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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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試錄

  清晨的陽光尚未完全驅散薄霧,華夏音樂學院一號錄音棚外,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琥珀。

  厚重的隔音門緊閉,門外的走廊里,楊帆、陶華、常安,以及幾位被精挑細選出來的師生歌手肅然而立。

  張志勇先去咖啡廳安排好後,也站在了其中。

  他穿著的襯衫是工作服,熨帖地穿在身上,指尖卻無意識地捻著衣角,那份師範音樂班畢業生初次直面頂級專業錄音環境的侷促感,在他微微繃緊的肩膀上顯露無遺。

  他悄悄活動了下有些發僵的手指,目光忍不住瞟向那扇隔絕了內外的神秘大門。

  控制室內,紅燈如同警惕的眼睛,無聲地亮起。

  林孟真主任端坐於正中寬大的監聽座椅上,深灰色中山裝筆挺得不見一絲褶皺,面容沉靜,一雙銳利的眼眸透過巨大的雙層隔音玻璃,觀察著棚內空無一人的錄音區。

  蘇清如院長沒有坐在坐在他左側位置,這會兒正拿著歌單沉思。

  院辦主任安靜地坐在後排角落,如同隱入背景的影子。

  空氣里只剩下設備指示燈幽微閃爍的綠光,以及電流底噪恆定的沙沙聲。

  陶華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凝重的空氣吸入肺腑再轉化為力量。

  她對著面前那支細長的通話麥克風,聲音平穩,穿透了控制室的靜謐:「各單元請注意,準備就緒。A面第一軌,《好人一生平安》,演唱者,聲樂系王娟娟老師,請入棚就位。」

  棚內柔和的燈光亮起。

  王娟娟老師,這位學院裡以抒情見長的女高音,調整好耳機,步履從容地站到立式電容話筒前。

  專業素養支撐著她的儀態,挺拔而自信。然而,當伴奏那溫暖而略帶感傷的弦樂前奏如水般流淌開來,無形的壓力如同水銀泄地,悄然漫過腳踝。

  她開聲的瞬間,那原本圓潤通透的音色,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感,「平安」的尾韻收得過於乾淨利落,少了幾分發自肺腑的、沉澱下來的祝禱意味。

  「停。」

  林孟真低沉的聲音透過通話器響起,沒有起伏,卻像冰錐鑿擊冰面,瞬間凍結了棚內剛剛凝聚起來的氣氛。

  他目光如電,透過玻璃落在王娟娟臉上,「王老師,安」字尾韻,收得太刻意。平安」的祝禱,貴在真心實意,流淌於心,不在字正腔圓,雕琢於外。

  放鬆些,找回你平時歌唱時的那份自然。再來一遍。」

  王娟娟面色微赧,但眼中並無氣餒,反而閃過一絲瞭然。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次開口,聲音里的那份緊繃感如潮水般退去,真摯的情感如同涓涓細流,自然而然地從歌聲中流淌出來。

