  恩怨情仇,生死相隔,或許這便是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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