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新家與希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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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說話間,已沿著旋轉樓梯下到了一樓門廳。黃銅扶手被擦拭得鋥亮,映出窗外流動的雲影。

  大門口的鈴聲突然響起,還沒等管家應門,那扇橡木門被猛地推開,艾琳就像一陣旋風般沖了進來。

  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校服的深綠格子裙下,極不協調地套著一條修改過的舊工裝褲。

  褲腳挽起,露出一雙結實的牛津鞋和纖細的腳踝。

  火紅的長髮胡亂紮成馬尾,發梢還沾著些顏料,活像個剛從畫室逃出來的小瘋子。

  「哥!」她懷裡抱著的琴譜嘩啦散落一地,卻顧不上撿,直接撲過來拽住肖恩的衣袖。

  瑪瑙袖扣在她急切的動作下晃動,折射著門廳水晶吊燈細碎的光芒。

  「我的房間呢?鋼琴室呢?」她湛藍的眼睛亮得驚人,「你說過能看到河景的!」

  肖恩微嘆了口氣,彎腰替她拾起散落的樂譜。

  最上面那本《蕭邦練習曲》的扉頁上,音樂教師用紅筆批註著一行字:「天賦極高,卻舉止隨性,亟待加以規範與約束。」

  「在六樓,整個頂層都是。」他故意板著臉,眼角的笑意卻暴露了真實的情緒,「不過上去之前,你得先把這身…『行頭』換掉。」

  艾琳已經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向電梯。當電梯門打開時,她突然僵在原地,倒吸一口冷氣。

  挑高近六米的客廳里,三面鋼筋框架的落地窗,將整個曼哈頓的天際線分割成流動而又磅礴的畫面。

  陽光透過哥德式的拱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了幾何狀的光斑。

  像是擔心弄髒了新房子,艾琳把鞋子脫在了房門口。

  光著腳踩上地板時,她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臉上虔誠的表情就像當年在下東區巷子裡,第一次看見卡內基音樂廳海報時的模樣。

  「這...這比圖紙上大十倍!」艾琳誇張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發出輕微的回音。

  她不再克制,快步跑過走廊,推開了那扇白色雕花木門。

  十二平米的空間裡,放著一把琴凳和譜架,前方那片空地,正安靜地等待著那架斯坦威鋼琴的降臨。

  房間的牆面上貼著幾何裝飾風格的吸音軟包,斜出的一角有個小陽台正對河景。

  肖恩斜倚在門框上,看著妹妹眼中難以置信的光彩。「下午三點,送貨的人就到。」

  艾琳靜靜的看著眼前的一切,身體漸漸的抖動起來,她突然轉身撲進肖恩的懷裡,火紅的馬尾辮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薄荷洗髮水清新的氣息瞬間裹住了肖恩,這熟悉的味道剎那間將他拉回那間破敗的廉價公寓裡。

  他睡在報紙鋪成的地鋪上,而艾琳跪著用破布,固執地一遍遍擦拭地板的樣子。

  感覺到肩膀處,漸漸被一小片溫熱的液體無聲地洇濕。

  「還記得我們剛來時租的那間公寓嗎?」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前,帶著努力壓抑的鼻音,

  「你說總有一天…」肖恩的手掌輕輕落在她單薄的後背上,透過校服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我說…」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說總有一天,我們會擁有更好的生活。」肖恩終於將這句話完整地說出。

  無意間觸到她發間一枚小小的發卡,那枚小小的錫制發卡,邊緣已經有些氧化發黑。

  那是他們離開愛爾蘭時在科克港的跳蚤市場,艾琳拽著他的袖子非要他買下的。

  「就這個,我只要這個!」她當時仰著髒兮兮的小臉,眼睛裡閃著倔強的光。

  這枚廉價的小物件此刻依然固執地別在她火紅的發間,像是時光長河裡一個不肯褪色的印記。

  「去看看你的臥室?」肖恩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將聲線里的那點顫動壓下去,重新染上溫柔的笑意。

  艾琳的臥室位於複式公寓的下層,推開雕花的橡木門,淡藍色的牆紙映入眼帘,上面印著細小的銀色音符圖案。

  四柱床上懸掛著精緻的愛爾蘭蕾絲床幔,這是肖恩特意托人從都柏林的老店定製運來的。微風從半開的窗戶湧入,輕紗般的床幔隨之徐徐擺動。

  書桌正對著明亮的落地窗,從這裡可以清晰地望見聖瑪格麗特女校哥德式的尖頂,在午後的陽光下被鍍上一層耀眼的金邊。

  肖恩站在門口,看著妹妹驚喜地撫過每一件家具,陽光透過那昂貴的蕾絲窗簾,在她身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這一刻,他所經歷的所有艱難、算計與風險,仿佛都在這片寧靜中沉澱了下來。

  「等等...這是...」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艾琳沖向衣帽間,推開門的瞬間卻再次愣住了。

  整面牆的玻璃展櫃裡,陳列著從貝多芬到德彪西的樂譜手稿複製品,下方是一台嶄新的留聲機和幾十張黑膠唱片。

  「亨利先生收藏的復刻件,」肖恩微笑著解釋,「他說,真正的天賦理應配得上最好的土壤。」

  艾琳敬畏地撫過冰冷的玻璃櫃面,突然轉過身,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震撼,卻故意用誇張的語氣指向主臥方向。

