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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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北齊皇宮,積雪消融,宮牆下悄然冒出嫩綠的草芽。

  太后寢殿內暖意融融,薰香裊裊。

  李雲躬身行禮:「太后,李雲此來,是向您辭行。」

  太后正斜倚在軟榻上,聞言手中捻著的玉珠串一頓。

  她抬眼,目光在李雲的青色布袍上掃過,帶著幾分審視,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辭行?」太后放下玉珠,坐直了身體,絳紫色的宮裝襯得她雍容華貴,眼波流轉間卻流露出幾分真切的關心,「才待了多久?哀家還想著,讓你多陪陪荳荳。那孩子…這半年來,氣色都好了不少。」 她招招手,「過來些,讓哀家瞧瞧。」

  李雲依言上前幾步。

  太后伸手,竟極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領,動作熟稔得如同對待自家子侄。

  她的手指帶著溫潤的暖意,指尖不經意拂過李雲頸側的皮膚。

  「瘦了些。」太后微微蹙眉,語氣帶著責備,「北齊的飲食到底不如南邊精緻?還是下面的人伺候得不盡心?哀家說了多少次,有什麼事只管跟哀家說,怎麼還把自己熬瘦了?」

  她說著,指尖輕輕捏了捏李雲略顯單薄的肩頭,那份關切溢於言表。

  李雲能清晰嗅到她身上馥郁的香氣,感受到她目光中那份混合了一種考量與某種奇異母性的複雜情緒。

  他保持著恭敬的姿態:「謝太后掛心。北齊很好,只是離家日久,長公主殿下多有催促,該回去了。」

  「你那殿下…」太后輕哼一聲,紅唇微抿,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和隱隱的競爭感,「倒是把你管得緊。」

  她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著李雲,仿佛要將他看穿,「雲兒,哀家待你如何?」

  「太后厚愛,李雲銘感五內。」李雲回答得滴水不漏。

  「厚愛?」太后忽然伸出手,這次不是整理衣襟,而是帶著幾分親昵地捏了捏李雲的臉頰,如同逗弄一個心愛的孩子,「哀家是真心疼你。你自小沒了親娘,荳荳那孩子…也苦。」

  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哀家看著你們,總覺得是天定的緣分。你幫荳荳,哀家幫你,日後這北齊,何嘗不是你的家?」

  這話已近乎赤裸的暗示和承諾。

  她將李雲視作女兒未來夫婿的意圖,在這半年的點滴關懷和此刻的親昵動作中,表露無遺。

  李雲任由她溫熱的手指在自己臉頰停留片刻,才微微後退半步,拉開一絲距離,垂眸道:「太后,此番歸南,是為他日能更好地襄助陛下。」

  太后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軟枕,恢復了那雍容的姿態,語氣也淡了些:「罷了,少年人志在四方。哀家不攔你。記住你說的話,也記住哀家今日的話。北齊的門,永遠為你開著。荳荳…會想你的。」

  「李雲告退。」李雲再次躬身,轉身離開。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複雜而悠長。

  ————

  宮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已等候多時。

  李雲剛準備登車,一個清脆帶著急切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李雲!」

  李雲回頭。

  宮牆的轉角處,一抹鵝黃的身影快步走出。

  是戰荳荳。

  她今日沒有穿龍袍,只穿了一身尋常貴族少女的春衫,但步履間依舊帶著屬於帝王的沉穩與速度。

  只是,那微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唇瓣,泄露了少女心中的不平靜。

  她幾步走到李雲面前站定。

  初春微寒的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那雙杏眼直直地盯著李雲,眼神複雜得如同打翻的調色盤。

  「陛下。」李雲拱手行禮。

  「免了。」戰荳荳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刻意維持的平靜,「母后說,你要走了?」 她明知故問,只是想聽他親口說。

  「是。」李雲看著她,目光坦然,「江南有事,需得回去處理。」

  戰荳荳沉默了片刻,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

  她很想問「什麼時候回來」,或者像尋常少女那樣叮囑「路上小心」,但帝王的身份和驕傲讓她無法宣之於口。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股屬於年輕帝王的英氣再次浮現。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朕准了。」

