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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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校長遞來的那封《當代》雜誌社的信,雖沒有令人心跳加速的綠色匯款單,卻被老校長那雙微微顫抖的手,捧得如同供奉傳國玉璽,神聖不可侵犯。

  老校長的臉上,重現了上次送來《人民文學》稿費時那種「祖墳冒青煙」式的激動與期冀,每一道深刻的皺紋都因那咧到耳根的笑容而舒展,仿佛年輕了十歲。

  「小楊啊!快!快拆開!讓咱們瞅瞅!」鄭校長的聲音帶著命令般的催促,夾雜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當代》!這可是《當代》!1979年6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創刊,跟《人民文學》那是文壇雙璧!他們來信……莫非是你說的那……那中長篇《渴望》有消息了?!」

  他渾濁的老眼閃爍著近乎孩童般純粹的光彩,仿佛捧著的不是一封信,而是界溝師範未來金光閃閃、能掛在省廳門口的榮譽牌匾。

  楊帆定了定神,在校長、教導主任以及周圍探頭探腦的師生等目光聚焦下,小心翼翼地撕開了信封厚實的牛皮紙封口,那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抽出信紙,《當代》編輯部那莊重的抬頭映入眼帘。

  他快速掃過正文,胸腔里那顆原本因期待而擂鼓的心跳,反而在看清內容後,逐漸變得沉穩而有力,像一塊巨石沉入深潭。

  信的內容清晰、簡潔,透著公事公辦的嚴謹:

  楊帆同志:

  大作《渴望》(全稿約十五萬字)已由編輯部初審閱畢。

  作品立意深刻、情節感人、人物塑造鮮活,具有強烈的時代氣息與現實意義,具備刊發基礎。

  然,在部分情節鋪陳節奏、人物內心深度開掘及少量時代細節把握上,尚有精進空間。編輯部有意刊發,特此提出具體修改意見(詳見附頁),望能斟酌完善。

  為便於深入交流、提高改稿效率,特此徵詢:

  一、自行在家修改(約定期限為兩個月)。

  二、赴京改稿。編輯部可提供:1.報銷往返京廬火車硬座車費。

  2.提供編輯部內部招待所普通住宿。

  3.改稿期間(預計20-30天)每日生活補助人民幣一元兩角。

  盼覆。

  此致

  《當代》文學雜誌社編輯部

  劉衛民

  1986年3月21日

  信後附著幾頁密密麻麻、被紅藍鉛筆圈點批註的修改意見。

  楊帆還沒來得及細看那些「精進空間」,鄭校長早已按捺不住體內沸騰的校史榮譽感,一把搶過那頁正文信紙,老花鏡都激動得滑到了鼻尖上,幾乎要把紙面戳破地湊近了快速瀏覽。

  當「約十五萬字」、「赴京改稿」、「報銷車費」、「提供住宿」、「《當代》有意刊發」這幾個如同重磅炸彈的字眼連續撞入眼帘時,他猛地抬起頭,臉膛瞬間因激動而漲成了醬紫色,手掌帶著千鈞之力重重拍在楊帆的肩上,拍得楊帆一個趔趄!

  「去!必須去!天大的機緣!京城!《當代》編輯部的老師親自指點!這待遇,多少成名作家都夢寐以求、排隊都輪不上啊!」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浪在樓道里迴蕩,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

  「小楊!這是你個人的通天造化,更是我們建校三十五年來頭一份!十五萬字的中長篇,要登上《當代》,這要寫進縣誌!」

  他完全不給楊帆任何思考的機會,突然轉向旁邊的教導主任,斬釘截鐵地下達了最高指令:

  「王主任!立刻!馬上!跑步前進!給楊帆同學辦離校手續!創作假!特事特批!最高優先級!」

  「所有課程、畢業事宜、哪怕是天塌下來,一律為這事讓路!今天必須辦好!明天一早,我要看著他踏上北上的火車!」

  吼完指令,他又輕推了一下楊帆的肩膀。

  「還愣著幹啥?跟個木樁子似的!趕緊回去收拾東西!被褥?洗漱品?換洗衣服?知道出門拿啥不?!麻利點!」

  「對了!去京城,那是天子腳下,文化聖地!得穿體面點!不能給咱學校丟人現眼!趕緊去百貨大樓置辦行頭!錢夠不夠?學校可以……」

  校長的大手一揮,眼看就要開啟「特批經費」模式。

  「校長,稿費夠用!」


  楊帆趕緊接話,斬斷了校長可能提出的「預支未來稿費」的宏偉計劃。

  他心中明鏡似的。

  在家閉門改稿?固然清靜省錢,還不用坐那能把屁股坐成八瓣的硬座火車。

  但能得到《當代》資深編輯面對面的指點,這種機會,其價值遠非那點路費和生活補助能衡量!

