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笑中的淚與旋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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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的餘暉將聖路易斯女校門前的石板路染成了蜜糖色。三個少女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隨著步伐輕輕搖曳。

  艾琳抱著厚厚的樂譜走在中間,封面上用鉛筆寫著《德彪西鋼琴作品集》。身旁是兩位高年級的學姐,瑪莎和伊莉莎白。她們剛從鋼琴課下課,正低聲討論著下周的校內演奏會。

  十年級的瑪莎走在左側,墨綠色髮帶隨著她比劃琴鍵的動作輕輕晃動。「《月光》的踏板要像呼吸一樣自然,」她說著突然停下腳步,手指在空中彈奏著想像中的和弦,「克萊爾總把漸強彈得像摔門。」

  右側九年級的伊莉莎白笑著搖頭,這時一陣暖風飄來了街角「知更鳥」餐館新鮮烘焙的蘋果派混著現磨咖啡的香氣。艾琳的肚子輕輕叫了一聲,惹得三個女孩咯咯笑了起來。

  推開餐館的橡木門,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艾琳和學姐們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樂譜被她隨手放在桌上。

  瑪莎熟練地拿起菜單對著走過來的服務生說到:「請給我奶油蘑菇湯和火腿三明治,麵包要烤得脆一些。」她轉頭看向艾琳,發現好友正盯著樂譜最後一頁出神。

  「艾琳?」伊莉莎白用銀勺輕輕敲了敲水杯,「你要點什麼?」「啊!」艾琳如夢初醒,「櫻桃派和...熱可可,謝謝。」

  伊莉莎白突然湊近,壓低聲線:「說真的,自從你哥哥去歐洲後,你每次彈德彪西都...」話沒說完就被瑪莎在桌下輕輕踢了一腳。

  艾琳低頭整理著樂譜,假裝沒聽見學姐的話。「可能是最近練琴太久了,」她輕聲回答道,「克萊門蒂的練習曲左手音總『站不住』,一換指就『掉』...」

  三個女孩點完了餐,又繼續討論起演奏會的細節。

  這時,餐館的門被輕輕推開,風鈴依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艾琳下意識地抬頭,目光越過兩位學姐的肩膀,落在門口那個高挑的身影上。

  她的呼吸突然停住了,雙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

  肖恩·麥康納站在餐館門口,淺色亞麻西裝在餐廳煤油燈下泛著柔和的象牙光澤。領口微微敞開著,露出一截鎖骨,臉上帶著一種從容的微笑,挺拔的身姿在門框下顯得格外醒目。

  門口進出的食客會下意識地多看他兩眼,他的存在讓這間嘈雜的小餐館突然多了幾分不合時宜的精緻,像是黑白照片裡突兀的一筆水彩。

  瑪莎注意到艾琳的異常,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看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是......?」

  艾琳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樂譜從桌上滑落,紙張散了一地。「哥...哥?」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下一秒,她的眼眶瞬間紅了。「肖恩!」她幾乎是撞開桌子沖了過去,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聲響,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肖恩張開雙臂,她猛地撲進他懷裡,雙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把臉埋在他胸前,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你騙人......」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衣服里,帶著濃重的哭腔,「你說三個月......結果五個月零十七天......」

  肖恩的手臂緊緊環抱著她,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對不起,小火焰。」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我回來了。」

  艾琳的眼淚浸透了他的襯衫,但她的手指卻抓得更緊了,仿佛一鬆開,他就會再次消失。

  瑪莎和伊莉莎白愣在原地,看著這一幕,一時不知道該不該上前。最終,伊莉莎白彎腰撿起散落的樂譜,輕輕放在桌上,拉著瑪莎悄悄退開幾步,給兄妹倆留出空間。

  過了好一會兒,艾琳才抬起頭,眼眶通紅,鼻尖也微微發紅。她抽了抽鼻子,突然抬手捶了一下肖恩的肩膀。

  「你再這樣...我就再也不給你寫信了!」

  肖恩笑了,眼底泛起溫柔的光。「那我可捨不得。」他輕聲說道,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她破涕為笑,眼淚卻還在往下掉。肖恩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低聲道:「餓不餓?我請你們吃晚餐。」

  艾琳這才想起學姐們還在旁邊,臉一下子紅了。她回頭看向瑪莎和伊莉莎白,兩人正假裝研究菜單,嘴角卻帶著促狹的笑意。

  「那個……」艾琳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些哽咽,「這是我哥哥,肖恩。」

  肖恩向兩位女孩點頭致意,溫和地說道:「謝謝你們平時對她的照顧。」瑪莎眨了眨眼,小聲對伊莉莎白說:「難怪她總說『我哥哥最厲害』。」


  低頭看著妹妹,肖恩輕聲道:「這次會待久一些,我保證。」她的手指微微收緊,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笑容。