  這一次,「平安」二字,帶著溫暖的重量,穩穩落下。

  林孟真未再出聲打斷,但神情自然嚴肅。

  蘇院長卻是微微頷首,手中的鋼筆在王娟娟名字上點了一下。

  然而,接下來的試唱,挑戰才真正開始。

  一位以美聲技巧見長、嗓音如洪鐘的男高音演繹《渴望》主題曲,氣息雄渾,共鳴飽滿,技巧上無可挑剔。

  卻失於情感的厚度與層次,歌聲如同精美的玻璃器皿,光彩奪目卻缺乏內在的溫度。

  林孟真再次叫停,話語依舊簡潔,卻直指核心:「形神分離。技巧是骨架,情感是血肉魂魄。這首歌承載的是命運沉浮的困惑與對真情的深切呼喚,不是歌劇詠嘆調。下一個。」

  另一位嗓音甜潤,擅長通俗唱法的女生試唱《小芳》。

  她努力想唱出那份質樸的鄉村情懷,卻在副歌部分,無意間加入了一些修飾性的、帶著點都市氣息的柔美氣聲。

  這微小的「雜質」立刻被捕捉。

  「停。」林孟真眉頭緊皺,說,「去巧存朴,要泥土氣,要山野間吹來的風的味道,不要脂粉氣,不要都市霓虹的修飾。重來一遍。」

  錄音師雖然沒有開始錄製工作,但他這會兒,也全神貫注地盯著面前的調音台,雙手在複雜的旋鈕和推子上做著虛無的精細調整。

  陶華和常安幾乎屏住了呼吸,手中的筆在紙上飛快地移動,記錄著每一個關鍵的信息和反饋。


  張志勇站在角落的陰影里,看著同行們在如此嚴苛的要求下顯露出的失措與調整,手心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潮,仿佛能感受到話筒前那份無形的重量正一點點壓向自己。

  終於,輪到他了。

  「A面第三軌,《戀曲1990》,演唱者,蓮花」咖啡廳店長,張志勇。」

  陶華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隱隱帶著一種程序化的味道。

  控制室里所有的目光,仿佛無形的聚光燈,瞬間聚焦到這個農家出身、卻帶有師範音樂科班烙印、此刻又頂著「咖啡店長」頭銜的複雜青年身上。

  張志勇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那被燈光籠罩的錄音區。

  戴上沉重的監聽耳機,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在耳膜上撞擊。

  當《戀曲1990》那熟悉的、帶著淡淡憂傷的鋼琴前奏在耳機里流淌出來時,巨大的混響和專業環境帶來的陌生感瞬間包裹了他。

  他開口,聲音竟出乎意料地帶上了一絲不該有的乾澀和猶豫,甚至在一個情感應該自然推進的轉音處,滑向了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略顯生硬的方向。

  「停。」

  林孟真的聲音不高,又一次叫停。

  「張志勇,你的聲音被什麼東西困住了?」

  「《戀曲》里那份漂泊感,那份對往昔歲月的追憶與惘然,它應該是坦然的,是帶著回望的釋然或嘆息,不應該是畏縮的,更不應該是猶豫的。」

  「放鬆,或者,想想你站在蓮花」那個小小的、熟悉的舞台上,對著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客人歌唱時,那份自然而然、毫無負擔的感覺。」

  這直指內心的批評,讓張志勇的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仿佛被當眾剝開了外殼。

  他猛地摘下一邊耳機,急促地喘息了兩下。

  然後,他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他抬起頭,勇敢地直視著控制室那面巨大的玻璃牆,儘管他看不清後面的人,說:「林主任,我——我明白了!

  讓我——讓我用自己理解這首歌的方式,再試一次,行嗎?唱得不好,您繼續批評!」

  蘇院長端起的茶杯停在唇邊,眼中掠過一絲饒有興趣的光芒,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林孟真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鐘仿佛被拉得無比漫長,最終,他沉穩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個字:「唱吧。」

  張志勇用力地點點頭,如同獲得了特赦令,鄭重地重新戴好耳機。

  他閉上了眼睛,仿佛隔絕了眼前這冰冷專業的錄音棚,將自己徹底抽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再睜眼時,目光變得沉靜。

  伴奏的鋼琴聲再次溫柔地流淌出來,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

  開口的瞬間,聲音里那些多餘的情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融合—一農家子弟骨子裡帶來的那份未被城市完全磨去的質樸深情,與師範生對旋律精準把握的訓練痕跡,在這首歌里找到了奇妙的平衡點。

  那份對逝去時光的追憶、對青春戀情的悵惘,雖無飽經風霜的滄桑,卻自有一股純真年代特有的感懷與乾淨,意外地貼合了《戀曲1990》在漂泊感之外,那份屬於青春本身的略帶青澀的永恆意境。

  控制室內,林孟真身體微微前傾,認真地捕捉著耳機里每一個細微的音符變化。

  蘇院長臉上的讚賞已經毫不掩飾,她看向林主任,後者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錄音師敏銳地捕捉到這細微的信號,手指迅速在推子上做了幾個精細到毫釐的微調,讓張志勇那獨特的聲音質感在音軌中更加突出。

