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陪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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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陪護

  楊帆回到自家院子時,天已擦黑。院子裡飄著燉菜的香氣,堂屋裡點著暖黃色的燈光。

  楊亮正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名下午福利發放時自己變成「白面人」的糗事,逗得楊晨和楊欣咯咯直笑,連秀芹懷裡的小喜悅都咿咿呀呀地拍手。

  大哥楊明在一旁搖頭,臉上卻帶著笑意。

  「二哥回來了!」楊亮眼尖,喊道。

  「嗯,回來了。」楊帆脫下沾了塵士的外套,嗅著家裡的飯菜香,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

  晚飯是簡單卻熱乎的家常菜,一家人圍坐,說著白天各自的新鮮事。楊帆隻字未提胡同口的衝突,只說去學院領了福利,又去咖啡廳和服裝廠轉了轉。

  吃完飯,楊帆放下碗筷:「哥,嫂子,待會兒我準備去醫院看看爹娘。順便給娘帶點飯過去,她肯定又沒顧上吃。

  大哥,你跟我一塊兒去吧?把娘替回來休息一宿。」

  楊明立刻點頭:「應該的!娘連著守了兩天,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我也要去看看爺爺!」「我也去!」楊亮、楊晨、楊欣一聽,立刻嚷嚷起來。

  秀芹抱著喜悅也站起身:「那我也跟著去搭把手吧,讓娘回來好好睡一覺,孩子我帶著。」

  李秀娥本想阻攔,說孩子太多去醫院不好,但看孩子們殷切的眼神,再想想老伴手術成功,也該讓孩子們去看看,便沒再說什麼。

  於是,一家老小七口人一楊帆、楊明、秀芹、楊亮、楊晨、楊欣、喜悅,浩浩蕩蕩地出門,擠上了開往積水潭醫院的末班公交車。

  車上人不多,一路順暢,不到八點就到了醫院。

  走進那間溫暖安靜的高級病房,果然見楊海的氣色比下午又好了不少,雖然還帶著疲憊,但眼神清明了些,也能低聲說幾句話了。

  「爹!」「爺爺!」孩子們壓低聲音叫著,圍攏在床邊。

  楊海看著幾個兒女還有目前唯一的孫子,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流露出難得的慈愛和欣慰,吃力地抬起沒打針的手,輕輕摸了摸最小的喜悅的臉蛋。

  楊帆走到母親李秀娥身邊,她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無意識地揉搓著一塊舊手帕,看起來有些憔悴。

  「娘,吃飯沒?」楊帆輕聲問。

  李秀娥眼神閃躲了一下,囁嚅著:「吃——吃了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楊帆看著她那明顯是餓著肚子硬撐的樣子,心裡一酸。

  他打開帶來的保溫飯盒,裡面是秀芹特意熬的軟爛小米粥和清淡的小菜:「娘,趁熱吃點。爹現在穩定了,你得顧好自己。」

  他把飯盒塞到母親手裡,語氣不容拒絕。李秀娥看著兒子關切的眼神,又看看圍在床邊的一大家子,這才接過飯盒,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等母親吃完,楊帆便提起讓她回家休息的事。李秀餓本能地拒絕:「不用不用,我沒事!在這兒挺好,護士都照顧得周全,我啥也不用干,就陪著說說話——」

  「娘,」楊帆打斷她,語氣嚴肅了些,「床上躺了一個病號,您要是再熬得病倒了,這個年咱家還過不過了?您看看您這臉色!聽話,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精神好了再來。」

  楊明和秀芹也在一旁幫腔勸著。

  李秀娥看著兒子兒媳擔憂的臉。再看看病床上閉目養神但明顯需要靜養的老伴,又想想高級病房護士確實無微不至,自己留在這裡除了干坐著也確實幫不上太大忙。

  她這才遲疑地點了頭:「那——那行吧。我回去歇歇,明兒一早再來。」

  一家人又在病房待了一會兒,陪楊海說了會兒話,其實就是些家長里短,還有主要是孩子們小聲地匯報家裡的新鮮事,眼看時間不早,楊帆便起身帶著大家離開病房。

  走出醫院大樓,夜晚的寒氣撲面而來。楊帆領著眾人走到醫院大門外的馬路邊,抬手攔了兩輛正好路過的計程車。

  李秀娥一看這陣勢,立刻心疼起來:「哎呀!坐啥車啊!貴死人了!有公交車!坐公交車就行!」

  她拉著楊帆的胳膊,「再不濟——娘認得路,十幾里路走回去也成!就當活動活動筋骨!」她滿臉都是對那高昂車費的心疼。

  楊帆簡直哭笑不得。

  十幾里路是不假,但讓一個初來乍到、方向感全無的農村老太太,在夜晚的北京城裡摸索著走回去?萬一走岔了路,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那後果簡直不敢想!