  這是把《渴望》這塊璞玉,送進最高級的玉雕工坊,接受大師點化的絕佳熔爐!

  「好!好!有底氣!那就快去準備!」

  鄭校長手臂一揮,那氣勢仿佛在指揮一場決定學校未來百年氣運的「京城攻略戰」。

  「路上小心!到了京城,好好聽編輯老師的話!改出個驚天地泣鬼神的名堂來!學校全體師生,等著你的捷報!」

  在全校師生各種目光洗禮下,楊帆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被校長驅趕出了教室。

  他直接跑回宿舍,如同戰士奔赴裝備庫,雄赳赳氣昂昂地沖向了縣百貨大樓。

  這一次,目標明確——武裝自己!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將每一分錢都掰成八瓣、連買根冰棍都要算計半個月的寒門學子。

  他需要一身足以昂首踏入京城、從容邁進《當代》那扇文學聖殿大門的著裝!

  這是他憑本事,為自己掙來的第一份體面,一份屬於奮鬥者的勳章!

  在成衣櫃檯,他仔細挑選,如同將軍在檢閱他的士兵:

  主戰袍:一套深藏黑藍色的滌卡中山裝!版型挺括,肩線平直,領口袖口針腳細密如軍規。

  這是八十年代知識分子的黃金聖衣,莊重又內斂,自帶三分書卷氣。

  內襯:一件純白色的確良長袖襯衫!平整不皺,顏色鮮艷不褪色,耐磨耐穿。

  下裝:一條深灰色的滌綸長褲!褲線筆直如刀。

  戰靴:一雙嶄新的黑色牛皮「三接頭」皮鞋!鞋頭擦得鋥亮,敲擊在水泥地上能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行囊:一個深褐色的帆布旅行包!。

  當他換上新裝,站在百貨大樓那面穿衣鏡前時,鏡中映出的身影,已然脫胎換骨,完成了從「鄉村潛力股」到「文壇新銳」的華麗蛻變。

  合體的中山裝完美勾勒出少年人開始舒展且挺拔的肩背線條,深邃的藏青色襯得他略顯白皙的膚色愈發清爽。

  嶄新的皮鞋穩穩托住他挺拔的身姿,仿佛洗去了最後一絲泥土的印記,顯露出一種沉靜而內斂、銳氣暗藏的知識分子氣質。

  連見多識廣的售貨員大姐都忍不住多瞄了幾眼,小聲嘀咕:「這娃兒,穿這身真精神!」

  拎著裝滿新行頭的旅行袋走出百貨大樓,春日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仿佛在為他加冕。

  他步履輕快,心頭涌動著一種屬於破繭者的昂揚滿足感。

  路過縣文化館那熟悉的灰色小樓時,一個步履匆匆的身影正往館裡趕。

  「韓老師!」楊帆一看是熟人,主動招呼了一聲。

  「哎!楊帆?!」

  韓秉禮聞聲回頭,看清是楊帆,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小跑著迎了上來。

  「巧了!正想找你呢!年前那元宵燈會,辦得太成功了!縣裡領導開會都點名表揚,說點子新、效果好、群眾反響熱烈!一直說好好謝你,都沒逮著機會!」

  他拍了拍楊帆的肩膀——力道比鄭校長溫柔多了,目光隨即落在他一身嶄新的行頭和一看就是出遠門架勢的旅行袋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更深的讚許和瞭然。

  「喲!這身行頭!嚯!夠派頭!真精神!」

  他又小心地左右看看,放低了聲音,由衷的祝賀:

  「省報文章一篇接一篇,《人民文學》都攻下來了!小楊,你這何止是起勢,這是要一飛沖天,直上青雲啊!了不起!」

  「韓老師過獎了,時來運轉,碰巧了。」楊帆謙遜道。

  「這可不是運氣!」韓秉禮擺擺手,隨即像是想起什麼關鍵大事,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小楊,趁這熱乎勁兒,畢業分配的事,心裡有譜沒?以你現在的名氣、這身邦邦硬的本事,還有給咱文化館立下的汗馬功勞,你放心!」