  棚外,楊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張志勇,這個和楊帆一樣的師範生,終於在這個錄音棚內,又一次被人認可。

  上午的聲樂錄製,就在這種充滿緊張、挑戰與一次次突破自我的氛圍中艱難推進。

  當陶華宣布午休時,棚里棚外的空氣仿佛終於解凍,所有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氣氛明顯活泛了許多。

  常安趕緊跑去食堂張羅盒飯,張志勇被幾位學院老師圍住,好奇地詢問著他在老家的過往經歷。

  下午一點半,一切準備就緒,進入真正的個別曲目的試錄工作,楊帆的聲音再次響起:「稍作休整,接下來進入關鍵曲目試錄階段。」


  「首先,錄製B面第一首,《廣寒宮破陣曲》,由學院民樂團演奏。」

  這無疑是整個B面的基石。

  為這一刻,樂團已精心打磨了四個多月,從指法、弓法到氣息配合,早已臻於純熟。

  指揮棒在樂團指揮手中沉穩有力地抬起,落下。

  剎那間,恢弘磅礴的旋律如同奔涌的江河,瞬間淹沒了整個錄音棚!

  板胡的高亢蒼涼如同刺破月宮的寒光,鑼鼓的金石交鳴宛若天兵擂動戰鼓,弦樂群的鋪陳則構築起浩瀚無垠的宇宙背景,交織成一幅壯闊的月宮征伐史詩。

  林孟真閉著眼睛,身體隨著音樂的起伏微微晃動,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敲擊著精準到毫釐的拍點,臉上是進入錄音棚後罕見的沉浸其中。

  蘇院長很欣慰,樂團的進步她一直看在眼中,有今天的效果,她一點也不意外。

  演奏結束,餘音仿佛還在巨大的空間裡迴蕩,控制室內響起了短暫卻由衷的、發自內心的掌聲。

  「非常好!《廣寒宮》一次過!樂團辛苦了!」蘇院長微笑著宣布,棚內的樂團成員們臉上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輕鬆笑容,相互交換著喜悅的眼神。

  然而,成功的喜悅並未持續太久。

  緊接著開始的《黃土高坡》試錄,再次將氣氛拉回了冰點。

  第一位上場的聲樂系女高音孫梅,擁有無可挑剔的技巧和明亮飽滿的音色,她一開口,「我家住在黃土高坡—」聲音高亢嘹亮,穿透力極強,如同打磨得光潔無瑕的美玉,在技巧上幾乎無可指摘。

  但這歌聲,卻恰恰缺了那份最核心的東西——那份源自大地的粗糲,還有風沙磨礪過的痕跡,以及生命在嚴酷環境中迸發出的原始野性的生命力。它太乾淨,太學院派了。

  「停。」

  林孟真面無表情,望著孫梅說,「空有高原的骨架,沒有黃土地的魂魄。骨子裡缺了點風沙味。下一個。」

  孫梅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強忍著不安退下。

  第二位備選上台,她顯然吸取了教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更蒼勁、更有力,試圖模仿那種來自大地的厚重感。

  然而,那份努力之下,終究欠了幾分渾然天成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勁兒。

  氣氛再次如同繃緊的弓弦,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院長和林主任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楊帆快速翻看著手中的備選名單,眉頭緊鎖,名單上似乎已無更合適的人選。

