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各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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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一輛凱迪拉克正在風雪中艱難的駛向米高梅位於卡爾弗市的總部。

  約瑟夫·申克坐在凱迪拉克的后座,手指無序地敲擊著腿上那個鼓囊囊的牛皮紙袋。

  車窗上凝結的冰花,將窗外那座曾拍攝《賓虛》的巨型石膏拱門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慘白。

  「申克先生,我們到了。」司機喬治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小心翼翼,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約瑟夫沒應聲。他的目光穿透朦朧的玻璃,落在片場角落一個孤零零的攝影機支架上。

  支架上纏繞的特藝色彩虹膠帶,在風雪中剝落、顫抖,像一條垂死的蛇,徒勞地宣告著過往的輝煌。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芝加哥十二月的寒風瞬間裹著雪粒灌入,抽打在他的臉上。

  他豎起駝毛大衣的領子,將牛皮紙袋緊緊夾在腋下,低著頭,快步穿過空曠的停車場。

  走向那棟在風雪中顯得格外陰沉的米高梅行政大樓。

  大樓里的暖氣開得很足,卻帶著一股陳腐紙張和地板蠟的味道。電梯是老式的黃銅籠子,慢得令人窒息。

  約瑟夫盯著控制面板上緩慢爬升的樓層數字,手指在紙袋上越攥越緊。紙袋裡裝著的,是一份足以引爆好萊塢地震的證據。

  「叮——」

  電梯終於顫巍巍地停在了頂層。金屬門滑開,露出幽長而鋪著厚地毯的走廊。

  壁燈的光線昏暗,勉強照亮盡頭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門上「董事長」的銅牌反射著幽冷的光。

  約瑟夫沒有猶豫,直接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的溫暖空氣混合著雪茄和昂貴威士忌的味道,與外面的嚴寒是兩個世界。

  他的哥哥,尼古拉斯·申克,像尊石像般背對著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卡爾弗城的暴雪正在上演一場無聲的狂舞。

  借著反光,約瑟夫清楚地看到,尼古拉斯手中捏著一份《綜藝日報》。

  頭版那行黑色標題大字,像詛咒一樣刺眼,《聯美與先鋒領航秘密合作,彩色電影技術或迎來革命》。

  「你看了。」約瑟夫的聲音乾澀,他走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將手裡的牛皮紙袋重重放下。裡面的金屬膠片盒與桌面碰撞,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尼古拉斯緩緩轉過身。他比約瑟夫年長八歲,歲月和權力在他臉上刻下的每一道紋路都顯得深不可測。

  他揚了揚手中的報紙,聲音平靜得可怕:「路易斯今早把這份『驚喜』放在我桌上時,我還以為是哪個三流記者編的睡前故事。」

  「這不是故事。」約瑟夫拉開紙袋的繞線,取出那捲膠片,「看看這個,尼基(Nicky),你自己看。」

  他走向角落那台昂貴的放映機,熟練地裝填膠片。機器啟動的嗡嗡聲在過分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聒噪。一束白光射出,打在牆面的小型銀幕上。

  畫面亮起,一位金髮女郎站在陽光燦爛的花園中,她裙子的藍色鮮艷欲滴,玫瑰的紅、葉子的綠,每一種色彩都飽和、精準得不像人間之物,仿佛上帝親手調出的顏色。

  尼古拉斯一直紋絲不動的肩膀微微繃緊了。

  「肖恩·麥康納不是個瘋子,」約瑟夫按下暫停鍵,女郎完美的微笑定格在牆上,那雙藍眼睛直視著房間裡的兩兄弟。

  「他的三色帶系統解決了γ值色偏。我們實驗室那幫年薪上萬的天才們搞了兩年沒搞定的東西,被他用一套見鬼的數學公式解決了。」

  尼古拉斯終於動了。他慢慢走向酒櫃,水晶杯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倒了兩杯波本,沒加冰,將其中一杯推給約瑟夫。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動。

  「特藝色那邊怎麼說?」尼古拉斯的聲音低沉,「他們兩周前送來的評估報告,還說這項技術存在『根本性缺陷』。」

  約瑟夫一口飲盡杯中的酒,灼燒感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這就是最精彩的部分了。要麼他們蠢到根本沒測出真實數據,要麼……」

  他頓了頓,看向他的哥哥,「要麼有人幫他們對我們撒了謊。」

  「路易斯,」尼古拉斯輕輕吐出這個名字,像在品嘗一顆變質的糖果,「他上周剛和特藝色的技術總監在黑石酒店吃了飯。」

  房間裡只剩下雪花密集敲打玻璃的細碎聲響,像是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撓刮。


  約瑟夫看著他的哥哥走回辦公桌,拿起那部黑色的老式電話聽筒。尼古拉斯撥號的動作緩慢而精確。

  「路易斯,」他的聲音突然變得輕快甚至帶著點笑意,約瑟夫熟悉這種語氣,這是他哥哥要下狠手前的預兆。

  「是我……是的,看了報紙,真是個有趣的夜晚,不是嗎?……方便的話,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些事需要……當面聊聊。」

  聽筒掛回底座,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尼古拉斯臉上的那點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約瑟夫,」他低聲說,目光卻盯著門口,「如果我們的路易斯真的愚蠢且貪婪到了這個地步……」

  二十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路易斯·B·梅耶走了進來,圓臉上掛著慣常的、精明的笑容,手臂下夾著一個看起來同樣鼓鼓的公文包。

