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故鄉 [繼續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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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廬州,被梅雨浸泡得又悶又黏。

  夜間一場大雨,直到凌晨才停歇,天空依舊被厚重的雨雲裹住,透不出一絲光亮。

  街道濕滑,低洼處淤積著渾濁的泥水,映著上方壓抑的天色。

  楊帆站在省文化廳招待所門口,背上那件白襯衫早被潮氣浸透,濕冷地貼住皮膚。

  剛在食堂吃了一碗青菜湯麵,胃裡是滿的,心底卻空得發虛。

  明天才演出,這漫長又憋悶的下午,他實在不想在招待所這間狹小的屋子裡發霉。

  腳步不受控制地走出來,踩著路邊稍微乾爽的石磚,朝著記憶里的三孝口挪去。

  天光吝嗇,街景一片黯淡。

  唯獨新華書店那幾扇高大的玻璃櫥窗,在灰敗的背景里亮得有些刺眼。

  推開門,一股乾燥的風裹挾著新書油墨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短暫驅散了皮膚的黏膩感。

  他目標明確,徑直走向角落裡人影稀少的文學期刊區。

  《收穫》、《花城》、《萌芽》…

  《十月》旁邊是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學》,封面印著醒目的「鳳凰琴」。偶爾有人隨手拿起,漫不經心翻幾頁,又隨手放回。

  半個小時過去,只有一個穿湖藍布裙的姑娘,拿起一本《紅高粱》,低著頭看了很久,最終抱在懷裡走向收款台。

  楊帆瞥見她嘴角那顆小小的紅痣。

  一絲模糊的熟悉感像飛鳥掠過水麵,漣漪未起便已消失。

  十分鐘後,他走出了書店。

  一股沉重到近乎自虐的力量拽著他的腳,拖向記憶深處那條巷子。

  雨水把青石板路浸得顏色深暗,兩旁高大的老槐樹不斷滴落水珠。

  巷子狹窄幽深,靜得令人心悸,只有他鞋底踏在濕漉漉石板上發出的微弱聲響,一下下敲打著繃緊的神經。

  到了。

  胡同最深處,那扇熟悉的朱紅大門緊閉著。

  門楣上方,「德音孔昭」四個鎦金大字依舊筋骨錚錚——那是爺爺懸腕揮毫的印記,「美好音樂,彰明昭著」,曾是這座宅院無聲的魂魄。

  他的父母、小叔、小姑,都浸淫在音樂的世界裡。爸媽是學院的教授,省樂團無可替代的台柱。

  父親曾在這裡,用那雙能駕馭交響樂洪流的手,引導他稚嫩的手指初次觸碰琴鍵的冰涼與奧秘。

  母親曾抱著他,在客廳那架光可鑑人的施坦威旁,哼唱著泉水般清冽的搖籃曲。

  他的樂感與根骨,就是在父母那雙既嚴苛又溫柔的耳朵傾聽下,在光潔的象牙琴鍵上,被一點一滴雕琢成型的。

  他屏住呼吸,輕輕觸上門板。

  門內傳來女人的斥罵聲,夾雜著孩童的喧鬧嬉笑。

  心尖猛地一縮,他湊近門板上那道細微的縫隙,向內窺探。

  入眼的卻是一片刺目的陌生。

  一個繫著藍花圍裙的女人,正呵斥著在泥水裡打滾的男孩。

  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端著瓷盆出來,眉眼間,依稀殘留著幾分楊家血脈的痕跡!

  「姐,快點!」男孩拖著鼻涕喊。

  撲面而來的,是全然陌生的煙火氣。沒有父親對著泛黃總譜專注的剪影,沒有母親指尖滑過琴鍵流淌《月光》時溫柔的側臉……

  都不是。

  全都不對了。

  冰冷的現實,像一把鈍鏽的銼刀,在他心口上殘忍地拖拽。

  他早能想到自己這個「楊凡」不復存在,卻萬萬沒有料到,賦予他生命和才華根基的父母,在這條時間線的源頭,竟然也被徹底抹去了痕跡!

  他們的人生軌跡,在這個世界的浩繁卷帙里,竟連一絲墨痕都未曾留下!

  他們的死亡,失去了犧牲的對象,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無人知曉,也無人祭奠的虛無!