  「接下來,試錄《九兒》備選。」

  楊帆決定暫時擱置《黃土高坡》的困境,先推進其他曲目。

  備選的幾位實力唱將依次嘗試演繹這首新創作的「時代悲歌」。有人技巧精湛,音域寬廣,卻失於情感的厚度與爆發力,唱不出那份「恢弘氣魄」的悲壯感。

  有人情感充沛,全力以赴,歌聲充滿力量,卻在最高亢處稍顯失控,細膩度不足,始終未能達到林孟真和蘇院長心中那極致境界。

  蘇院長溫和地叫停了兩位歌手,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

  楊帆暗暗嘆了口氣,感到肩上的壓力又沉重了一分。

  隨後是《渴望》主題曲的試錄。

  第一位試唱者音色柔美動人,處理細膩,如同隔著一層朦朧的薄紗觀看劇中人物的悲歡離合,缺乏那份親曆命運沉浮後的掙扎中的困惑,以及對真情那份撕心裂肺的深切呼喚。

  第二位備選情感投入了許多,嗓音也更具穿透力,試圖表現出戲劇張力,但整體感覺仍稍顯單薄,像是一幅色彩不夠飽和的油畫。

  蘇院長和林孟真都微微搖著頭,顯然都不甚滿意。

  就在常安準備開口叫下一位備選歌手時,楊帆的目光緊緊鎖在錄音棚里那隻靜靜佇立的專業話筒上。

  再看向控制台上歌單上列印著的《渴望》歌詞——「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睏惑,亦真亦幻難取捨————」

  這些字句瞬間變得無比清晰。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迷霧,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他霍然拿起通話器,聲音沉穩而堅決,打破了控制室的沉寂:「蘇院長,林主任,這首歌————或許應該由更貼近它創作核心、理解它情感內核的人來指導詮釋。我請求暫停試錄,由我親自指導最後一位備選歌手李薇老師,調整狀態後再試試!」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齊刷刷聚焦到他身上。

  林孟真轉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楊帆臉上,沒有立刻回應,他在冷靜地衡量著這個提議的價值與風險。

  蘇院長眼中則流露出明確的支持和鼓勵,她果斷拍板:「好!楊帆,你來指導!我們等。」

  楊帆沒有走進錄音棚,而是快步來到控制室與錄音區之間那面巨大的觀察窗前。

  他拿起窗邊的備用麥克風,對著棚內有些茫然和緊張的最後一位備選歌手一一聲樂系講師李薇,開始了他的講述。

  他的聲音透過棚內音響清晰地傳遞進去:「李老師,這首歌,它不是旁觀者的感慨,不是評論家的解讀。它是親歷者的心聲,是劇中人劉慧芳們在命運洪流中掙扎、困惑、痛苦、堅守後,從心底發出的最真實的吶喊。」

  「想像你就是劉慧芳,或者任何一個經歷過那個大時代波瀾的人。你見過命運的翻雲覆雨,感受過生活的艱辛與無奈,你被誤解、被傷害、也曾在十字路口徘徊難行————」

  「但心中那份對真、善、美的執著追求,那份對人間真情的渴望,卻如同暗夜中的星火,從未真正熄滅過————」

  楊帆的話語,仿佛一把精確的鑰匙,一層層地打開了李薇被技巧和緊張所封閉的理解之門。

  她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再睜開時,眼神變得深邃複雜,仿佛灌注了無數的故事和情感。當前奏那帶著歲月感傷與期待交織的旋律再次流淌開來:「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睏惑————」

  低沉、醇厚、帶著歲月沉澱感的聲音響起!

  不再是旁觀者的吟唱,而是親歷者的訴說!

  那「悠悠歲月」里是回望的滄桑與無盡的感慨;「欲說還休」中飽含著沉澱下來的困惑與難以言說的委屈。

  「亦真亦幻」則唱出了掙扎後的明悟與對世事無常的嘆息————困惑中帶著堅韌,滄桑里飽含著不滅的希冀,將命運的無常,對美好生活的深切嚮往,演繹得層次分明,絲絲入扣,直擊人心!

  蘇院長聽得入了神,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眼神緊緊追隨著歌聲的起伏。林孟真更是前所未有地專注凝視著棚內的李薇,那常年如同冰封雪原般難以撼動的面容上,眉宇間竟清晰地流露出一絲深刻的認同。

  錄音師對著旁邊的混音師用力地點了點頭,比了個「完美!」的手勢。

  歌聲在最後一個深情的尾音中暫歇。棚內一片寂靜,仿佛餘音仍在繞樑。

  「好!還不錯!」蘇院長率先出聲,語氣中不乏讚許,「李薇同志,雖然演唱的問題依然很多,但進步很大!」

  林孟真也鄭重地點了點頭,說:「有進步,待定吧。」

  波折之後,真正的「磁音」,終於在近乎苛刻的篩選與精心的、直達心靈的打磨中,綻放出了它應有的、動人心魄的光芒!

