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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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印刷

  十二月三十號,周日。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寒風卷著濕氣,刀子般刮過學院路,捲起枯葉,在路邊打著旋兒。

  空氣里瀰漫著水汽,一場醞釀已久的大雪似乎隨時可能傾瀉而下。

  楊帆在圖書館靠窗的角落埋首疾書了一上午,鋼筆在稿紙上沙沙作響,《京都球俠》的劇本在他筆下已完成了近七成。

  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正打算吃了午飯下午繼續戰,圖書管理員卻裹著一件大棉襖快步從外面走來,高聲通知:學院下午要加裝一台大變壓器,全校停電!

  氣象預報明後兩天有暴雪,沒電的圖書館和宿舍,室內就顯得陰暗了,根本沒法待人。

  楊帆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將散亂的稿紙仔細收進帆布挎包,背起包離開了圖書館。

  「阿嚏!」剛一出門寒風立刻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他縮了縮脖子,快步走回冰冷的宿舍。

  在床邊坐了片刻,聽著窗外愈發悽厲的風聲,他站起身,決定去咖啡廳或者服裝作坊看看。

  那裡至少人多,也暖和些。

  出了北門,剛拐進學院路的大街,就聽見「轟隆隆」的汽車引擎聲。

  只見一輛「東風」牌大卡車正停在作坊門口,幾個穿著綠色軍大衣的工人喊著號子,小心翼翼地從車斗里往下抬著設備。

  六台嶄新的工業平縫機在灰暗的天色下閃著金屬光澤,還有一台看著就極有分量的鎖邊機。

  縫紉設備店的張老闆也在場,同樣裹著件半舊的軍大衣,正搓著手,臉上喜氣洋洋,指揮著工人小心輕放。

  他一眼瞧見走過來的楊帆,立刻小跑著迎上來,熱情地說:「楊老闆,楊兄弟!你也過來了。瞧瞧,這次送來的機器,可比我上次那批高一個檔次!還是小日子的貨,「重機」牌子,全是好貨!」

  他拍著胸脯,眉毛揚得老高,「但我老張,真沒多賺你多少。良心價,童叟無欺!」

  他邊說邊側身指向作坊明亮的玻璃櫥窗,那裡幾個穿著新式羽絨服的模特正站立著:「嚯!好傢夥!前幾天送貨沒見到,我這剛才路過瞅了一眼這衣服,這款式,這精神頭兒,比我在廣交會上看到的那些外國大牌子都好看!有派頭!」

  他湊近些,帶著點由衷的讚嘆和不好意思,「我算是看明白了,楊老闆,你這買賣,絕對能成!搞不好啊,就是我老張近幾年最大的主顧!」

  他望了望那些模特,嘿嘿一笑:「為啥這麼說?因為這衣服我進來後,我一眼就相中了!看到就覺得必須得給你嫂子,還有我老娘,一人弄一件!又暖和又氣派!穿上指定精神!」

  楊帆被他的直爽和熱情逗樂了,寒風吹在臉上似乎也不那麼冷了:「張老闆放心,雖然現在貨源確實緊張,但嫂子和大娘的這兩件,包在我身上!一會兒就讓趙瀾同志給你包好帶上!你就讓她們放心穿吧,一穿一個不吱聲。」

  張老闆一聽,更是喜笑顏開,連聲道謝:「哎喲,那可太謝謝楊老闆了,我剛才聽趙同志說了,羽絨服都訂單都排到年後去了,夠意思!」

  他看著院子裡略顯擁擠的景象和剛卸下來的新機器,又熱心地指點江山:「楊老闆,我看你這人手是越來越多了,五十多號人,擠在這三間門面加個小院,有點耍不開了啊。這麼多人,施展不開手腳。」

  「你看隔壁那個獨門獨戶的大院子,」他指著旁邊一個已經清空、大門敞開的院落,「地方多寬敞!那院子大的,擺個三四十台機器都綽綽有餘,還有地方走路!」

  「照我看,空著也是空著,不如租下來?一步到位!」

  楊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笑了笑:「張老闆,咱倆真是想到一塊兒去了。那院子,我已經租下了!鑰匙都拿到了。明天就找人搭簡易頂棚,把地面牆面簡單拾掇一下,就能往裡搬機器了。」

  他看看店鋪內忙碌的女工,帶有些無奈地說道,「為了拿下這個院子,不光幫原來住那兒的幾戶人家找地方搬家,租金也按他們要求,比市價足足高了三倍!」

  「哎呀!我就說嘛!」張老闆聞言啪啪鼓了幾下手掌,衝著楊帆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讚嘆:「楊老闆年少有為,你這眼光,看得長遠!有魄力!老張我實在是佩服。」他知道楊帆這邊事多,不再耽擱,招呼著工人把機器小心搬進作坊里,自己也跟著進去交接了。

