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陽關道
那老鄉紳鼻子還在流血呢，表情傻呆呆的，聽了主簿這番話，眼神先恐懼起來，嘴裡囁嚅道：
」啊？他人都到咱們縣城了。咱們難道還要，難道還要......」
老鄉紳的顧慮其實不難理解。
官員前往偏遠地區赴任，在半路就染病死了，或者遭到土匪劫道，這都是常有的事。
但現在人家好端端的到了任上，然後忽然嘎嘣一下，【病死】在你這縣城裡。
那有問題的到底是這官員自己，還是你們呢？
這主簿也明白老鄉紳話里的意思，但他毫不在乎，只是嗤的一聲冷笑，儼然一副【山高皇帝遠】的做派：
」蠢材，真是蠢材！」
「我說，你怕個屁呀，當今天下亂成這樣子，連那皇帝老兒恐怕都管不了屁股底下的京城了，哪有空來派人看看咱們龍南縣的情況。」
」可是——」
」好了，你別多說了，嘟嘟囔囔的聽著就煩！」
不過片刻功夫，這老鄉紳臉上被打的地方已經腫了起來，看著有些駭人。
因此這老人說話的時候，也是含含糊糊，嘴裡仿佛含了什麼東西。
主簿自詡聰明敏捷，自然不屑於繼續跟這個老蠢物謀劃大事。
當下，這名主簿背著雙手，左看右看，然後就毫不猶豫從一道小門進了縣城。
被主簿留在原地。
老鄉紳卻沒有立刻站起身，而是靜靜地坐著，等了好一會兒。
確認那主簿不會返回，他才慢悠悠從地上爬了起來。
在泥地上摸索片刻，老鄉紳找到了自己的拐杖。
隨後他就弓著腰，唉聲嘆氣，仿佛鄉下隨處可見的富態老人一般，拄著拐杖，也進了城，徑直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一進門，有兩名僕婦，還有這老鄉紳的兒子全就迎了上來。
三人一看老鄉紳此時的樣子，立刻吃了一驚，尤其那兒子，更是怒不可遏。
只因被那主簿扇一巴掌，整個人摔進泥地里。
老鄉紳的嘴角已經裂了，鼻子還流著血，臉上高高腫起一大塊，連帶著半邊眼角都青紫腫脹。
在這個時代。
【敬老】可不僅僅是一句空談。
鄉間如果有像老鄉紳這樣，能活到六七十歲的老人，那必然是連官老爺都得敬重三分的。
這主簿不僅敢打人，而且還敢打這麼明顯的部位，留下如此醒目的傷口。
顯然，此人是在鄉間橫行霸道慣了，對這些細枝末節是半點也不顧。
」阿爹，是誰下重手打了你？兒子這就去殺了他——」
老鄉紳的兒子殺氣騰騰，身後的家奴也是摩拳擦掌，個個想表忠心。
但被人如此對待，那老鄉紳的表情卻看不出喜怒。
只見他揮退了左右，只留兒子在門廊中。
緊接著，老鄉紳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的開口：
」兒啊，咱爺倆翻身的機會終於來了！我看那個喪門喪臉的主簿，也就只剩下幾天的命了。」
這番話突如其來，給他兒子說愣了。
隨後，這鄉紳的兒子大喜過望：
」爹，咱終於要殺官造反了？我就說——」
」咳咳咳......」
老鄉紳沒提防，被自己兒子這一句話給嗆得咳嗽。
他恨鐵不成鋼，伸出拐杖，就在兒子後腦勺上狠狠一敲：
」混帳，少說這些沒味兒的屁話——咱家九族可全在這龍南縣呢，真要滿門抄斬，一個都跑不了！」
頓了頓，老鄉紳收回拐杖，方才開口，滿臉陰氣：
」你說，每年開春，朝廷都叫著要丈量田畝，但從來沒有真正實行過。」
「可今年他們不但派來了一個不到三十歲的京官，而且看那架勢，說是縣令上任，其實更像是欽差，把事情辦完就走。」
」兒啊，既然皇家要對世家出手，那不管結果如何，夾在夾縫裡的那批小蝦米肯定是最先死的。」
」你說這蠢笨如豬的主簿，上趕著非要去招惹那欽差。這不是逼著人家，把他當殺雞儆猴的那隻雞嘛！」
」阿爹，你是說.......」
聽了老鄉紳這番描述。
他兒子頓覺有理，一時間不由有些心驚肉跳。
而老鄉紳看兒子已經反應了過來，也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只見這老人撫摸著下巴，眼神幽深：
」如果我所料不錯，那朝廷欽差范文虎，只是裝出來一副蠢笨的樣子，」
「暗地裡可不知在謀劃什麼大事呢......」
.......
