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未定
樹林陰翳，鳴聲上下。
范文虎跟著那年輕幕僚一路來到城外。
當日頭西斜，整片森林都陷入了暗淡的黑暗。
這個有些衝動的年輕官員站住腳，直到這時才終於有點後悔，自己應該在衝出城之前，再多叫些人跟著自己。
像現在這樣，單槍匹馬綴在對方身後，豈不相當於直入虎穴？
萬一那年輕幕僚忽然回頭，喚出百八十個刀斧手。
那自己沒有死在那夜的客棧中，卻要因為一時衝動，在這小樹林裡被人斬成肉醬了。
不過幸好。
范文虎所擔憂的這一幕並沒有發生。
只見那年輕幕僚步態悠閒，仿佛散步，時而站在巨石上眺望一下遠處的風景，時而忽然彎腰，掬起山間清水清洗臉頰。
如此種種，讓范文虎都有些懷疑，對方是不是只是愛好特殊，喜歡在傍晚來森林中踏青而已。
又行一段路，兩人一前一後，已經來到了城外森林的深處。
范文虎望著那年輕幕僚逐漸遠去的背影，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氣喘吁吁。
他是讀書人，身體沒有受過任何鍛鍊。
此時，跟著對方在怪石嶙峋的山中上躥下跳，對他來說委實算是一件苦差。
但這范文虎還真有股韌勁兒。
在喘息片刻過後，他還是抬起頭，毫不猶豫向那逐漸消失在叢林中的背影追了過去。
就這樣又走一段路。
范文虎腳步忽然停下，耳朵動了動，隨後臉上出現驚喜。
雖然有著茂密的樹葉遮蔽。
但這一刻，他分明聽到，從自己身前不遠處，傳來了那個年輕幕僚，還有一名陌生人的說話聲音。
在聽見二人交談的瞬間。
范文虎就知道，自己千辛萬苦跟到這裡，總算有了回報。
」怎麼樣，事情辦完沒有？」
范文虎能辨認出，這話是年輕幕僚說的。
對方那不緊不慢的腔調，聽過一次就叫人難以忘懷。
悄無聲息地彎腰，最後整個人都趴在地上。
范文虎不顧官袍沾到了泥土，慢慢向前爬去，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音。
而很快，他就聽到了那名陌生人的回答：
」回先生的話，該做的都做了，若出了半點差池，我自來向您領罰。」
這陌生人講話瓮聲瓮氣，口齒不清，仿佛才剛學人話不久。
范文虎使勁把頭向前湊，以期能聽到更多東西，與此同時暗暗心驚。
因為這種說話方式，他只在那些番邦使節身上見過。
難道眼下，這陌生人並非中土人士？
那年輕幕僚，竟然還和番邦異族有勾結？
范文虎念及於此，心中霎時泛起驚濤駭浪。
他是想不到自己只是出城了一趟，竟然探得了此等驚天秘辛！
感覺後背逐漸滲出冷汗。
范文虎心中已經萌生了退意。
像這種牽扯到好幾個國家的大事，他這種小小欽差，自然是沒資格參與的。
當下范文虎手腳並用，默默向後退去。
他是要趕緊回到城中，趁年輕幕僚還沒有回來，迅速搜查對方的隨身行李。
如果此人真與那番邦胡人勾結。
那說不定，在對方的行李中，就能搜出決定性證據！
身體在地面上移動，颳得周圍草葉沙沙作響。
范文虎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希望對方不要聽到這微小的動靜。
幸好，他今天運氣不錯，一直退到十幾步開外，那年輕幕僚和陌生人仍在說話，交談聲幾乎微不可察。
感覺自己已經脫離了險境。
范文虎微鬆了口氣，便雙手一撐，想要從地上爬起來。
然而下一刻。
他眼神一滯，呼吸險些停滯。
因為他發現在自己面前的小樹上，赫然盤踞著一條白鱗巨蟒。
那蟒蛇不知在那裡待了多久，嘶嘶地吐著蛇信。
兩隻蛇眼緊緊盯著范文虎，眼神中居然流露出了一絲人性化的憤怒。
憤怒？
我也沒惹你啊！
范文虎一時間有些懵了，使勁兒眨了眨眼睛，只當自己剛才是失心瘋，才會在一頭蟒蛇眼中看出情緒。
喉嚨艱難滾動了一下，范文虎牙齒都有些打顫。
不過他沒有站在原地坐以待斃，而是緊緊盯著那頭巨蟒的雙眼。