  「尼古拉斯,約瑟夫,」他熱情地打招呼,仿佛這只是一次深夜的臨時聚會,「聯美的消息確實令人震驚,但我已經派人去核實了,你們放心,米高梅的領先地位絕不會…」

  「路易斯,」尼古拉斯打斷他,聲音重新變得平穩冷淡,「上周四,在黑石酒店,你和特藝色的技術總監共進晚餐時,討論的就是麥康納的這項『有根本缺陷』的技術,對嗎?」

  他按下放映機的開關。銀幕再次亮起,那片完美到令人窒息的花園色彩,如同無聲的嘲諷,潑灑在路易斯·B·梅耶的臉上。

  路易斯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加舒展了。他慢條斯理地將自己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就在約瑟夫那個紙袋的旁邊。

  「真巧,尼古拉斯,」他語氣輕鬆,「我正打算向你匯報這件事。特藝色的確對我們有所隱瞞,但是……」

  他話鋒一轉,突然看向約瑟夫,小眼睛裡閃爍著狐狸般的光芒,「約瑟夫,你帶來的這卷測試片,是12月7日那版吧?你沒注意到第三幀有0.3秒的色差閃爍嗎?」

  約瑟夫的心猛地一沉。這個細節他確實忽略了。

  「因為在前一天,」路易斯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張黑白照片,甩在桌上。

  照片上,一個模糊的身影正溜進一個碼頭的倉庫門,「特藝色的技術主管『拜訪』了麥康納的實驗室。我的人,跟了他一個星期了。」

  尼古拉斯的手指無聲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擊著。約瑟夫認出了這個節奏,這是他們父親思考時的小動作。

  「所以,你沒有背叛米高梅?」約瑟夫逼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路易斯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洪亮卻讓人發冷:「我背叛?」他的手伸進公文包,抽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補充協議,條款是大幅提高米高梅支付給特藝色的技術分成,而末尾尼古拉斯·申克的簽名,墨跡看起來相當新。

  「這份你瞞著董事會簽的協議,又該怎麼解釋?簽字的日期,好像正是你本該在紐約『探望母親』的那天吧?」

  暴風雪的聲音仿佛突然被放大,充滿了整個房間。

  尼古拉斯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鼓了鼓掌。「精彩,路易斯,真精彩。」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表面光滑的鋁製唱片,小心翼翼地放在留聲機的轉盤上,將唱針輕輕搭在邊緣。

  喇叭里先是傳出唱針與溝槽摩擦特有的沙沙聲,然後是一個壓低了的、屬於路易斯的聲音:「…只要他們保證我那百分之三的個人分成,評估報告怎麼寫都可以…」

  路易斯臉上從容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的手下意識地想伸向公文包。

  「在找這個嗎?」尼古拉斯晃了晃手中一個黃銅打造的、帶著一個小號筒的可攜式蠟筒錄音機,

  「你安排在秘書處的那個漂亮金髮姑娘,今天早上非常擔心地把它交給了我。路易斯,你挑女人的眼光,可比你挑盟友差遠了。」

  死一樣的寂靜籠罩下來。只有留聲機的唱針空轉著,發出沙沙的噪音。

  幾秒鐘後,路易斯肩膀緊繃的線條忽然鬆弛了下來。他緩緩地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支鑲嵌著細鑽的鋼筆,那是去年尼古拉斯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知道為什麼我總是帶著它嗎,尼基?」路易斯的聲音異常平靜,他用指腹摩挲著筆身上刻著的「LBM-NSC 1926」字樣,然後,他將鋼筆橫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他慢慢地、儀式般地旋開筆帽。筆桿內部,並非普通的單一墨囊,而是兩個並排的透明腔體。一個裝著深藍色墨水,另一個,則是無色的透明液體。


  「還記得去年聖誕酒會,你誇它寫起來特別流暢嗎?」路易斯從公文包拿出一張看似空白的信紙,用鋼筆的無色一端,輕輕塗抹過紙面。

  在壁爐跳動的火光照耀下,一行行字跡如同幽靈般緩緩顯現出來。

  那是尼古拉斯與特藝色總裁秘密會面的詳細記錄,時間、地點、談話要點,一清二楚,墨跡棕黃,像乾涸的血跡。

  尼古拉斯·申克的呼吸幾不可聞地停滯了一瞬。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張紙上。

  路易斯小心翼翼地避開某些區域塗抹,那些空白處,隱約構成了幾組數字,那是米高梅未來三年,基於這份秘密協議可能面臨的虧損預測。

  約瑟夫站在一旁,感到一陣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這場較量,遠比他想像的更深、更黑暗。

  「現在,」路易斯緩緩地將所有文件收攏,慢條斯理地放回自己的公文包,動作從容不迫,「如果二位沒有別的『驚喜』要分享,我恐怕得先告辭了。」

  他拿起帽子和外套,走向門口,手握住黃銅門把時,他停下腳步,半回過頭,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微笑。

  「亨利·希爾先生剛派人送來請柬。你們猜,他想和我討論什麼?」他頓了頓,輕聲道,「關於三色帶技術的……專利共享事宜。」

  紅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的「咔嗒」聲,在寂靜的房間裡如同一聲槍響。

  尼古拉斯·申克猛地抓起桌上的威士忌杯,狠狠砸向壁爐,玻璃轟然炸裂。

  琥珀色的酒液遇火轟地一聲爆燃起來,瞬間躥高的火焰,猛地照亮了牆上那塊鐫刻著申克家族祖訓的金匾:

  「在好萊塢,第一個掏槍的人,永遠活不到第三幕。」

  火焰明暗不定,映照著兄弟二人蒼白而扭曲的臉。棋局才剛剛開始,但每個人,都已經打出了自己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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