」哎呦，兩位美人兒，使不得，真使不得！再喝一鍾，我范某人就要生生醉死在這兒了！」
豐樂樓的雅間裡。
范文虎哈哈大笑。
截至現在，他已經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酒，渾身酒氣瀰漫，醉態可掬。
上任第一天喝醉酒就算了，更離譜的是，這傢伙還左擁右抱。
此刻范文虎身體兩邊，各坐著一個身嬌體柔的二八美嬌娘。
這兩名小娘子，都是出身縣裡青樓的清倌人，平時一副高冷作派，賣藝不賣身。
此時，卻都嬌滴滴倚在范文虎身上，一個勁兒勸酒。
」公子這裡髒了，待奴家為你擦擦......」
」公子，你若有心，且喝了我這半盞殘酒。」
」好，好，都喝！」
有佳人送來酒水，范文虎自然是來者不拒。
短短片刻之間，他又喝下了半壺【頌樂春】。
看這放浪形骸、鯨吞豪飲的模樣。
別說那些陪坐在末席的鄉紳們了，就連有意把范文虎給灌醉的縣衙官員們，也不禁暗暗咋舌，連聲說【范大人別喝了】，【范大人小心身體】。
而另一邊。
遠離雅間的位置。
正在樓下喝酒吃菜的刀馬，聽見了樓上嘻嘻哈哈的動靜，不由暗暗皺起了眉。
他耳力遠比常人靈敏。
因此樓上之人不管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甚至閉上眼，就能在腦海內模擬出大概情況。
此時聽見范文虎又是喝酒，又是抱女人。
刀馬雖然知道這不關自己的事，但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等大事......居然是交由這樣一名蠢材來做。」
」阿彌陀佛，馬施主有所不知。這范文虎，其實原本是要被當做棄子丟掉的。」
刀馬說話的聲音雖然小，但還是被同席的雪浪聽到了。
只見雪浪微微合十，寶相莊嚴。
但在他面前吃剩的雞骨頭，卻很難讓他這聲【阿彌陀佛】有多少說服力：
」馬施主須知，這范文虎，確實素有詩才，又鐵骨錚錚。」
」但歸根究底，他還太年輕，又是寒門出身，朝中無人。就算僥倖拜入左相門下，也只能被拿來當一把刀子，」
」這一回，劉言和派這種人與我等同行。恐怕是要我等放手施為，惹出什麼亂子來，全由這個范文虎扛著便是。」
」哦，原來如此！」
聽完這通分析，刀馬恍然大悟，同時為這些殺人不見血的權謀手段暗暗心驚。
隨後他又想起了什麼，顫巍巍開口，語氣比先前弱了三分：
」還有，我只是外號叫刀馬，不代表我就姓馬了......」
」善哉，馬施主，請吃菜吧。」
雪浪彬彬有禮的說，隨後轉頭四顧。
而正在此刻。
他忽然微微一愣。
只因雪浪和尚發現，不知何時，自家先生已經從席上消失，連帶著小狐狸一起無影無蹤了。
」啊？他人都到咱們縣城了。咱們難道還要，難道還要......」
老鄉紳的顧慮其實不難理解。
官員前往偏遠地區赴任，在半路就染病死了，或者遭到土匪劫道，這都是常有的事。
但現在人家好端端的到了任上，然後忽然嘎嘣一下，【病死】在你這縣城裡。
那有問題的到底是這官員自己，還是你們呢？
這主簿也明白老鄉紳話里的意思，但他毫不在乎，只是嗤的一聲冷笑，儼然一副【山高皇帝遠】的做派：
」蠢材，真是蠢材！」
「我說，你怕個屁呀，當今天下亂成這樣子，連那皇帝老兒恐怕都管不了屁股底下的京城了，哪有空來派人看看咱們龍南縣的情況。」
」可是——」
」好了，你別多說了，嘟嘟囔囔的聽著就煩！」
不過片刻功夫，這老鄉紳臉上被打的地方已經腫了起來，看著有些駭人。
因此這老人說話的時候，也是含含糊糊，嘴裡仿佛含了什麼東西。
主簿自詡聰明敏捷，自然不屑於繼續跟這個老蠢物謀劃大事。
當下，這名主簿背著雙手，左看右看，然後就毫不猶豫從一道小門進了縣城。
被主簿留在原地。
老鄉紳卻沒有立刻站起身，而是靜靜地坐著，等了好一會兒。
確認那主簿不會返回，他才慢悠悠從地上爬了起來。
在泥地上摸索片刻，老鄉紳找到了自己的拐杖。
隨後他就弓著腰，唉聲嘆氣，仿佛鄉下隨處可見的富態老人一般，拄著拐杖，也進了城，徑直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一進門，有兩名僕婦，還有這老鄉紳的兒子全就迎了上來。
三人一看老鄉紳此時的樣子，立刻吃了一驚，尤其那兒子，更是怒不可遏。
只因被那主簿扇一巴掌，整個人摔進泥地里。
老鄉紳的嘴角已經裂了，鼻子還流著血，臉上高高腫起一大塊，連帶著半邊眼角都青紫腫脹。
在這個時代。
【敬老】可不僅僅是一句空談。
鄉間如果有像老鄉紳這樣，能活到六七十歲的老人，那必然是連官老爺都得敬重三分的。
這主簿不僅敢打人，而且還敢打這麼明顯的部位，留下如此醒目的傷口。