  第二天清晨,紐約中央車站瀰漫著蒸汽機車的白霧。肖恩將莉娜的精密儀器箱交給行李員時,艾琳正踮著腳望向餐車方向,晨光跳躍在她淺藍色的髮帶上。

  「霍華德先生真的會讓飛機從我們頭頂飛過嗎?」她抱著新買的《電影故事》雜誌,封面是《地獄天使》的宣傳畫。

  莉娜·沃伊特拉低了鐘形帽檐,手指下意識地在膝頭的圖紙上移動:「同步的關鍵在於攝影機遮光器的開合角度必須與Photophone的拾音脈衝匹配...但24幀/秒的機械振動...」她的鉛筆在「三色帶切換速度」下方劃出深深的痕跡。

  肖恩遞給她一杯黑咖啡:「所以我們需要休斯那些裝了陀螺儀的航拍機。」

  加利福尼亞,英格爾伍德片場。熱浪裹挾著航空燃油的氣息。停機坪上排列著二十餘架一戰剩餘戰機。

  穿著皮質飛行夾克的霍華德·休斯站在機翼上怒吼:「我要真實的硝煙!不是舞台的乾冰!」

  兩個機械師正往發動機後部傾倒鐵桶里的四氯化鈦溶液。這是製造白色尾跡的真實化學劑。

  「肖恩!」休斯跳下機翼,油污的手套拍在肖恩肩頭上,「你的彩色惡魔在哪?」他指的是莉娜和助手正在組裝的設備。

  三台並置的35mm攝影機,分別裝著紅、綠、藍濾色片,鏡頭前加裝了與RCA Photophone聯動的旋轉遮光器。

  引擎的尖嘯突然傳來。艾琳捂住了耳朵,看見三架英國SE.5戰鬥機拖著長長的白色煙帶俯衝而下,螺旋槳的氣流掀翻了場務的帽子。真正的機槍空包彈在幾十米外炸響,泥土甚至濺到了莉娜的儀器箱上。

  肖恩調試著遮光器轉速時,聞到一股椰子髮油混合硝酸的味道。穿著地勤連體褲的哈琳·哈羅·卡朋特正在他的身旁用扳手擰開濾光片保護。

  「工程師先生,這紅玻璃片能讓我的雀斑消失嗎?」她的笑聲沙啞,肖恩注意到她鉑金色髮根處新生的深棕色,頻繁漂染讓髮際線處的頭皮泛著不正常的粉紅。

  「哈琳小姐,」肖恩遞給她一副石棉手套,「下次染髮時...或許可以試試更溫和的配方。」他的目光掃過她髮根處隱約可見的紅痕,「有些顏色,不值得用健康來換。」

  他望著這個尚未改名為珍·哈露的女孩,眼前突然閃過她日後在鎂光燈下蒼白的笑容。女孩的藍眼睛眨了眨:「您比化妝師還懂這個?」

  不遠處,休斯正命令爆破組在福克D.VII機翼下綁真正的硝化甘油:「我要鏡頭拍到飛機撕裂的蒙皮!」

  莉娜突然拽過肖恩:「轉速必須再提15%,否則槍火閃光會比彈殼慢0.4秒!」她沾滿油漬的筆記本攤在桌上,延時電路圖覆蓋了某位臨時演員隨手塗鴉的唇印。

  夕陽將雲層染成茜素紅時,三色帶系統終於開始運轉。莉娜啟動開關,旋轉遮光器發出蜂鳴般的震動。

  跑道上,塗著鐵十字標記的福克戰機正在滑跑,機首機槍噴吐火舌,RCA的拾音器通過真空管放大器,將射擊聲同步傳輸到錄音車。

  「成了!」艾琳指著監視器。畫面里,子彈的橙紅色軌跡與爆裂聲完美契合,休斯卻突然奪過話筒:「重來!我要更近的爆炸點!」

  肖恩望向正在補妝的哈琳·哈羅·卡朋特,她正把刺激性的漂白膏塗到髮根處。化學製劑接觸頭皮時,她的睫毛不自覺的微微顫了顫。

  肖恩猶豫了一下,從片場急救箱中將這次帶來的一個鋁製小瓶取了出來,但最終卻又將它收進了西裝的內袋。

  暮色中,莉娜跪在散熱的機器旁修改圖紙,遮光器的旋轉速度被標紅到96幀/秒。

  停機坪另一端,艾琳踮腳給滿頭汗水的機械師遞汽水,她裙擺沾著的四氯化鈦正微微冒著白煙,像一小片凝固的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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