  錄音棚頂端的紅燈再次亮起,如同重新擂響的戰鼓。

  後續的試錄與錄製工作,在經歷了上午的緊張和下午的突破後,仿佛被打通了關竅,開始穩步推進。

  張志勇的質樸真誠,學院樂團的磅礴氣勢,如同破土而出的春苗,為《渴望》專輯奠定了堅實而動人的基石。

  而楊帆那關鍵性的「臨場指導」,也讓他在團隊中的威信悄然提升。

  下午的陽光透過控制室高處的氣窗,斜斜地投射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斑。

  時間悄然滑向傍晚,錄音棚內的氣氛,在經歷了《渴望》主題曲的突破後,雖然依舊緊張專注,但多了一份沉穩的信心。

  「接下來,試錄《二泉映月》,演奏者,民樂系大四周文斌。」陶華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周文斌抱著他那把家傳的老紅木二胡走進錄音區。

  這位二胡名家的後人,身上自帶著一種淡淡的書卷氣。

  他調試好琴,對著話筒微微頷首。

  當那如泣如訴、如怨如慕的琴聲從弦上流淌而出時,整個控制室瞬間安靜下來。

  他的技法無可挑剔,對阿炳原作的韻味把握也相當到位,琴聲中那份孤寂蒼涼的底色清晰可辨。

  然而,當樂曲進入中段,表達內心激烈掙扎與控訴的部分時,周文斌的演奏,在技巧的精準之外,似乎少了一點東西。

  他的揉弦、他的運弓,都帶著學院派的規整,那份源自生活最底層、浸透了血淚的悲的力量,被一種過於文雅的表達方式削弱了。


  仿佛一位飽讀詩書的公子在模仿乞丐的悲號,形似而神未至。

  林孟真閉目聽著,眉頭微微蹙起。

  演奏結束,他並未立刻叫停,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蘇院長輕輕嘆了口氣,看向楊帆:「技巧和韻味都很好,但那份孤絕」的味道,那份直擊靈魂的悲愴感————似乎還是差了一層火候。」

  「文斌的家學淵源是優勢,但也可能成了某種無形的束縛。」

  楊帆看著棚內安靜等待反饋的周文斌,腦中飛快思索。他拿起通話器:「周同學,演奏非常棒。不過,林主任和蘇院長覺得,在表達內心最激烈痛苦的部分,可以再————放開一些,再「野」一些。」

  「想像你不再是演奏者周文斌,你就是阿炳。」

  「拉著二胡走在無錫的街頭,饑寒交迫,眼前是永恆的黑暗,心中的悲憤像火山一樣要噴發出來,這琴聲就是你唯一的武器,是你對這不公命運最後的吶喊,不是表演,是求生!」

  「再試一次最激烈的那段,好嗎?」

  周文斌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和掙扎。

  他再次架起琴弓。

  這一次,當琴聲再次觸及那個情感爆發的段落時,他仿佛掙脫了某種枷鎖!

  揉弦變得急促甚至帶著一絲粗糲的顫抖,運弓的力量陡然加大,發出近乎撕裂的悲鳴!

  那份源自血脈深處對音樂中苦難的理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雖然只是一段,但那瞬間爆發出的孤絕與悲愴感,讓控制室里的人心頭都是一震!

  林孟真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一些,點了點頭。

  蘇院長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就是這種感覺!文斌,記住這個狀態,正式錄製時要保持住!」