  「娘,您就別添亂了!」楊帆果斷地把母親往第一輛計程車的后座里塞。

  「這黑燈瞎火的,您知道哪條胡同通咱家?坐公交車?那得倒幾趟?您帶著亮子晨子欣丫頭,還有喜悅,萬一哪個沒跟上走丟了,咱們這年還過不過了?

  找都沒地方找去!安心坐車!安全到家比啥都強!」

  不由分說,他把李秀娥、楊亮、楊晨塞進第一輛車,又把秀芹、楊欣和喜悅塞進第二輛車,楊明側跟秀芹坐在一輛車上照應。

  楊帆麻利地付了車錢,他預付了五塊錢,肯定多出不少,囑附司機到地方找零就行,又詳細跟兩個司機說了學院路四合院的具體地址,看著兩輛車穩穩駛入車流,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快步走回醫院。

  回到病房,楊海還沒睡,正睜著眼看天花板。

  「爹,娘他們都回去了,您放心。」楊帆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輕聲說。

  楊海「嗯」了一聲,聲音沙啞:「費錢了——天天這裡躺著——

  「治病要緊。」楊帆握住父親沒打針的那隻手,「您感覺咋樣?傷口還疼得厲害不?」

  「好——好些了——」楊海斷斷續續地說著,父子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會兒。

  等父親睡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楊帆輕手輕腳地起身,去了一趟值班醫生辦公室。

  值班醫生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大夫,態度很和氣。他詳細問了楊帆父親術後的情況,又看了看今天的護理記錄和用藥單,肯定地說:「放心吧,楊帆同志。老爺子術後恢復情況很穩定,生命體徵平穩,傷口也沒有感染跡象。

  過了最初的危險期,後面就是安心靜養和循序漸進的康復鍛鍊了。今晚不會有問題,你也別太熬著,抽空休息會兒。」

  醫生的話讓楊帆心裡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道了謝,他回到病房。

  病房裡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小壁燈,暖氣很足,安靜得只剩下父親輕微的呼吸聲和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

  一股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楊帆靠在椅子上,拿出隨身帶來的一本關於民樂理論的書,想翻看幾頁打發時間,也讓自己保持清醒。

  然而,書頁上的文字漸漸模糊、重疊——不知何時,他頭一歪,沉沉地睡了過去。

  後半夜,楊帆是被一陣強烈的尿意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病房裡一片寂靜,只有壁燈微弱的光線勾勒出家具的輪廓。

  監護儀上的數字平穩地跳動著,父親依然在沉睡。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偶爾有遠處車輛駛過的微光掠過窗簾。

  楊帆打了個哈欠,揉揉酸澀的眼睛,輕手輕腳地起身,推開病房門走了出去。

  高級病房區在走廊盡頭,此刻更是靜得出奇。臨近春節,又是在脊柱外科這種非急性科室,整個樓層似乎真的只剩下了楊海這一個病人。

  長長的走廊燈光昏暗,只有護士站那邊亮著慘白的光,但值班護士可能去巡房或休息了,空無一人。

  皮鞋踩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咔噠、咔噠」的迴響,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瘮人。

  楊帆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快步朝走廊另一頭的公共衛生間走去。

  醫院的暖氣似乎在後半夜調低了溫度,空氣裡帶著一絲陰冷。

  快走到衛生間門口時,一陣異樣的聲音鑽進了他的耳朵。

  起初是輕微的、持續的「滴答」聲,像是水龍頭沒關緊。這在寂靜的夜裡本就顯得突兀。

  緊接著,一種若有若無、斷斷續續的呻吟聲隱隱傳來,像是痛苦的喘息,又像是壓抑的哭泣,聲音極其微弱,飄忽不定,仿佛來自某個幽深的角落,又仿佛就在身邊。

  楊帆的腳步頓住了,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重生者的靈魂,讓他對鬼神之說很是有些敬畏。

  還有,在這空無一人的醫院後半夜,置身於冰冷、消毒水味瀰漫的狹長空間,聽著這詭異的聲音,一股寒意還是不受控制地從腳底板竄上來,激得他頭皮微微發麻。

  「誰?」他下意識地低喝了一聲,聲音在走廊里盪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剛才那呻吟聲仿佛只是錯覺。

  楊帆皺了皺眉,自嘲地搖搖頭,暗罵自己神經過敏。也許是哪個病房儀器發出的聲音?或者隔壁樓層傳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繼續往前走。

  就在他離衛生間門還有兩三步遠的時候,異變再生!