  這時,代麗華拿著幾塊布標從屋裡走出來,眉頭微,看到楊帆像看到了救星:「楊老師,您過來得正好!上次定的內標和領後標各一千個,眼看就要用完了!」


  「我讓虎子去催印刷廠加急,可那邊說年底活太多,最快也得排到三天後!咱們這邊可是一天都等不起啊,新機器來了,產量馬上要上去的!」

  楊帆接過代麗華遞過來的樣品標—一一個是印著「MadeinChina」成分信息、洗滌符號的內標,另一個是縫在領子後面,印著蓮花Logo和尺碼的領後標。

  他看了看,把樣品揣進兜里:「這事兒交給我去辦吧。正好下午停電沒事做,我跑一趟印刷廠。」

  代麗華鬆了口氣,又指著楊帆手中的領後標,有些不解地問:「對了楊老師,我一直想問,這個標幹嘛非得縫在領子後面啊?放裡面或者側縫線不行嗎?」

  楊帆隨口解釋道:「我看資料上說,美國那邊出入境檢查或者一些場合,習慣看領後標確認信息。咱們現在養成這個習慣,萬一以後真有機會出口,就不用再改版了,省事兒。」他頓了頓,「這叫——與國際接軌。」

  與國際接軌?代麗華被逗笑了,瞅瞅店鋪內滿滿堂堂的空間:「行行行,您是大老闆,說話就是顯得大氣,出口都惦記上了!」

  楊帆也笑了笑,沒再多說,揣好樣品,頂著寒風走向公交站。

  距離不是很遠,坐了不到二十分鐘的公交車,就來到位於雙井的魏強印刷廠。

  老遠就聽到裡面「哐當哐當」和電機「嗡嗡」的轟鳴聲。

  廠子大門洞開,楊帆直接走了進去。

  小小的院子裡,四五個工人正在不同的機器前忙碌著,空氣里都是油墨和紙張的味道。

  魏強正弓著腰在一台裁邊機旁操作,調好了角度,「刷」的一下就是割刀破開半尺厚的紙張。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圍裙、二十六七歲的婦女正在一台絲印機前忙活,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陌生的楊帆,疑惑地問:「同志,您找誰——?」

  楊帆笑了笑,直接喊了聲:「嫂子!我是楊帆。」

  婦女—曹桂枝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瞬間露出驚喜和激動,眼圈都有些紅了:「哎喲!是楊老師!恩人哪!」

  她下意識地就想往地上跪,那架勢把楊帆嚇了一大跳,趕緊兩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嫂子!使不得!快起來!這可折我的壽了!」楊帆用力把她攙起來。

  這邊的動靜也驚動了魏強,他回頭一看是楊帆,立刻丟下手裡的活,滿臉堆笑地快步跑過來:「楊老師!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他一邊搓著手上的油污,一邊對曹桂枝說,「桂枝,快去給楊老師倒茶!」

  楊帆攔住要去倒茶的曹桂枝,直接說明來意,把帶來的標樣遞給魏強,又詳細說了需求量和加急要求。

  魏強接過標樣,拍著胸脯,聲音響亮:「嗨!楊老師您親自跑一趟就為這事兒?小事兒!包在我身上!」

  他指著旁邊一摞剛印好的彩色封面,「您看,前幾天你們音樂學院要的兩萬張磁帶封面,基本都印完了,就差最後裁切。現在正印裡面的歌詞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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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這個標簡單,我馬上安排機器,優先給您趕出來!保證不耽誤您用!」

  楊帆放下心來,又想起羽絨服還需要掛在衣服上的合格證紙牌吊牌,便讓魏強一併製作。

  這一下子,一件衣服就需要三個標牌了。

  沒有吊牌樣品,楊帆就找了張硬紙板,用筆在上面畫出大概樣式:印上蓮花Logo,旁邊寫上「合格證」,下面列出品名、等級、執行標準、成分、洗滌說明等必要信息,特別強調要打孔穿繩。

  安排好這些,楊帆的目光掃過廠里幾台關鍵的印刷設備。

  憑藉後世的見識,他敏銳地發現,魏強這裡的設備雖然不算最新款,但也絕不是老掉牙的貨,只是明顯沒有被充分利用,甚至有些操作似乎不太對路。

  「強子哥,你這機器——平時維護得怎麼樣?」楊帆看似隨意地問。

  魏強撓撓頭:「還行吧?就是老感覺沒人家大廠印得利索,小毛病不斷。」

  「走,我幫你看看。」

  楊帆來了興趣。

  他讓魏強找來兩把大小合適的螺絲刀,挽起袖子就開始檢查那台噪音最大的絲印機。

  他這裡敲敲,那裡擰擰,又讓魏強翻箱倒櫃找出了落滿灰塵的說明書,對照著調試了一番。


  神奇的是,一台魏強以為快報廢、時好時壞的絲印機,被他緊緊幾顆關鍵部位的螺絲,清理了一下導軌,競然運轉順暢起來,刺耳的噪音也小了大半!

  另一台膠印機齒輪箱異響嚴重,楊帆判斷是缺專用齒輪油了。

  魏強好不容易找到一小桶,按楊帆說的量加進去,那讓人心煩的「嘎啦嘎啦」聲果然消失了!

  更讓魏強驚訝的是,楊帆在查看他們正在印刷的歌詞單時,居然還能指出油墨濃度、網點控制以及套印精度上的一些細微問題,並給出了調整建議!