  那傾瀉如注的暴雨,失控衝出的鋼鐵巨獸,他們倒在泥濘血泊里漸漸僵硬的手……母親手裡拿的是那件深藍色雨衣……

  他們為他而死,可這個世界,「他」從未存在過……

  那他們又是為誰消散成了虛無?他們一生奉獻的華美樂章,傾盡心血澆灌的骨血,存在的全部意義,都在時空冰冷的灰燼里,化作了徹底的……無。


  淚水毫無徵兆地決堤奔涌,瞬間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聳動,無聲的淚水像開了閘的洪水,將胸前的衣料浸透。

  那些支撐他重生以來咬牙前行的微弱念想——哪怕能在舊書攤的角落翻到一張印著他們名字的節目單,哪怕能在巷口聽老街坊閒談時,偶然提起一句「當年那對楊教授夫婦,真是神仙一對神仙眷侶啊」……

  這些微弱的火星子,此刻都被這個平行時空的支線徹底碾滅,連一縷青煙都沒能留下。

  「嘎吱——」

  一聲悠長滯澀的門軸轉動聲,猛地從對面響起。

  楊帆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鐵手驟然攥緊,停止了跳動……

  他僵硬地轉過頭。

  對面,那扇同樣烙印在記憶深處的原木門被推開了。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少女走了出來,手裡拎著竹編菜籃子。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身姿纖細,一雙杏眸清澈透亮,帶著點未經世事的嬌憨。

  那眉眼的輪廓,那微微抿起透著一絲倔強的唇角線條……

  楊帆的呼吸驟然停滯。

  這張臉!

  這清麗靈動的韻致,剎那間與他靈魂最深處,妻子少女時代的影像嚴絲合縫地重合!

  少女顯然他被這個不速之客駭住了。

  清澈的眸子裡先是掠過一絲驚愕,旋即被濃重的戒備和警惕填滿。

  她下意識地將菜籃子朝前擋了擋,成為一道小小的屏障,目光飛快地掃過他顫抖不止的身體。

  少女眉頭蹙緊,沒有絲毫詢問或停留的意思,迅速側身,敏捷地退回了門內。

  「咔噠!」

  那清脆利落的鎖門聲,像一枚燒紅的鐵釘,狠狠楔入他早已支離破碎的心臟!

  就在門扉徹底合攏前的最後一瞬,楊帆的目光越過少女纖細的肩頭,捕捉到了門內小院的一角——

  那幾級再熟悉不過的麻石台階,牆角那叢鬱鬱蔥蔥的茉莉花……分明就是前世岳父岳母家小院的模樣!

  可那關門的少女,雖然眉眼與他記憶中妻子有七八分肖似,氣質卻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溫婉中蘊藏的堅韌,多了種難以言喻的冷淡。

  被命運徹底嘲弄的荒謬感,終於將他最後殘存的一絲意志徹底擊潰。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順著冰冷粗糙的牆壁,軟軟地滑倒在牆角。

  頭深深埋進臂彎里,壓抑了許久的嗚咽聲,終於再也無法抑制,低低地逸散在潮濕陰冷的空氣里……

  不知過了多久,沉浸在無邊悲痛中的他,頭頂傳來一個甜軟的嗓音:

  「你……你還好嗎?」

  楊帆一點一點抬起頭。

  淚眼迷濛的視線里,是那個十四歲的堂妹。

  她從自家虛掩的門縫後探出半張臉,稚嫩的臉龐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

  她從自己衣兜里小心地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帕,猶豫掙扎了片刻,才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將手帕遞到他眼前。

  「給……給你擦擦吧?」少女垂下那雙未經世事的眼睛,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柔軟,「你別哭了……是不是……遇到了特別難過……特別傷心的事了?」

  楊帆怔怔地望著這張與自己血脈相連、卻全然陌生的臉。

  這是這個錯亂扭曲的世界裡,與他還有一些微弱血緣牽絆的存在。

  可她的目光里,只有對一個落魄陌生人帶著距離的憐憫……

  「……謝……謝……」

  他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接過了那塊手帕,柔軟的布料頃刻就被淚水洇濕。

  該離開了,楊帆沒有再去看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他掙扎著,艱難地從潮濕的地上爬起來,失魂落魄地挪出了這條胡同。

  時間,在巨大的悲傷洪流中失去了意義。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穿過了多少條同樣行人稀少的街巷。

  淚水一直臉上肆意橫流,卻沖刷不去心口那蝕骨鑽心的劇痛。

  暮色如同濃稠的墨汁,緩慢地洇染著天空。


  不知何時,西邊厚重的雲層竟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抹殘陽如血,掙扎著穿透陰霾,映在他麻木冰冷的臉上。

  那一點微弱的光亮似乎喚醒了一絲知覺。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茫然地追隨著那抹垂死掙扎的光線,最終,落在一間不起眼的店鋪門臉上。

  一塊飽經風霜的舊招牌,懸在一扇鑲嵌著玻璃的木門上方。

  ——春暉琴行。

  一縷暖黃色的光暈,執著地從玻璃門內透出來,在潮濕的暮色中撐開一小片乾燥的空間。

  他停下腳步,在門口駐足片刻,伸手推開了那扇掛著小小銅鈴的玻璃木門。

  「叮鈴——」

  鈴聲清脆,在這寂靜的傍晚顯得格外清脆。

  琴行並不太大,牆上錯落有致地掛著二胡和琵琶,牆角安靜地立著幾把吉他。

  一個氣質文雅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用一塊深色絨布專注地擦拭著一把琵琶的琴身。

  聽到鈴聲,他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溫和清癯、帶著濃濃書卷氣的臉孔,眼神平靜深邃。

  看到門口站著的青年,男人眼中掠過明顯的訝異。

  「歡迎光臨。想看看什麼樂器?」

  楊帆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緩緩掃過牆上掛著的幾把嗩吶。

  最終,視線定格在其中一把上。

  黃銅碗口打磨得光潤內斂,深紫色的檀木桿身紋理細膩含蓄。

  這形制,與他記憶中父親買來卻一直束之高閣的那把,一模一樣!