  「沙沙——沙沙沙一陣清晰無比的摩擦聲,像是粗糙的布料在地上拖行,又像是——指甲在緩慢地刮撓著牆壁!聲音的來源,正是衛生間的方向!

  而且這一次,聲音中還夾雜著一種沉悶的、有節奏的「砰——砰」聲,仿佛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一下下撞擊著隔間的門板!

  那呻吟聲也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清晰,更痛苦,似乎近在咫尺!這一次,楊帆甚至能分辨出,那聲音帶著一種非人的、扭曲的沙啞感!

  饒是楊帆膽大,經歷過生死,此刻心臟也猛地一縮,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腎上腺素,都在急劇分泌!

  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這絕不可能是儀器聲!也不像是風聲!

  是什麼?難道是——某種未知的東西?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隨即被他強行壓下—一不可能啊!

  但眼前這詭異、陰森、無法解釋的聲音組合,卻實實在在地挑戰著他的理智衛生間的門虛掩著,裡面一片漆黑,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那「沙沙」的摩擦聲和「砰砰」的撞擊聲,還有那痛苦扭曲的呻吟,仿佛都來自那黑暗深處!

  楊帆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極致。他緩緩地、無聲地後退了一步,眼睛死死盯著那扇虛掩的門,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一那裡空空如也。

  他飛快地掃視四周,想找點趁手的東西防身。牆角有個滅火器箱,但距離有些遠。

  就在他神經緊繃到極點,準備豁出去衝進去看個究竟,或者轉身狂奔去喊人之際一「咕嚕嚕——哐當!」

  一聲更加響亮、卻明顯屬於金屬碰撞的脆響猛地從衛生間裡傳了出來!緊接著,那詭異的呻吟和摩擦聲戛然而止!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楊帆一愣。金屬碰撞?這聲音——太「物理」了!不像是靈異現象該有的動靜!

  一股好奇心和一種被戲弄的惱怒,頃刻間壓過了恐懼。

  楊帆眼神一厲,重生者的膽氣占了上風。他不再猶豫,猛地一步上前,「哐當」一聲用力推開了衛生間的門!同時「啪」地一聲,狠狠拍亮了牆上的開關!

  刺眼的白熾燈光瞬間傾瀉而下,驅散了所有黑暗帶來的想像!

  眼前的景象讓楊帆徹底呆住了,隨即一股哭笑不得、又帶著點後怕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哪有什麼鬼怪妖魔?

  只見衛生間最裡面的牆角,一台立在推車上的老舊心電監護儀,大概是某個病房淘汰下來臨時放在這裡的,不知怎麼滑了下來,半歪在地上。

  一根鬆脫的電極線軟綿綿地耷拉下來,尾端垂落在一個金屬的清潔工具桶邊緣。

  那桶里裝著半桶水,桶邊還靠著把濕漉漉的、沾著污漬的墩布!

  剛才那持續的「滴答」聲,正是電極線末端不斷滴落的水滴敲擊桶壁發出的!

  那「沙沙」聲和「砰砰」聲,是墩布頭隨著水滴的震動,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無規律地輕微摩擦和撞擊旁邊鐵皮櫃發出的!

  而那仿佛痛苦呻吟的「鳴鳴」聲,則是因為衛生間上方靠近走廊的通風管道柵格鬆了,外面強勁的北風灌進來,在狹窄的管道口形成了類似哨音的嗚咽!

  至於最後那聲「咕嚕嚕——哐當」,顯然是那歪倒的監護儀徹底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電極線又帶倒了旁邊的墩布杆,一起砸在鐵皮桶上發出的交響!

  看著這一地狼藉的「罪魁禍首」一滴水的電極線、

  歪倒的儀器、濕漉漉的墩布、嗚咽的通風口一楊帆無聲地吁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濁氣。

  他抹了一把額頭不知何時滲出的冷汗,又好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

  真是自己嚇自己!一場由老舊設備、巧合位置、強勁北風和人類豐富的想像力共同導演的午夜驚魂!

  解決完生理問題,楊帆心情複雜地走回病房。

  再看那安靜沉睡的父親和規律跳動的監護儀,只覺得無比踏實。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這次,疲憊如同潮水般徹底將他淹沒,幾乎是瞬間,他就再次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窗外的風聲似乎也小了些,醫院的夜,終於恢復了它應有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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