這一招，還是一名山中獵戶教給范文虎的。
據那名獵戶所說，人有三分怕虎，但虎其實也有三分怕人。
因此，但凡在叢林中遇到猛獸，一定要毫不畏懼地盯著對方的眼睛，同時緩緩向後移動，如此方能逃得一條生路。
若是手足無措，慌忙轉身，那野獸反而會認為你是一個好拿捏的軟柿子，徑直猛撲上來。
心裡回憶起那名獵戶的教誨。
范文虎額頭淌下一滴冷汗。
他雖然心中怕到極點，此時卻渾身肌肉繃緊，動作一絲不苟，不敢有絲毫懈怠。
見那頭白鱗巨蟒，在自己的注視下果真停留在原地，只是吐著蛇信，卻不向自己直衝而來，范文虎心下稍安，知道那獵戶傳授給自己的知識果然有用。
緊接著，望著那頭蟒蛇的雙眼。
范文虎深吸一口氣，抬起右腳，試探性向後邁出半步。
——然後那蟒蛇就嗖一下衝上來了。
這一刻，范文虎都懵了。
望著撲向自己的那道白影，他大概用了兩秒鐘理清思緒，隨後毫不猶豫，轉頭就跑。
什麼【一定要直視著對方的雙眼】，【千萬不能背對猛獸】，這些原則，全被范文虎拋到了九霄雲外。
然而沒跑出幾步，范文虎就感覺雙腿一緊，隨後上半身「啪」一聲摔在地上。
仿佛一塊極有彈性的年糕，被人砸進了鍋里。
腦袋磕在石頭上。
范文虎頓時眼冒金星。
但現在他已經無暇去顧及額頭上的傷了。
只因那白鱗大蟒已經生生纏了上來，讓他渾身骨骼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響聲。
感到從四周傳來的壓力不停增大，。
范文虎面露絕望之色。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瞬間，他腦海里只剩下一個想法。
獵戶誤我！
......
書生入山踏青，恐有猛獸，付銀一兩，問計於老叟。
叟曰：「遇熊當直視，不可返身而逃。」
次夜，書生鬼魂泣至：「依公所言，何以遭大蛇所噬？」
叟曰：「破蛇之法，另須二兩。」
——《笑林廣記》
范文虎跟著那年輕幕僚一路來到城外。
當日頭西斜，整片森林都陷入了暗淡的黑暗。
這個有些衝動的年輕官員站住腳，直到這時才終於有點後悔，自己應該在衝出城之前，再多叫些人跟著自己。
像現在這樣，單槍匹馬綴在對方身後，豈不相當於直入虎穴？
萬一那年輕幕僚忽然回頭，喚出百八十個刀斧手。
那自己沒有死在那夜的客棧中，卻要因為一時衝動，在這小樹林裡被人斬成肉醬了。
不過幸好。
范文虎所擔憂的這一幕並沒有發生。
只見那年輕幕僚步態悠閒，仿佛散步，時而站在巨石上眺望一下遠處的風景，時而忽然彎腰，掬起山間清水清洗臉頰。
如此種種，讓范文虎都有些懷疑，對方是不是只是愛好特殊，喜歡在傍晚來森林中踏青而已。
又行一段路，兩人一前一後，已經來到了城外森林的深處。
范文虎望著那年輕幕僚逐漸遠去的背影，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氣喘吁吁。
他是讀書人，身體沒有受過任何鍛鍊。
此時，跟著對方在怪石嶙峋的山中上躥下跳，對他來說委實算是一件苦差。
但這范文虎還真有股韌勁兒。
在喘息片刻過後，他還是抬起頭，毫不猶豫向那逐漸消失在叢林中的背影追了過去。
就這樣又走一段路。
范文虎腳步忽然停下，耳朵動了動，隨後臉上出現驚喜。
雖然有著茂密的樹葉遮蔽。
但這一刻，他分明聽到，從自己身前不遠處，傳來了那個年輕幕僚，還有一名陌生人的說話聲音。
在聽見二人交談的瞬間。
范文虎就知道，自己千辛萬苦跟到這裡，總算有了回報。
」怎麼樣，事情辦完沒有？」
范文虎能辨認出，這話是年輕幕僚說的。
對方那不緊不慢的腔調，聽過一次就叫人難以忘懷。
悄無聲息地彎腰，最後整個人都趴在地上。
范文虎不顧官袍沾到了泥土，慢慢向前爬去，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音。
