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道之以德,齊之以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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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張尚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李世民心中大定。

  他微微頷首:「張卿但問無妨。」

  張尚轉向崔明遠,臉上帶著謙和的笑容:「崔司業方才所言精妙絕倫,下官受益匪淺,不過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司業。」

  崔明遠警惕地看著他,片刻後才道:「張御史請講。」

  張尚慢條斯理地說道:「《禮記》有雲禮不下庶人,然《論語》又言道之以德,齊之以禮。」

  「敢問崔司業,當今大唐若要教化萬民,究竟該禮下庶人,還是該禮不下庶人?「

  這問題一出,滿殿譁然。

  崔明遠臉色驟變。

  這個問題,幾乎無解。

  雖然這個時候還沒有四書概念,可《禮記》與《論語》皆是儒家經典,地位極高。

  無論崔明遠選擇哪一種,似乎都是錯誤的答案。

  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崔明遠身上。

  崔仁師見勢不妙,立刻出列道:「陛下,張御史此問分明是...」

  「中丞。」張尚立刻高聲打斷,「若是堂堂禮部左侍郎都無法明悟禮記與論語,那又如何執掌天下禮制?」

  「還是說中丞覺得,這個問題禮部左侍郎可以不知?」

  崔仁師被噎住,一時語塞。

  崔明遠額頭滲出冷汗,喉結滾動了幾下,終於艱難開口:「臣以為...禮制當分尊卑,士大夫當嚴循古禮,而庶民...可稍作變通。「」

  「哦?」張尚眼中精光一閃,立刻追問道:「那敢問崔司業,若世家學子科舉入仕,初授九品,見七品寒門出身的上官,該行何禮?」

  「是按禮不下庶人免禮,還是按齊之以禮行拜見之儀?」

  這一問猶如利劍,直指世家與寒門的矛盾。

  崔仁師再也按捺不住,厲聲喝道:「張尚!你這是在挑撥朝堂諸臣!」

  張尚不慌不忙,向李世民拱手道:「陛下明鑑,臣不過就禮制請教。」

  李世民見時機已到,緩緩抬手示意眾人安靜。他掃過殿中群臣,最終落在崔明遠身上:「崔卿,朕也想聽聽你的見解。」

  崔明遠臉色煞白,雙手止不住的顫抖。

  他的腦海已經混亂成一團,根本無法給出一個兩全其美的答案。

  眼見崔明遠答不上來,房玄齡便出列拱手道:「陛下,如今看來,崔司業並不適合禮部左侍郎一職,臣請陛下另擇賢才。」

  李世民目光閃動,緩緩點頭:「房卿所言極是。禮部掌管天下禮制,若連基本經義都難以明辨,如何服眾?」

  他轉向崔明遠,語氣雖緩卻不容置疑:「崔卿,朕念你多年勤勉,暫且回國子監專司講學吧。」

  崔明遠面如死灰,踉蹌跪拜:「臣...領旨。」

  殿中世家官員紛紛變色。

  崔仁師正要再諫,卻被長孫無忌一個眼神制止。

  只見這位當朝僕射悠然出列:「陛下聖明。」

  接著,他看向張尚:「張御史方才所問,確實發人深省。不過本官倒想請教,若依張御史之見,這禮下庶人與禮不下庶人之間,究竟該如何權衡?」

  張尚手一攤:「又不是下官要當禮部左侍郎,長孫僕射怕是問錯人了。」

  長孫無忌卻不打算放過張尚。

  「張御史此言差矣。既敢問他人,何以不敢自答?莫非這禮不下庶人之問,連張御史自己也答不上來?」

  殿中氣氛驟然凝固。

  張尚整了整衣冠,忽然朗聲大笑:「僕射此言,倒是提醒了下官。」

  他轉向滿朝文武,聲音洪亮:「諸位可曾想過,為何《禮記》言禮不下庶人,而《論語》卻主張道之以德、齊之以禮?」

  張尚環視眾人,目光炯炯:「蓋因《禮記》所言,乃周室衰微之時,當時禮崩樂壞,貴族為彰顯身份,因此禮不下庶人;而《論語》所記,則是孔聖欲以禮樂重建天下秩序!」

  他猛地轉向李世民,深深一揖:「陛下,臣以為當今大唐,當以《論語》為綱!」

  「昔日孔聖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今日陛下廣納言而天下英才聚,若仍固守禮不下庶人之陳規,豈不是違背了孟聖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之道?」


  這番話擲地有聲,震得殿中眾人耳畔嗡嗡作響。

  崔明遠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氣,癱軟在地上,眼神呆滯,口中喃喃不斷:「居然是這樣!居然是這樣!」

  張尚見到崔明遠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微微搖頭:「只會死讀書,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不死誰死。」

  長孫無忌臉色微變,正要反駁,卻聽龍椅上的李世民突然撫掌大笑。

  「好!說得好!」

  他緩步走下台階,聲音在殿中迴蕩:「朕常思,暴隋為何二世而亡?」

  「乃因其不惜民力,橫徵暴斂,勞民傷財,百姓苦不堪言。」

  「若朕以禮不下庶人治國,與暴隋何異?」

  他停在大殿中央,目光掃視一眾文武,徐徐開口:「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朕希望諸位愛卿謹記此言。」

  李世民說罷,殿中一片肅然。

  長孫無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最終垂首道:「陛下聖明。」

  「陛下聖明。」

  眾文武齊聲高唱。

  李世民轉身返回龍椅之上,做出最終的決定:「禮部左侍郎一職暫緩任命,待有合適人選再議。」

  「臣等遵旨。」

  退朝後,張尚再次告假翹班。

  隨後幾日,皆是如此。

  深夜。

  長孫府,書房。

  「你是說,這段時間張尚除了在宮中當值,便一直待在府上?」長孫無忌略帶驚訝的問道。

  「是的,老爺。」長孫無忌對面,管家長孫安也覺得頗為不可思議,「張府內外平靜,除日常採買外,並無異動。」

  「張尚本人只是去了一趟魏秘書府上赴宴,還回了一趟舊房拿回自己的東西。」

  「除此之外,未曾踏出府門半步。」

  長孫無忌眉頭緊緊皺起。

  「這下,可就難辦了!」

  他派人盯緊張尚,是指望順藤摸瓜,揪出那個在他口中一人抵眾世家的寒門人才。

  可這個張尚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長孫安躬身繼續稟報:「屬下也命人跟了王大富幾日,但此人除了不斷從張府運出整箱錢財,便是忙於籌備店鋪,並無任何異常舉動,也未接觸可疑之人。」

  長孫無忌聞言,緩緩起身,在書房內踱步。

  片刻後,他停下腳步,似在自言自語:「張尚此子,看似張狂無度,實則心思縝密,城府極深。」

  「他早算準了老夫會派人跟蹤,故而從不與那人私下會面。」

  說著,他吐出一口濁氣,語氣凝重:「世家此番,怕是真遇上一位棘手的對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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