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花都的光影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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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慵懶的陽光斜照在雷克斯俱樂部斑駁的外牆上,將裝飾藝術風格的幾何浮雕映照得稜角分明。

  肖恩的勞斯萊斯幻影靜靜地停在俱樂部側門的鵝卵石路上,車身的深色烤漆在光影交錯中泛著幽微的藍調。

  俱樂部經理辦公室里,雅克·勒菲弗爾的桃花心木辦公桌上,水晶煙缸折射著窗外的明媚。

  半截古巴雪茄靜靜地躺在煙缸里,灰燼保持著完美的圓柱形,頂端一圈暗紅色的火星時明時滅,縷縷青煙帶著醇厚的菸草香在空氣中蜿蜒。

  「百代公司今天上午派人來了,」勒菲弗爾用絲綢手帕擦拭著額頭,午後悶熱的空氣讓他的鬢角微微泛著汗光。

  「他們開出了雙倍的定金,為了能讓《巴黎聖母院》提前兩周上映……」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被窗外的熱浪融化了底氣。

  肖恩的視線掠過牆上那張泛黃的《吉斯蒙達》劇照,穆夏1896年的石版印刷依舊流光溢彩。

  伯恩哈特頭戴蘭花花冠,金袍曳地,宛如拜占庭女皇俯瞰微塵。他輕笑一聲,指尖抹去框沿的灰塵,像替一段舊日榮光擦亮了鏡面。

  「勒菲弗爾先生,」他側身,讓窗外的陽光落在海報上。

  「伯恩哈特女士征服巴黎,靠的從來不是站隊,而是讓所有人自動向她靠攏。她的舉手投足之間,整座城便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自動調成她的拍子。她不必迎合潮流——因為她本身就是潮流…」說到這裡,肖恩刻意的停頓下來,「所以,勒菲弗爾先生,您的選擇是…」

  辦公室里的古董電話突然發出刺耳的鈴聲,黃銅鈴錘在桃花心木桌面上震出一圈細小的灰塵。

  勒菲弗爾的手懸在空中停頓了兩秒,才緩緩拿起聽筒。他的表情從困惑逐漸變成驚愕,最後機械地將電話遞給了肖恩。

  「肖恩,聽著......」路易·高蒙的聲音像是從金屬管道里傳來,背景里老式輪轉印刷機發出火車般的轟鳴。「我們買斷了明天《晨報》頭版右下角十五分鐘的空白版面,就在報眼GG位上方。「

  突然,一陣尖銳的汽笛聲刺穿通話,高蒙不得不提高嗓門:「但杜蘭德這個老頑固!他非要看到卓別林和法國的聯繫才肯撤掉百代的通稿!」

  背景音里突然爆發出一陣法語叫罵,接著是「嘩啦」一聲,似乎有整摞的紙張散落在了地上。

  肖恩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話筒上勒菲弗爾留下的汗漬,觸感黏膩而溫熱。「其他首輪劇院的情況如何?」他冷靜地問道。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我們、奧林匹亞、皇家宮殿,還有香榭麗舍劇院,」高蒙語速很快,「都簽了。現在只剩下雷克斯俱樂部還沒點頭。」

  印刷機的轟鳴聲突然增大,幾乎要淹沒他的聲音。

  肖恩突然轉向劇院經理,聲音冷靜得如同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勒菲弗爾先生,我們會在百代的定金基礎上再加一倍。」

  勒菲弗爾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的手指神經質地敲打著水晶煙缸邊緣:「這不是錢的問題...」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肖恩不再看他,對話筒下達最後一道命令:「路易,明早七點,帶現金到勒菲弗爾的辦公室。」電話那頭傳來漫長的沉默,只有印刷機仍在不知疲倦地運轉。

  終於,高蒙遲疑地擠出一句:「錢不是問題,可杜蘭德他要......」

  「我來想辦法。開始行動吧。」肖恩乾脆利落地截斷了高蒙的話頭,掛斷了電話。

  古董電話的鈴聲戛然而止,辦公室里驟然陷入一片沉寂。肖恩緩緩放下聽筒,手掌仍按在電話機上。勒菲弗爾端坐在對面的皮椅里,紋絲不動,只有雪茄的煙霧在他面前緩緩升騰。

  「勒菲弗爾先生,」肖恩的聲音平靜而克制,「明早七點三十分,我會帶著您想要的一切回到這裡。」他起身時,西裝袖口掠過桌面,帶起一縷細微的塵埃。

  陽光筆直地傾瀉在俱樂部入口處的馬賽克地坪上,黑白相間的幾何圖案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肖恩快步從側門走出,皮鞋跟敲擊大理石的清脆聲響驚動了休息區內正在擦拭黃銅扶手的侍者。

