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琥珀色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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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午後,屈斯納赫特私人會所的門口,陽光將湖面染成了琥珀色。肖恩從西裝內袋裡取出用牛皮紙包好的一大疊法郎,遞向米哈爾。

  「拿著,路上用,」他的聲音很低,手指在鈔票邊緣輕輕一壓,像是在確認某種承諾的厚度,「照顧好他們。」

  米哈爾接過錢,掌心的觸感粗糙而實在。他的手指在紙面上下意識地多停留了幾秒,像是無意識的猶豫,又像是在確認這份饋贈的真實性。

  他本想說些感謝的話,但口拙的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將錢塞進內襯口袋。

  在東海岸聯合倉儲貨運公司開業的那段日子裡,米哈爾的思想就已經開始轉變了。

  作為他們這種活在黑暗中的人,早就認定了自己只剩下亡命這一條路可走。

  但自從跟隨了肖恩之後,他們三兄弟都發現了這個年輕人的不同,他記得每個人的名字,清楚誰需要什麼,總是提前為他們鋪好退路,甚至在他們自己都還沒意識到危險或機遇時就已安排好了應對的方案。

  米哈爾不懂什麼「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的古訓,但在跟隨肖恩的這些日子裡,他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

  當你知道背後有人會像家人般保護你的時候,赴湯蹈火就不再是賭命,而是有了底氣的選擇。

  此刻看著眼前的男人,感受著內袋裡鈔票的厚重,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黑暗中的道路突然被照亮了一角。

  這個曾在東線戰場摸爬滾打的老兵,這個見慣了生死離別的硬漢,此刻低著頭沉默了片刻。最後只吐出了一句:「您多保重,肖恩先生,紐約見。」

  肖恩點點頭,輕輕拍了拍米哈爾的肩膀,轉身從台階上拿起一個牛皮紙包裹。他修長的手指靈活地解開繫繩,動作精準得像在拆解某種精密儀器。

  「瑞士的小玩意。」他輕聲說著,將閃著冷光的瑞士軍刀一一取出,「這把帶鋸齒的給你,這把有放大鏡的留給博士。」每把刀的緞帶顏色都不同,在陽光下泛著特有的光澤。

  最後取出一盒瑞士蓮牛奶巧克力,馬口鐵盒被特意包裹著,肖恩的指尖在盒角輕輕按壓,確認著包裝的完好度。「帶著路上吃,」他語氣輕柔,嘴角揚起一抹淺笑。

  「別住格雷森安排的醫院附屬公寓,」肖恩繼續說道,目光掃向遠處,「去聖日耳曼區那家'黑貓旅館',」他頓了頓,從內袋掏出一張對摺的便簽紙。

  「老闆欠馬庫斯先生的人情,出示這個暗號能要到對著醫院的房間。」紙角印著個不起眼的黑貓爪印,墨跡還帶著新鮮的潮濕。

  米哈爾默默的點了點頭。他知道肖恩的意思,出門在外,安全放在首位。

  醫院太顯眼,而黑貓旅館的老闆不會問問題,不會記名字,如果遇到不測,自己這些人也不會被一網打盡。

  身後的貨車廂門敞開著,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車廂內的景象一覽無餘。傑伊躺在改裝過的擔架床上,呼吸略顯沉重,每一次吸氣都牽動著鎖骨處的傷口。

  繃帶下隱約透出一絲暗紅,在蒼白的膚色映襯下格外醒目。儘管臉色不佳,他的眼神卻依然清明,目光警覺地掃視著車廂內部,顯然在強撐著保持清醒。

  奧爾基靠坐在車廂壁旁的金屬凳上,後背緊貼著冰冷的鋼板。他漫不經心地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硬幣,指節一彈,銀光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又穩穩落回掌心。

  他重複著這個動作,拋起、接住,速度時快時慢,眉頭微蹙,似乎在通過這種機械的重複來測試自己受傷後的反應是否依舊敏銳。

  車廂最深處,克勞斯博士沉默地坐著,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邊緣已經捲曲,但手工上色的部分仍依稀可辨,一位金髮女子微微俯身,護著身旁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兩人站在紐約自由女神像前,笑容燦爛。

  背景里的紐約港陽光明媚,海面波光粼粼。博士的拇指輕輕摩挲著照片右下角那行褪色的小字:「給爸爸媽媽,永遠愛你們的安娜和托馬斯,1926.7.19。」

  目光長久地停留在照片上,指腹一遍遍撫過相紙的邊緣,仿佛這樣就能觸碰到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自從一年前妻子離世後,他生命中就只剩下最後一個心愿:去紐約再見女兒和外孫一面。

  車廂內沒有人說話,只有發動機的低沉轟鳴和硬幣偶爾落在掌心的輕響。

  馬庫斯身後跟著一名身形魁梧的瑞士人,那人右手虎口處赫然烙著一道褪色的鐵十字刺青,普魯士軍人才有的標記。


  「漢斯是自己人,」馬庫斯用勾起的食指敲了敲運輸車的鋼板,「之前在Ciba化學開了八年運輸車,「邊境檢查的那些門道,他比那些年輕的海關警察懂得多得多。」

  他轉向肖恩時,玳瑁眼鏡後的目光變得得格外認真:「凡爾登戰役期間,他給陸軍和近衛軍團運送炮彈穿越火線十二次。」

  漢斯沉默地拉開車門,陽光斜照在他頸側那道猙獰的彈片疤痕上,

  魁梧的瑞士人啟動引擎的動作乾淨利落,左手轉動鑰匙的同時右手已經搭上檔杆,當米哈爾坐進副駕駛座時,兩人的目光在後視鏡中短暫相接。

  漢斯的目光掃過米哈爾虎口處經年累月磨出的厚繭,米哈爾則注意到對方左腳始終虛懸在離合器上方的待命姿態。

  沒有多餘的寒暄,也沒有禮節性的握手,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微微頷首。

  引擎轟鳴著發動時,米哈爾突然伸手按住搖下的車窗,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肖恩先生,您什麼時候動身?」

  肖恩站在會所門廊的陰影里,陽光在他鋥亮的牛津鞋尖前劃出一道明暗交界。

  他雙手插在西褲口袋中,目光越過運輸車的頂棚,投向遠處蘇黎世湖的粼粼波光。

  湖面正被西斜的太陽染成熔金般的色澤,遠處幾艘帆船在其間緩緩移動。「應該在明天…」他的聲音裹挾在柴油機的震動里,卻異常清晰。

  「路上一切小心。」他補充道,嘴角依然掛著那抹得體的微笑。

  陽光下,他的身影在門廊立柱的陰影里顯得格外單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六月溫暖的風吹散。而他的手,始終沒有從口袋裡抽出來。

  運輸車緩緩駛離,輪胎碾過碎石路,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無數小石子被擠壓時的低語。米哈爾側身回望,看見肖恩的身影在門廊的陰影中逐漸模糊。

  汽車緩緩駛過林蔭道的彎角,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馬庫斯推開會所的雕花玻璃門,手裡端著兩杯施泰因黑格威士忌走了出來。

  「下午要去伯爾尼嗎?」馬庫斯將其中一杯遞給肖恩,「你那個項目應該已經接近尾聲了。」

  肖恩的目光仍追隨著早已看不見的運輸車,片刻後才回過神來。他接過酒杯,冰球碰到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明天再去也不遲。」肖恩輕輕搖晃著酒杯,「現在,我更想和您好好聊聊德國的股市和我們要成立的新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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