  緊接著是《賽馬》的試錄。

  附中高二的陳曉峰,這個充滿活力的少年,帶著他心愛的二胡,緊張又興奮地站到了話筒前。

  當那歡快奔放、充滿生命律動的旋律響起,他手指翻飛,運弓如風,速度驚人,顆粒感極強,將駿馬奔騰、你追我趕的場面描繪得栩栩如生,充滿少年人特有的衝勁和朝氣。

  技巧上雖稍顯稚嫩,但那份撲面而來的鮮活生命力,正是這首曲子最需要的靈魂。

  林孟真難得地沒有打斷,只在結束時簡略評價:「活力有餘,細節稍欠雕琢,正式錄製前再精磨幾個關鍵過渡。」

  這已經是極高的認可,陳曉峰興奮得小臉通紅。

  當夕陽的餘暉將窗欞染成金色時,終於輪到了《月光下的鳳尾竹》。

  張秉和老師,這位國家一級演奏員,帶著他那支打磨得油光程亮的葫蘆絲,氣定神閒地步入錄音區。

  他調試樂器的動作從容不迫,帶著大師特有的沉穩。

  當那悠揚婉轉、帶著濃郁傣鄉風情的旋律如月光下的溪水般,從他指間和唇邊流淌而出時,整個控制室瞬間被一種寧靜遼遠,充滿詩意的美好氛圍所籠罩。

  每一個音符都圓潤飽滿,氣息控制精妙絕倫,強弱變化細膩如畫,將人瞬間帶入瀾滄江畔、鳳尾竹影搖曳的月夜之中。

  林孟真閉目欣賞,手指在扶手上隨著旋律輕輕點動,臉上是純粹的享受。蘇院長嘴角含笑,眼神沉醉。

  一曲完結,餘音裊裊,無需任何言語,完美的演奏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太美了,張老師!」蘇院長率先鼓掌稱讚。

  林孟真也睜開眼,微微頷首,難得地說了句:「不錯。」

  最後的重頭戲,是《十面埋伏》琵琶試錄。

  岳琳老師的身影出現在錄音區入口。她依舊穿著素雅的旗袍,但今天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羊絨開衫,襯得氣質愈發清冷。

  她抱著自己那把價值不菲的紫檀木琵琶,目不斜視地走到話筒前,調試琴弦的動作精準而利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

  常安忍不住小聲嘀咕:「岳老師這氣場————感覺棚里溫度都降了兩度。」

  當那殺氣凜然、金戈鐵馬般的琵琶聲驟然響起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岳晗的演奏,技巧已是嫻熟無比!

  輪指快如疾風暴雨,掃拂似千軍萬馬奔騰,吟揉之間殺機四伏!


  音色飽滿尖銳,顆粒清晰如珠落玉盤,將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的緊張慘烈,還有肅殺演繹得淋漓盡致!

  然而,就在樂曲進行到最高潮、模擬千軍萬馬吶喊廝殺的一段密集輪指時,「錚!」一聲刺耳的崩斷聲驟然響起!

  岳晗左手小指下的一根纏弦,竟不堪重負,猝然崩斷!

  尖銳的弦尾在空氣中顫動,發出細微的嗡鳴。

  音樂戛然而止。岳琳的動作瞬間僵住,看著那根斷裂的琴弦,清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愕然和一絲慌亂。

  弦斷,在正式錄音中,尤其是在如此關鍵的曲目和高潮段落,無疑是個糟糕的意外,更帶著點不吉利的象徵意味。

  常安「哎呀」一聲,差點跳起來。

  陶華眉頭緊鎖。

  林孟真和蘇院長也面露詫異。

  岳琳抿緊了嘴唇,顯然這意外超出了她的預料。

  就在這時,楊帆的聲音果斷響起:「岳老師,請稍等!」

  他轉身快步走向控制室角落。

  在那裡,靜靜擺放著昨天孫德海送來的那個裹著絨布的黑漆描金木匣!

  楊帆迅速打開木匣,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支通體暗紅的明代琵琶。

  他抱著琵琶,快步走到觀察窗前,對著棚內還有些發怔的岳琳說道:「岳老師,先用這個!孫德海研究員昨天送來的明代老琵琶,音色沉厚,自帶沙場氣息!正合《十面埋伏》的意境!而且————」

  他話語停了一下,目光掃過琵琶面板那些交錯的劃痕,腦中靈光一閃,「而且,這面板上的戰痕」,說不定還能為您的演奏增添一份歷史的滄桑與真實的戰場質感!試試用它完成最後那段高潮!」