  他後來才從母親的日記里知道,那是父親打算送給他十八歲的成人禮物,儘管父親對他最終選擇嗩吶這條路,內心其實充滿了失落。

  他抬起手,指向那把檀木嗩吶,原本清朗的嗓音此刻乾澀嘶啞:「那把……多少錢?」

  「『鳳鳴』?」老闆放下手中的絨布和琵琶,走過來,動作輕柔地將那把嗩吶從掛鉤上取下,眼中流露出欣賞,「好眼力。這是早年真正老師傅的心血,音色出來又沉又透,有金石之韻。九十塊。」

  楊帆沉默著,從褲兜里掏出一沓被潮氣洇得有些發軟的鈔票,抽出幾張遞了過去。

  「您收好。」

  老闆接過錢,將嗩吶鄭重地遞到他手中。

  溫潤厚重的紅木桿握在手裡,竟奇異地透出一絲熨帖。

  這觸感、這木紋的肌理走向、甚至銅件那恰到好處的冰涼……都熟悉得讓他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窒息!這是在這個冰冷錯亂的世界裡,他能觸碰到的、與父母產生過真實聯結的冰冷遺物。

  忽然,他的目光像是被無形的磁石猛地吸住,落在了琴行最裡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靜靜地斜倚著一把原木色的吉他。

  面板是溫暖的淺琥珀色,木質背側板泛著內斂的棗紅光澤,琴頸的線條流暢優雅。

  更讓楊帆血液瞬的是——那面板上天然形成的木紋:如同數道奔涌的激流在琥珀色的湖面下交匯,最終凝聚成火焰般躍動的木瘤!

  這帶有「流火漩心」紋路的玫瑰木吉他,正是父親當年那把!

  在這個時空,它竟一直留在這間琴行,保持著剛剛製作完成時的模樣!

  「老闆……」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目光緊緊鎖在那把吉他上,「那把……我能……試試它嗎?」

  老闆的目光在他臉上和那把吉他之間短暫地游移了幾秒。

  「當然,請便。」

  他點了點頭,深邃的目光捕捉到了這個狼狽的青年身上,雖然他並不知道這把琴背後的具體故事,但青年那非同尋常的反應,讓他明白這把琴對對方意義非凡。

  楊帆一步步走向那把吉他,伸出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輕輕拂過那帶著「流火漩心」獨特紋路的琴身曲面,然後,緊緊地握住了那線條完美的琴頸。

  那屬於頂級演奏琴的完美弦距,那能引發絕佳共鳴的箱體結構……以及指尖下那獨一無二木紋的觸感……瞬間激活了沉睡在靈魂記憶最深處的無法磨滅的熟悉感。

  楊帆抱著吉他,在琴凳上緩緩坐下。他閉上腫脹的雙眼,手指憑著本能按上琴弦,撥響了第一個音。


  一段蒼涼的旋律,在寂靜的琴行里流淌開來。

  指法乾淨利落,和弦轉換流暢。

  楊帆嘶啞的嗓音,伴著壓抑的掃弦響起。

  「天邊夕陽再次映上我的臉龐」

  「再次映著我那不安的心」

  「這是什麼地方依然是如此的荒涼」

  他睜開紅腫的眼,茫然望向窗外模糊的街景。

  「那無盡的旅程如此漫長」

  尾音帶著疲憊,在空氣中盤旋,久久不散。

  老闆挺直了背,臉上慣有的溫和被驚訝取代。

  這旋律,這歌詞,陌生又直擊靈魂!更讓他心驚的是那音樂里透出的痛楚。

  楊帆的手指在琴弦上舞動,越來越快,仿佛積蓄的悲痛找到了出口。

  「我站在這裡想起和你曾經離別情景」

  眼前,是那個暴雨傾盆的傍晚。父母撐著傘,在中學對面焦急張望……

  刺眼的車燈撕裂雨幕,剎車聲被雷聲吞沒……

  他們倒在冰冷的泥水中。

  雨水無情沖刷著母親至死緊緊抓著的雨衣……

  「你站在人群中間那麼孤單」

  滾燙的淚水失控地湧出,大顆砸在吉他面板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年少輕狂的自私,一次次踐踏父母的深愛,將妻子的信任視作揮霍的資本……所有足以焚毀他的悔恨,和那無處安放的思念,衝垮了最後的堤壩。

  「那是你破碎的心」

  「我的心卻那麼狂野」

  ……

  「你在我的心裡永遠是故鄉」

  「你總為我獨自守候沉默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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