顯然，此人是在鄉間橫行霸道慣了，對這些細枝末節是半點也不顧。
」阿爹，是誰下重手打了你？兒子這就去殺了他——」
老鄉紳的兒子殺氣騰騰，身後的家奴也是摩拳擦掌，個個想表忠心。
但被人如此對待，那老鄉紳的表情卻看不出喜怒。
只見他揮退了左右，只留兒子在門廊中。
緊接著，老鄉紳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的開口：
」兒啊，咱爺倆翻身的機會終於來了！我看那個喪門喪臉的主簿，也就只剩下幾天的命了。」
這番話突如其來，給他兒子說愣了。
隨後，這鄉紳的兒子大喜過望：
」爹，咱終於要殺官造反了？我就說——」
」咳咳咳......」
老鄉紳沒提防，被自己兒子這一句話給嗆得咳嗽。
他恨鐵不成鋼，伸出拐杖，就在兒子後腦勺上狠狠一敲：
」混帳，少說這些沒味兒的屁話——咱家九族可全在這龍南縣呢，真要滿門抄斬，一個都跑不了！」
頓了頓，老鄉紳收回拐杖，方才開口，滿臉陰氣：
」你說，每年開春，朝廷都叫著要丈量田畝，但從來沒有真正實行過。」
「可今年他們不但派來了一個不到三十歲的京官，而且看那架勢，說是縣令上任，其實更像是欽差，把事情辦完就走。」
」兒啊，既然皇家要對世家出手，那不管結果如何，夾在夾縫裡的那批小蝦米肯定是最先死的。」
」你說這蠢笨如豬的主簿，上趕著非要去招惹那欽差。這不是逼著人家，把他當殺雞儆猴的那隻雞嘛！」
」阿爹，你是說.......」
聽了老鄉紳這番描述。
他兒子頓覺有理，一時間不由有些心驚肉跳。
而老鄉紳看兒子已經反應了過來，也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只見這老人撫摸著下巴，眼神幽深：
」如果我所料不錯，那朝廷欽差范文虎，只是裝出來一副蠢笨的樣子，」
「暗地裡可不知在謀劃什麼大事呢......」
.......
」哎呦，兩位美人兒，使不得，真使不得！再喝一鍾，我范某人就要生生醉死在這兒了！」
豐樂樓的雅間裡。
范文虎哈哈大笑。
截至現在，他已經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酒，渾身酒氣瀰漫，醉態可掬。
上任第一天喝醉酒就算了，更離譜的是，這傢伙還左擁右抱。
此刻范文虎身體兩邊，各坐著一個身嬌體柔的二八美嬌娘。
這兩名小娘子，都是出身縣裡青樓的清倌人，平時一副高冷作派，賣藝不賣身。
此時，卻都嬌滴滴倚在范文虎身上，一個勁兒勸酒。
」公子這裡髒了，待奴家為你擦擦......」
」公子，你若有心，且喝了我這半盞殘酒。」
」好，好，都喝！」
有佳人送來酒水，范文虎自然是來者不拒。
短短片刻之間，他又喝下了半壺【頌樂春】。
看這放浪形骸、鯨吞豪飲的模樣。
別說那些陪坐在末席的鄉紳們了，就連有意把范文虎給灌醉的縣衙官員們，也不禁暗暗咋舌，連聲說【范大人別喝了】，【范大人小心身體】。
而另一邊。
遠離雅間的位置。
正在樓下喝酒吃菜的刀馬，聽見了樓上嘻嘻哈哈的動靜，不由暗暗皺起了眉。
他耳力遠比常人靈敏。
因此樓上之人不管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甚至閉上眼，就能在腦海內模擬出大概情況。
此時聽見范文虎又是喝酒，又是抱女人。
刀馬雖然知道這不關自己的事，但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等大事......居然是交由這樣一名蠢材來做。」
」阿彌陀佛，馬施主有所不知。這范文虎，其實原本是要被當做棄子丟掉的。」
刀馬說話的聲音雖然小，但還是被同席的雪浪聽到了。
只見雪浪微微合十，寶相莊嚴。
但在他面前吃剩的雞骨頭，卻很難讓他這聲【阿彌陀佛】有多少說服力：
」馬施主須知，這范文虎，確實素有詩才，又鐵骨錚錚。」
」但歸根究底，他還太年輕，又是寒門出身，朝中無人。就算僥倖拜入左相門下，也只能被拿來當一把刀子，」
」這一回，劉言和派這種人與我等同行。恐怕是要我等放手施為，惹出什麼亂子來，全由這個范文虎扛著便是。」
」哦，原來如此！」
聽完這通分析，刀馬恍然大悟，同時為這些殺人不見血的權謀手段暗暗心驚。
隨後他又想起了什麼，顫巍巍開口，語氣比先前弱了三分：
」還有，我只是外號叫刀馬，不代表我就姓馬了......」
」善哉，馬施主，請吃菜吧。」
雪浪彬彬有禮的說，隨後轉頭四顧。
而正在此刻。
他忽然微微一愣。
只因雪浪和尚發現，不知何時，自家先生已經從席上消失，連帶著小狐狸一起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