  魏強和旁邊幾個工人都看傻了!

  半下午的時間,就在楊帆手把手指導、調試設備、交流印刷技術的忙碌中飛快過去。

  原本冰冷的車間,因為楊帆的到來和機器的順暢運轉,似乎也多了幾分暖意和活力。

  傍晚六點,工人們陸續下班了。

  楊帆活動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肩膀,站起來準備告辭。

  一直在旁邊默默幫忙,眼神里充滿感激的曹桂枝快步過來說,「楊帆同志,都飯點兒了,咋可能讓你離開。我剛才已經買了兩個涼菜,又買了瓶酒,我這就去再炒兩個熱菜,就可以吃飯。」

  魏強嘿嘿一笑,這時也故意問些問題。

  楊帆看他兩口子真心留人,就沒有再和他們客套,同意了。

  隨後,拉了一把凳子,又和魏強聊上了。

  當魏強媳婦喊他們吃飯時,楊帆又來到了上次見魏強時的那間房。

  此時室內窗明几淨,地面乾淨,物品擺放有序,屋內除了飯菜,就沒了別的怪味。

  楊帆這一打量,把魏強鬧了個不好意思,嘿嘿笑著搬凳子讓楊帆坐。

  曹桂芝推門進來,剛把炒好一盤子菜菜端上桌,屋外幾聲狗吠就傳了進來。

  她放穩菜盤子,趕緊去開門。

  門一開,冷風卷進兩個人影。

  打頭的是魏民,穿著厚厚的棉大衣,後面跟著個裹得更嚴實、棉猴帽子快遮住眼睛的人,正跺著腳拍打身上的寒氣。

  「桂枝,快關門,冷死了!」魏民招呼著。

  後面那人抬起頭,把帽子往後一掀,露出馮小崗那張帶著標誌性玩世不恭笑容的臉。

  他視線往屋裡一掃,落在楊帆身上,眼睛眨了兩下,隨即咧嘴大笑,那笑聲在溫暖的屋裡顯得格外響亮:「嚯!楊大主任!這叫什麼來著?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馮小崗和楊帆臭貧了一句,又轉向飯桌,「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看來我這趟是趕巧了,趕上弟妹這桌好菜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毫不客氣地擠到桌邊,搓著手,使勁嗅了嗅桌上的香氣,「嘖嘖,弟妹,這手藝!魏強這小子真是掉福窩裡了!」

  魏民也跺著腳,笑著跟楊帆點點頭打招呼。

  曹桂芝又是驚喜又是忙亂,趕緊又添了兩副碗筷。

  馮小崗自來熟地拎起桌上那瓶還沒怎麼動的白酒,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端起來就沖楊帆晃:「啥也別說了,楊主任,緣分!緣分深似海!都在酒里了!」說罷,脖子一仰,滋溜一口乾了個底朝天。

  魏強看著楊帆,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和佩服:「楊老師,您下午真是神了!就那幾下子,比我以前請的退休老師傅還管用!」

  「您看那台老絲印機,吱吱嘎嘎響了小半年,跟要散架似的,您就擰巴擰巴幾個螺絲,加了點那什麼齒輪油,嘿!立馬跟換了新媳婦似的,又順溜又安靜!

  「還有您指點那個印刷套色的活計——乖乖,您連這個都門兒清?」

  他話語裡的驚嘆和感激,藏不住,馮小崗和魏民一聽就知道是實打實的。

  楊帆擺擺手,笑道:「瞎貓碰上死耗子,碰巧懂點皮毛。」

  他懂這些,得益於前世畢業實習時曾在一個印刷廠待過。

  他轉向風塵僕僕的馮小崗和魏民,「馮導,魏民大哥,二位這是——專程過來?」

  他有點好奇馮小崗怎麼會和魏民一起出現在這裡。

  魏民接過曹桂芝遞來的熱茶暖著手,解釋道:「崗子找我辦點事,辦完事,正好離強子這兒不遠,就順道過來看看他這邊情況怎麼樣。」

  他看向曹桂芝,關切的問道,「桂枝,強子這幾天——沒再犯老毛病吧?」

  曹桂芝一聽這話,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忙不迭地說:「沒!真沒了!他現在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天天泡在廠子裡,除了出去買材料,哪也沒去過,天天忙完,倒頭就睡,踏實著呢!連煙都抽得少了!多虧了楊老師拉了他一把!」

  她說著,又感激地看了楊帆一眼。

  馮小崗已經毫不客氣地夾了一大筷子醬牛肉塞進嘴裡,邊嚼邊含糊不清地接話:「楊主任,你這業務範圍可真是——上能九天攬月,下能五洋捉鱉,現在連印刷廠里的疑難雜症都能手到病除?」

  楊帆給馮小崗和魏民都滿上酒:「瞎折騰,都是瞎折騰。馮老師你才是電視台大忙人,找魏民大哥辦的事,應該是有什麼要緊事吧?」

  馮小崗放下筷子,抹了抹嘴上的油,神情稍微正經了些:「這件事兒啊,跟你和強子都有點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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