  她上前一步,兩人距離極近。

  她微微仰頭,看著李雲的眼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清晰而低沉地說道:「別忘了你對朕說的話。北齊…朕…等著你回來。」

  說完,她猛地轉身,鵝黃的裙擺在初春微涼的空氣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快步走回宮牆之內,沒有回頭。

  那挺直的背影,既有帝王的孤高,也透著一絲強忍的脆弱。

  李雲看著那消失在宮門後的身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這彆扭的告別方式,很戰荳荳。

  ————

  馬車駛出皇宮區域,在通往南城門的一條僻靜街道旁停下。

  路邊,司里里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靜靜地立在初綻新芽的柳樹下,如同畫中走出的仕女。

  她手中捧著一個巴掌大的青玉小盒。

  見到李雲的馬車,她緩步上前,隔著車窗,將小盒遞了進來。

  「雲公子。」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如風,卻比平日少了幾分清冷,多了幾縷暖意,「此去路遙,一點心意,或可提神解乏。」

  李雲接過小盒,入手溫潤,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打開一看,裡面是幾顆圓潤光潔、色澤深褐的藥丸,散發著奇特的沁人藥香,顯然是精心調製的上品丹藥。

  「多謝司姑娘。」李雲溫聲道,目光落在她清麗的面龐上。

  司里里微微垂下眼睫,避開了他直接的注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似乎想說什麼,唇瓣微啟,卻又輕輕抿住。

  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清晰地映著李雲的身影,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複雜情愫。

  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低語:

  「公子…保重。」

  她後退一步,對著車窗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福禮。

  隨後她不再停留,轉身沿著柳堤款款離去,月白的身影在初春嫩綠的柳條間漸行漸遠。

  ————

  馬車繼續前行,剛出南城門不遠,官道旁的一片小樹林裡,一個火紅的身影猛地跳了出來,攔在路中央,雙手叉腰,正是海棠哚哚。

  「吁——!」車夫勒住韁繩。

  李雲掀開車簾。

  「喂!雲離!你這傢伙,要走也不說一聲!太不夠意思了吧!」海棠哚哚幾步衝到車窗前,仰著俏麗的小臉,柳眉倒豎,氣鼓鼓地瞪著李雲。

  李雲失笑:「我們又不是不見了,海棠姑娘,下次來北齊,我們再一起暢飲。」

  「哼!知道就好!」海棠哚哚哼了一聲,臉上的怒容稍緩,但隨即又換上不滿,「下次再來北齊,要是再敢不聲不響的,看我不拿斧頭劈了你的馬車!」

  她說著,還作勢比劃了一下腰間的小斧頭。

  「一定不敢。」李雲笑著保證。

  海棠哚哚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她歪著頭打量了李雲一會兒,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不由分說地塞進李雲手裡:「喏!拿著!這是『醉仙樓』新出的果脯蜜餞,可好吃了!路上當零嘴!」

  布包溫熱,帶著少女的體溫和甜甜的果香。

  塞完東西,她似乎覺得完成了什麼大事,拍了拍手,豪爽地說道:「行啦!走吧走吧!路上小心!記得啊,下次來,本姑娘帶你去吃更好吃的!駕!」

  她甚至自作主張地拍了拍車廂壁,對車夫吆喝了一聲。

  說完她不再看李雲,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上京城的方向走去,火紅的身影在官道上跳躍著,充滿活力,一如初見時那般不羈。

  只是走出十幾步後,她還是忍不住回頭,對著遠去的馬車用力揮了揮手,大聲喊道:

  「雲離!別忘了北齊還有朋友!保重啊——!」

  李雲握著手中溫熱的果脯包,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依舊在揮手的紅色身影,臉上露出了這趟北齊之行少有的、純粹輕鬆的笑意。

  馬車轆轆,駛向南歸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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