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攤丁入畝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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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 攤丁入畝疏

  暮色四合,馬車載著張尚幾人回到新絳縣。

  巡視結束。

  此番巡視下來,春耕大體無恙,張尚並未發現太多問題。

  回到刺史府,張尚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背與震得生疼的屁股,並未停歇,而是一頭扎進值房。

  值房內燭火搖曳,將張尚的身影拉得老長。

  他並未急於動筆,而是先閉目凝神,將連日來在田間地頭所見、所聞、所思在腦中細細梳理。

  新絳之地,雖非天下膏腴,但也算中上,正常而言,百姓辛苦一年,總不至於餓肚子0

  然,現實則是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他親眼所見,擁有大片良田者,多為本地豪強與世家大族。

  而真正在田中揮汗如雨的佃戶,往往終年辛勞,除去租庸,所剩無幾,勉強果腹。

  更兼還有人頭稅,無論有田無田,皆需繳納,將負擔壓在了無地少地的貧苦百姓肩上。

  為了解決這一困境,清朝時期,雍正強硬推行了攤丁入畝之策,給百姓身上的枷鎖鬆了一道。

  可即便是清朝那等皇權最集中的時期,推行攤丁入畝都困難重重,更別提如今世家大族橫行的唐朝。

  過程會很困難,但需要有人去做。

  一旁的李明月看著張尚閉目凝神,放輕了磨墨的聲音。

  許久,張尚睜開眼睛。

  他伸手取過一張空白的奏疏,緩緩展開,隨後提筆蘸墨,寫下五個大字:《攤丁入畝疏》。

  臣,絳州代刺史張尚,謹奏。

  臣觀今之賦役,丁有徵,地有租。然田連阡陌者丁或不及數,地無立錐者丁反倍之。

  以無地之貧民,供有田之富戶,力不能堪,必致流離。臣每見閭閻困苦之情狀,未嘗不扼腕太息——

  筆走龍蛇,沒有任何遮掩,開篇直指現行稅制之。

  隨即筆鋒一轉,提出解決之策。

  伏乞聖裁,於絳州試行攤丁入畝之法。其法大要:清丈絳州田畝,核定等則,將各縣丁銀原額,均攤入各州縣地畝田賦之中,一體徵收。地多則多攤,地少則少攤,無地則免攤。如此,則貧者之累稍紓,而國課亦無虧缺——

  最後,張尚點名其中利弊。

  此法牽扯甚大,但於絳州試行一二年,觀其成效。若果於民有益,於國無損,便可以此結果說公示天下,推及四方——

  洋洋灑灑寫完,張尚仔細重閱一遍,這才收起奏疏。

  而一旁的李明月,在全程目睹張尚寫下這封必將掀起驚濤駭浪的奏疏後,心中的震撼難抑。

  攤丁入畝,不是沒有人想過。

  朝堂上的袞袞諸公,誰不清楚取消丁稅,改徵地稅能夠令百姓負擔大大減輕,民心也將更為安定。

  可為何無人敢提?

  因為在這些人看來,利益是固定的。

  ——

  百姓負擔得以減輕,但這些負擔又不會憑空消失掉,而是會轉移。

  轉移至那些擁有大量田地的豪強士紳、勛貴大族身上,由他們支出更多的賦稅。

  因此,為了自身利益,只能苦一苦百姓。

  至於罵名?

  千百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你吃不飽飯有沒有想過自己努不努力?糧食有沒有照看好?為什麼別的佃戶能吃上飯,你吃不上?

  寫完《攤丁入畝疏》,張尚再取來一份空白奏疏,繼續填寫。

  這次是《荒地再利用疏》。

  提筆,略一沉吟,再次落墨。

  臣,絳州代刺史張尚,再奏:夫民以食為天,食以地為本。今絳州之地,尚未盡墾,荒田閒土猶有存焉。或因地力貧瘠,或因水利不修,或因人丁不足,遂致拋荒,甚為可惜——

  這一次,他點明墾荒的必要性與潛力所在。隨即,筆鋒直指當前墾荒政策的弊端與百姓的顧慮。

  然民間墾荒,惰性非惟在人,亦在法令未善。今之制,墾荒之地,三年起科。然百姓所慮者:一慮墾熟之後,或為官府所奪,徒為他人做嫁衣;二慮官府清丈,將新墾之地併入舊賦,反增其累。故寧守貧瘠,不敢盡力於荒蕪——


  寫到這裡,張尚提出了具體的激勵與保障措施。

  凡墾荒之地,無論生熟,皆歸官有,百姓得耕其用。前三年免其租庸,俾得休養,三年之後,歲輸所獲二成以為租庸,永為定例。

  新墾之地,官府頒給用契,明定耕作之權,嚴禁侵奪,違者重處。

  所征租庸另立薄冊,不與舊賦相混,以杜加賦之弊。

  最後,張尚還強調了此舉的長遠利益。

  如此,則民無後顧之憂,必競相趨赴,荷鋤雲集。不數年間,荒田盡辟,地利盡出,則倉廩可實,流民可安,實乃富民強國之基也。臣請於絳州先行此法,以觀其效。

  張尚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將這份《荒地再利用疏》與之前的《攤丁入畝疏》放在一起。

  一疏旨在減輕無地少地百姓的賦稅負擔。

  另一疏則為他們開闢新的生計來源,授人以漁。

  ——

  兩疏並舉,方是真正的富民之策。

  但也是對既得利者的刨根之策。

  能不能施行,就看李世民的魄力了,自己能做的就是這些。

  「李娘子,夜深該休息了。」

  李明月怔怔地看著那兩份收起的奏疏,仿佛能看到它們即將在長安城掀起的滔天巨浪。

  聽到張尚的話,她猛地回過神,複雜的目光落在他略顯疲憊的臉上。

  「你——」她張了張嘴,想問的話太多,卻一時不知從何問起。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帶著顫音的輕問:「你當真不怕嗎?」

  「怕?」

  「我子然一身,無懼生死。」說到這裡,張尚腦海中浮現出想到了一段話,緩緩開口:「古人說,不爭一世爭百世。我的志氣,比古人更大——」

  稍作停頓,他微微一笑:「我爭的是萬世之名。」

  「萬世之名——」李明月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心頭仿佛被重錘擊中。

  不爭一世,爭百世已屬壯志凌雲。

  而他,竟直言要爭萬世之名!

  難怪他是如此的與眾不同,他要的從來不是當下,而是青史留名。

  次日。

  刺史府門大開。

  一名內侍手持黃絹聖旨,朗聲宣道。

  「制曰:朕聞褒有功,賞有德。戶部右侍郎、新絳刺史張尚,勤勉王事,賑災安民,又制貞觀犁以利農耕,功在社稷,惠及黎元。茲特進爾為銀青光祿大夫,賜紫金魚袋,以示褒嘉。爾其益篤忠貞,恪勤匪懈,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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