  「現在!我要去檢查一下你的按摩浴缸,是不是真像圖紙上畫的那麼…誇張!」

  中央那座龐大的按摩浴缸確實大得有些驚人,黃銅鍍金的龍頭在湧入的夕陽下閃爍著近乎刺目的光芒。

  艾琳張開手臂比劃著名,表情誇張:「這……這簡直能塞下我們女校整個合唱團了!」

  「肖恩先生?」門房的聲音通過牆上的黃銅傳聲管模糊地透上來,「亨利·希爾先生到了。」

  老亨利拄著烏木手杖走進客廳時,這位華爾街頂級經紀人穿著罕見的淺灰色三件套,胸前的懷表金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不錯的選址,孩子。」亨利環顧四周,目光在落地窗外的景色上停留了片刻,「比我在你這個年紀時強多了。」

  朝身後微微側頭,隨行的管家立刻上前,一個長條形的包裹遞了過來,「喬遷禮物。」

  肖恩解開絲帶,小心地打開包裹的油紙。露出一個胡桃木畫框。玻璃下壓著1901年的紐約證券交易所會員證書,高級證券紙帶著防偽水印。

  優雅的花體字印著「亨利·詹姆斯·希爾」和唯一編號。

  底部是雕版印刷的官員簽名:

  主席:弗蘭克·K·斯托克斯

  秘書:約翰·G.米爾斯

  在簽名之上,交易所的官方鋼印留下一個清晰、凹凸有致的鷹徽圓形印記。

  「我第一桶金的見證。」老人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和柔軟,他凝視著那張證書,目光像是穿透了時光,「原本打算留給…」

  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客廳里幾張年輕的面孔,在湯姆歪斜的領帶上停留了瞬間,突然改口道:「留給值得的年輕人。」

  肖恩敏銳地注意到老人眼中閃過的痛楚。他知道亨利的外孫,那個有著金色捲髮,本該繼承這一切的男孩。

  在那場席捲一切的股市崩盤後,用最決絕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這個念頭讓他喉嚨發緊。「我們準備了晚餐,」肖恩適時轉移了話題,「希望您能...」

  「當然。」亨利打斷他,結束了方才那瞬間的失態。他走向一旁的艾琳,變魔術般從西裝口袋掏出一張燙金請柬遞到她面前。

  「下周六晚上,卡內基音樂廳。霍洛維茨的私人沙龍演出,結束後有個小酒會。」

  艾琳接過請柬的手指無法控制地微微發抖。她很清楚,這是連她們女校那位眼高於頂的校長都求之不得的入場券。

  當她激動地上前擁抱老人時,亨利的身體顯得有些僵硬,但還是抬起手,略顯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那雙慣常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肖恩從未見過的近乎溫和的、甚至帶著點不知所措的溫情。

  樓下庭院忽然傳來歡呼和笑鬧聲,透過窗戶,他們看到米哈爾在公寓前的空地上點燃了波蘭傳統薰香,煙霧在陽光下形成藍色的漩渦。

  湯姆和琳達正指揮著東海岸聯合公司的同伴們,擺放著一張足以容納二十人的長桌。那是用碼頭廢棄木箱改裝的,現在鋪著雪白的桌布。

  「晚餐七點開始,」肖恩對亨利說,「琳達準備了您喜愛的約克郡布丁,配烤牛肉和薄荷醬。」老人點點頭,目光並未投向餐桌,卻走向了書房。

  肖恩跟了上去,發現亨利正凝視著牆上的相框,那是他們兄妹在科克港登船前拍的唯一合影,相紙已經明顯泛黃。

  「他很像你,」亨利突然說,手指輕輕划過相框,「我是指...那種不顧一切的勁頭。」

  老人轉向肖恩,眼中含著某種複雜的情緒:「但你...沒有他的傲慢。這是好事,孩子。保持它。」


  夕陽西沉時,整棟公寓洋溢著搬家時特有的混亂與喜悅。

  工人們終於將斯坦威鋼琴安置在琴房中央,艾琳迫不及待地彈奏起蕭邦的《雨滴前奏曲》。

  琴聲穿過敞開的房門,與樓下波蘭民歌、愛爾蘭笑話和香檳開瓶聲交織成奇妙的律動。

  肖恩站在露台上,望著哈德遜河上逐漸亮起的燈火。

  半年前的此時,他和艾琳還擠在下東區的單間公寓裡,分食著冷掉的牛肉三明治,計算著最後幾枚硬幣的用途。

  而現在,腳下這棟六層磚石的建築里,每一扇窗戶的燈火,都與他息息相關。

  他西裝內袋裡的那張支票簿沉甸甸地貼著胸口。那是上周債券交易帶來的分紅,數額之大,幾乎足以買下這附近的整條街道。

  「先生們!女士們!」湯姆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晚餐準備好了!」

  長桌上擺滿了琳達精心烤制的約克郡布丁,配烤牛肉、沃爾克家傳秘方製作的波蘭餃子。

  維克不知從哪弄來的俄羅斯鱘魚子醬。肖恩特意安排的愛爾蘭燉肉和海鮮雜燴。

  當所有人舉杯時,肖恩注意到老亨利悄悄用手帕擦了擦眼角,那一刻他明白了亨利眼中的情緒,那是一種夾雜著遺憾與希望的複雜情感。

  「敬新家!」沃爾克高喊。

  「敬肖恩!」更多的人歡聲應和,酒杯碰撞聲清脆響起。

  歡快的笑聲在夜空中迴蕩。肖恩舉起手中的酒杯,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華沙巷戰倖存的前軍人、橫渡大西洋尋求生機的愛爾蘭移民、還有那個失去外孫內心布滿傷痕的老人。

  此刻,布魯克林灣脊區79號的燈火如同海港的燈塔,為他們這些曾在大洋兩岸漂泊無依的靈魂,清晰地照亮了歸家的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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