  米哈爾正斜倚在勞斯萊斯幻影的車門邊,見到肖恩的身影立即掐滅了手中的香菸。

  鍍金打火機合蓋時發出清脆的「咔嗒「聲,恰好與他打開車門的機械聲響完美重合。

  「去聖奧諾雷街的中央郵局。」肖恩坐進車內,真皮座椅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走杜樂麗花園那條路。」


  他抬起手腕查看了一下時間,百達翡麗的琺瑯錶盤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指針清晰地指向了14:51分。

  肖恩推開中央郵局厚重的玻璃門,大理石地面映出他匆匆的身影。他徑直穿過大廳,拐進右側走廊,推開第三號電話亭的門。

  電話亭內,他迅速摘下聽筒,手指熟練地撥號。轉盤咔噠作響,十次旋轉後,聽筒里傳來跨洋電話的嗡鳴聲。

  當聽筒那端傳來卓別林標誌性的輕快語調時,肖恩的視線正落在電話亭玻璃上貼著的泛黃價目表上,「倫敦,每分鐘12法郎」。

  「查理先生,抱歉打擾您了。」肖恩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親切,「我需要您回憶一段可能被遺忘的巴黎往事。」電話線傳來細微的電流雜音,像是遙遠的海浪聲。

  卓別林沉默了片刻,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呼吸聲。忽然,一聲帶著沙啞的輕笑從聽筒里傳來:「啊...…是1911年還是12年來著?」他的聲音突然明亮起來,像是撥開了記憶的迷霧。

  「那時候應倫敦劇團老朋友的邀請去的巴黎,」他的語調變得輕快,帶著表演者特有的節奏感,「在Folies Bergère劇院,我們整整演了一個月。」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忽然柔軟下來,像是陷入了某個溫暖的回憶,「德布羅大師的《月光皮埃羅》...老天,我那時連法語台詞都說得磕磕絆絆的。」

  他的尾音微微上揚,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在巴黎舞台上手足無措的年輕演員。

  肖恩的鋼筆突然在記事本上停住,墨水暈開一個小點:「當時有媒體採訪過這段致敬演出嗎?」

  電話那頭傳來瓷器輕碰的聲響,卓別林似乎在喝茶。「讓我想想...《費加羅報》的雷米...不,是雷蒙德?那個留著可笑山羊鬍的評論家...」

  肖恩的唇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他瞥見米哈爾正在電話亭外舉起一份剛送到的電報,「查理先生,明天全巴黎都會想起他們曾經擁抱過一個英國的天才電影詩人。」

  「說到天才...」卓別林的聲音突然變得清亮起來,帶著他標誌性的抑揚頓挫。

  「肖恩,你那套電影預售制度簡直讓好萊塢發了瘋!」電話那頭傳來侍者收拾茶具的輕微碰撞聲,「《綜藝》雜誌說這是自愛迪生發明電影放映機以來最顛覆性的創舉。」

  肖恩的目光掃過巴黎中央郵局宏偉的大廳,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不遠處,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郵局職員正用蘸水筆慢條斯理地在登記簿上記錄著什麼。

  「福克斯和米高梅已經在這個月的新片中採取了電影預售制,效果非常棒。」卓別林的聲音突然被窗外傳來的汽車鳴笛聲打斷。

  「昨天小洛克菲勒的秘書親自來聯美公司,」卓別林突然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其中的驚嘆,「道格拉斯·范朋克告訴我,說他們要投資兩百萬建立專門的預售票務公司。」

  他頓了頓,發出一聲帶著笑意的輕嘆,「要我說,你現在該擔心的不是巴黎的舊報紙,而是華爾街那幫銀行家會不會把你的肖像印在股票憑證上。我今早才收到消息,高盛的人正在打聽'那個愛爾蘭小子'的底細呢。」

  掛斷電話,肖恩思索了片刻。隨即推開電話亭的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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