而很快，他就聽到了那名陌生人的回答：
」回先生的話，該做的都做了，若出了半點差池，我自來向您領罰。」
這陌生人講話瓮聲瓮氣，口齒不清，仿佛才剛學人話不久。
范文虎使勁把頭向前湊，以期能聽到更多東西，與此同時暗暗心驚。
因為這種說話方式，他只在那些番邦使節身上見過。
難道眼下，這陌生人並非中土人士？
那年輕幕僚，竟然還和番邦異族有勾結？
范文虎念及於此，心中霎時泛起驚濤駭浪。
他是想不到自己只是出城了一趟，竟然探得了此等驚天秘辛！
感覺後背逐漸滲出冷汗。
范文虎心中已經萌生了退意。
像這種牽扯到好幾個國家的大事，他這種小小欽差，自然是沒資格參與的。
當下范文虎手腳並用，默默向後退去。
他是要趕緊回到城中，趁年輕幕僚還沒有回來，迅速搜查對方的隨身行李。
如果此人真與那番邦胡人勾結。
那說不定，在對方的行李中，就能搜出決定性證據！
身體在地面上移動，颳得周圍草葉沙沙作響。
范文虎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希望對方不要聽到這微小的動靜。
幸好，他今天運氣不錯，一直退到十幾步開外，那年輕幕僚和陌生人仍在說話，交談聲幾乎微不可察。
感覺自己已經脫離了險境。
范文虎微鬆了口氣，便雙手一撐，想要從地上爬起來。
然而下一刻。
他眼神一滯，呼吸險些停滯。
因為他發現在自己面前的小樹上，赫然盤踞著一條白鱗巨蟒。
那蟒蛇不知在那裡待了多久，嘶嘶地吐著蛇信。
兩隻蛇眼緊緊盯著范文虎，眼神中居然流露出了一絲人性化的憤怒。
憤怒？
我也沒惹你啊！
范文虎一時間有些懵了，使勁兒眨了眨眼睛，只當自己剛才是失心瘋，才會在一頭蟒蛇眼中看出情緒。
喉嚨艱難滾動了一下，范文虎牙齒都有些打顫。
不過他沒有站在原地坐以待斃，而是緊緊盯著那頭巨蟒的雙眼。
這一招，還是一名山中獵戶教給范文虎的。
據那名獵戶所說，人有三分怕虎，但虎其實也有三分怕人。
因此，但凡在叢林中遇到猛獸，一定要毫不畏懼地盯著對方的眼睛，同時緩緩向後移動，如此方能逃得一條生路。
若是手足無措，慌忙轉身，那野獸反而會認為你是一個好拿捏的軟柿子，徑直猛撲上來。
心裡回憶起那名獵戶的教誨。
范文虎額頭淌下一滴冷汗。
他雖然心中怕到極點，此時卻渾身肌肉繃緊，動作一絲不苟，不敢有絲毫懈怠。
見那頭白鱗巨蟒，在自己的注視下果真停留在原地，只是吐著蛇信，卻不向自己直衝而來，范文虎心下稍安，知道那獵戶傳授給自己的知識果然有用。
緊接著，望著那頭蟒蛇的雙眼。
范文虎深吸一口氣，抬起右腳，試探性向後邁出半步。
——然後那蟒蛇就嗖一下衝上來了。
這一刻，范文虎都懵了。
望著撲向自己的那道白影，他大概用了兩秒鐘理清思緒，隨後毫不猶豫，轉頭就跑。
什麼【一定要直視著對方的雙眼】，【千萬不能背對猛獸】，這些原則，全被范文虎拋到了九霄雲外。
然而沒跑出幾步，范文虎就感覺雙腿一緊，隨後上半身「啪」一聲摔在地上。
仿佛一塊極有彈性的年糕，被人砸進了鍋里。
腦袋磕在石頭上。
范文虎頓時眼冒金星。
但現在他已經無暇去顧及額頭上的傷了。
只因那白鱗大蟒已經生生纏了上來，讓他渾身骨骼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響聲。
感到從四周傳來的壓力不停增大，。
范文虎面露絕望之色。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瞬間，他腦海里只剩下一個想法。
獵戶誤我！
......
書生入山踏青，恐有猛獸，付銀一兩，問計於老叟。
叟曰：「遇熊當直視，不可返身而逃。」
次夜，書生鬼魂泣至：「依公所言，何以遭大蛇所噬？」
叟曰：「破蛇之法，另須二兩。」
——《笑林廣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