  「只要你點點頭,咱縣文化館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而且是虛席以待!搞專業創作,有安靜辦公室;搞群眾文化,活動經費你優先!待遇?絕對按最高標準走!這可是館長拍著桌子說的原話!」


  這是一個極其明確,而且條件優厚的承諾了。

  縣文化館,對於絕大多數師範畢業生來說,已是擠破頭也難進的好去處。

  楊帆心頭微暖,韓幹事和文化館的這份賞識是實實在在的啊。

  他誠摯地點頭道謝:「謝謝韓老師大力推薦!謝謝館長這麼看得起我!這份情誼我記下了,一定慎重考慮。」

  「好!好!好好考慮!不著急,想清楚了隨時找我!」

  韓秉禮見他沒把話說死,笑容更盛,又熱情地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到了京城好好改稿之類的話,才步履輕快地進了文化館。

  楊帆繼續前行,目標明確——最後的「拋光」處理:理髮店。新衣需配新容,方顯鄭重。

  他熟門熟路地找到那家小店,依舊是那位見證了楊氏蛻變的老師傅。

  「喲!小伙子,又來了?這身打扮!」老師傅一抬頭,眼睛都亮了,放下推子就圍著他轉了一圈,嘖嘖稱讚,「真跟換了個人似的!氣派!像…像畫報上的幹部!」

  「麻煩師傅,再幫我精修一下,清爽利落點,要出遠門。」

  楊帆在熟悉的椅子上坐下。

  「好嘞!放心!包你滿意!京城人見了都說好!」

  老師傅瞬間幹勁爆表,仿佛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知根知底了,依舊是那套熟悉的流程。

  推剪嗡鳴,剪刀翻飛,碎發如墨雨簌簌落下。最後,熱毛巾敷臉,剃刀過處,青澀的胡茬盡去,光潔如新。

  當楊帆再次睜開眼看向那面斑駁的鏡子時,連他自己都有片刻的恍惚和陌生感。

  嶄新的藏黑藍中山裝,如同第二層皮膚般熨帖;清爽至極的短碎發,根根精神抖擻;光潔的下頜,線條清晰;挺直的鼻樑,沉靜而明亮的眼眸,仿佛蘊藏著星辰大海。

  鏡中人英挺俊朗,氣質沉凝內斂,卻又透著一股初生牛犢的銳氣,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濃郁的書卷氣。

  與幾個月前那個穿著破舊校服、腳踩露趾解放鞋、在百貨大樓前吹嗩吶的鄉村少年,已然是雲泥之別。

  付了錢,在老師傅「嘖嘖,小伙子,你這模樣氣度,去京城肯定有大出息!」的連聲讚嘆中走出理髮店。

  午後陽光正好,微風和煦。他拎著鼓囊囊的旅行袋,準備回學校做最後的行裝檢點。

  剛走出店門沒幾步,一個抱著東西的身影從旁邊的文具店裡閃出,差點與他撞個滿懷。

  「呀!對不起!」一個清脆中帶著點慌亂的女聲響起,聲音條件極好,像黃鶯初啼。

  楊帆腳步微頓,抬眼看去。

  是謝芳。三年級(乙)班那個學聲樂的女生,以「永遠低頭、存在感稀薄」著稱。

  她穿著一身乾淨、寬大得能裝下兩個她的藍布校服。萬年不變的齊鰓短髮,直直的從兩邊垂下來,遮住了大半邊臉頰,只露出一個秀氣的下巴,以及一雙因為驚嚇而微微睜大的眼睛——那眼睛的形狀生得極好,黑白分明。

  她懷裡緊緊抱著幾本新買的樂譜。

  讓楊帆心頭微動的是,這一次,謝芳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受驚的小鹿般立刻低頭逃離現場。

  她看清撞到的人是楊帆後,那雙藏在柔軟發簾後的漂亮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停住了腳步,臉上掠過一絲極為明顯的猶豫掙扎,小巧的鼻尖微微翕動。

  然後,用細若蚊吶卻異常清晰的聲音,主動打了聲招呼:

  「楊…楊帆同學…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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