  岳晗看著楊帆遞進來的琵琶,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她接過琵琶,入手微沉,冰涼的木質觸感,讓她的慌亂都緩解不少。

  她迅速而熟練地調整好抱姿和義甲,當她的指尖觸碰到那歷經滄桑的琴弦和老舊的品相時,一種奇異的聯繫仿佛頃刻建立。

  楊帆示意錄音師,說:「從斷弦前一小節接上!」

  伴奏音軌精準定位。

  岳琳微微抬眸,沒去看琴弦。當音樂再次流淌到那個斷裂點,她的手指在明代琵琶的琴弦上猛然發力。

  輪指再次啟動。

  這一次的聲音,與之前她自己的紫檀琵琶截然不同。

  沉厚、雄渾,帶著一種金屬般的沙啞質感,如同鈍器撞擊鐵甲,如同戰鼓深埋於地下後發出的悶響。

  尤其是當她的指甲或撥片不經意間刮擦過面板上那些細密的溝痕時,發出「嚓——啦——」的細微雜音。

  這聲音混入原本的琵琶聲里,不僅不顯突兀,反而奇異地模擬出了戰場上刀劍刮擦盾牌、流矢釘入木樁、鎧甲被撕裂的背景音效!

  這完全是無心插柳的意外收穫,楊帆原本還打算刻意的去達到這種效果,現在看來,這具琵琶上的溝痕,很有可能是前輩們故意剔鑿的。

  岳琳顯然也感受到了這種變化,她的演奏更加投入,身體隨著音樂激烈地晃動,仿佛真的置身於垓下的古戰場!那沉厚雄渾、帶著金屬沙啞質感和「戰場雜音」的琵琶聲,將金戈鐵馬、

  殺聲震天的慘烈場景渲染得更加真實!

  控制室里,林孟真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身體前傾,幾乎要貼到玻璃上!

  蘇院長也聽得忘記了呼吸,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扶手。

  錄音師很是激動,他對著混音師低吼:「把這些雜音」錄下來!全錄下來!這是寶貝!」

  一曲終結,岳琳胸口微微起伏,但那雙清冷的眸子卻多了一些色彩,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真正的廝殺。

  她輕輕撫摸著手中那把明代琵琶,眼神複雜,有驚訝,有讚嘆,甚至還有一絲————意猶未盡。

  棚內一片寂靜,仿佛被這奇異的「古今合璧」的演奏所震撼。

  「好,演奏的不錯!」蘇院長微笑著站起身,說:「岳老師,這明代的琵琶,簡直是為這首曲子注入了靈魂!尤其是最後那些————那些戰場的迴響」,神來之筆!」

  林孟真也緩緩站起身,看著棚內的岳晗和她手中的琵琶,沉聲道:「此曲此器,相得益彰。《十面埋伏》,就用這把琵琶錄!岳老師,辛苦了。楊帆,咦——


  這把琵琶是孫德海那把?————用得好。」

  林主任又是簡短的評價,同樣,也是頗為難得。

  當最後一項試錄完成,控制室頂端的紅燈終於熄滅。

  林孟真站起身,他環視一圈,聲音雖依舊平穩,卻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一些溫度:「今日進度尚可。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很好。明日繼續。」

  說完,背著手,步履比早上來時明顯鬆緩了幾分,率先離開了控制室。

  蘇院長也站起身,臉上帶著很明顯的疲憊,但更多的是欣慰和滿意。

  她走到楊帆面前,笑著說道:「小楊,今天辛苦你了!雖然準備得很倉促,但做得非常非常好!臨危不亂,調度有方,關鍵時刻的點撥更是點睛之筆!這盤磁帶,有希望了!」

  她說完這話,就在院辦主任的陪同下離去。

  不知道何時進來,一直待在角落的馮小崗這時才像地鼠一樣冒了出來,一臉興奮地衝到楊帆面前:「楊主任!成了!絕對成了!我看林老————林主任那神情,蘇院長那笑容,這盤磁帶絕對能一鳴驚人!」

  「嗯,嗯。」楊帆靠在控制台邊,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但內心深處卻被巨大的希望和成就感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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