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嚶嚶
去歲，范文虎在大朝會上公然上書，當著一眾朝臣的面，指控太尉梁時成犯下十樁大罪。
如此行為，可謂是為國為民，忠肝義膽，天地可鑑。
然而在那之後，短短數月時間裡，應國的朝堂之上時局動盪，無數朝廷高官紛紛落馬，范文虎的功績也就此被遮蓋了下來。
正因如此，直到今天，對很多朝堂上的官員來說，這范文虎，仍然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而已。
這天清晨。
在車輪的轆轆聲中，范文虎乘著馬車離開了應國的京城。
當馬車行駛至城外的灞橋，范文虎忽然心有所感，從車廂窗口中探出頭來，折下一枝垂柳放在手中端詳。
隨後他又回過頭，看向那座屹立在天地之間的雄城，心中不由泛起了無限唏噓。
去年，他上書之時，官職是秘書省秘書少監兼侍御史，從六品的小官而已。
而現在，作為鬥倒了奸臣梁時成的功臣。
他不但沒有升官，反而從一名清貴的京官，變成了外放下去的七品縣令。
但被朝廷如此對待。
范文虎的心中卻沒有升起半分怨恨。
只因昨晚臨出發之際，他的恩師，也就是當朝左相劉言和，專程來到家中，與范文虎徹夜長談。
兩人的談話內容，直到現在，范文虎依然銘記在心。
」這一回丈量田畝，乃是挽救我應朝國運的大事，其中千難萬險，自然不必我多說，你也應該知道......」
當時，劉言和語氣懇切，一邊說話，一邊輕輕拍著范文虎的手背。
作為一名師長。
這位當朝左相向來以嚴厲面目示人。
就連范文虎身為弟子，也從沒有見過他老師竟然有如此溫情的一面。
因此一時間，范文虎又是感動，又是感覺心裡沉甸甸的，仿佛被某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責任壓住。
」你如今也是能獨當一面的官員了，多餘的話，我應當不用吩咐，你只要記得一件事——」
話說到最後，劉言和站了起來。
在油燈的照耀下，他臉頰半明半暗，適才對弟子的擔憂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冷硬：
」不准退！」
」是，弟子謹記......」
回憶起當時的場景，范文虎喃喃自語，把自己對恩師的回答又重複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這回被下放到地方，作為縣令徹查隱田，必然會招來當地豪族的阻撓，甚至有可能因此而遭到殺身之禍。
但對即將發生的一切困難，范文虎都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當初梁時成權勢滔天，甚至敢派出殺手，暗殺左相劉言和時。
范文虎就敢冒著觸怒梁時成的風險，聽從他恩師的命令，當朝上書。
這年輕的官員，仿佛有天生的硬骨頭，心裡只有救國救民的大義。
也許正是看中了這一點，劉言和才會將出身於寒門的范文虎收入門下。
」恩師，此次前往江西龍南縣，我范文虎定然全力以赴......」
」可是，您多少也得給我找幾個靠譜的幫手啊！」
隨著車隊逐漸遠離京城。
范文虎縮在車廂中，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臉色一苦。
他出身寒微，官職又小，家裡只有一名照顧他生活起居的老僕婦。
所以這次前往江西，身邊的人手，都是左相劉言和臨時幫他找過來的。
整個車隊裡，除了范文虎外，包括兩名侍衛，一名幕僚。還有一個長相俊俏的和尚，據說是會點武功。
原本，范文虎以為，既然這些人都是自己恩師找來的，那必然是當世豪傑，值得他全心全意的信賴。
但是一行人才出發不久，剛走了不到百十里路，范文虎心裡就有些犯嘀咕了。
這些人怎麼一個個看著......都不太靠譜啊？
先說那名幕僚。
長相確實好看，可是太年輕了，簡直年輕到過分，恐怕才剛過二十歲。
而且此人玩物喪志，平時也不愛說話，就喜歡抱著一隻漂亮的狐狸，一邊趕路一邊逗狐狸玩。
像這樣一個人，又讀過幾年書，能有幾分真才實學？
至於那和尚。
離譜程度也與幕僚有的一拼。
別的和尚，要麼日夜誦經，要麼見山拜山，見廟拜廟。
可這名和尚，別說誦讀經文了，平時見了佛像都不怎麼愛行禮。
甚至有一次，范文虎親眼目睹，這和尚居然從背包中拿出羊肉還有大蒜，將大蒜切碎，和羊肉炒在一起，吃了滿滿一大盤。
這還叫和尚嗎？
別不是什麼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的綠林強人吧！
整個車隊裡，唯一還算靠點譜的，恐怕就只有那兩個護衛。
這兩個侍衛，應該是兄弟倆，長相很相似，都是手長腳長，樣貌醜陋，仿佛兩隻大馬猴。
聽他倆說，這兄弟倆，以前是叱吒風雲的江湖刀客。
只是後來陰溝里翻了船，再也不能行走江湖，只能被派過來，給他范文虎當保鏢。
然而，當范文虎心生好奇，進一步追問這兄弟倆，當初到底是怎麼翻的船，又是被誰派過來的。
這兩名侍衛就都面露悚然之色，三緘其口，不肯再說一句話了。
總之，就是這麼一支古怪的隊伍，要護送范文虎前往【江西龍南縣】當縣令。
這讓范文虎如何不心生絕望，覺得自己前途無亮呢？
幸好。
前往江西這一路上，竟然是出奇的風平浪靜。
別說是亂軍和流寇了，就連雨都沒有下過幾次。
於是，車隊就這樣順順噹噹抵達了江西地界。
這一日，眼看天色將晚，范文虎便一力做主，讓車隊停在一家山村野店歇息。
這間野客棧，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店內只有一名跑堂夥計，還有一名滿臉橫肉的老闆娘，乍看上去其實頗為可疑。
不過，眾人趕了一天路，個個精疲力盡，風塵僕僕。
尤其范文虎文官體弱，累得都快暈過去了。這時候，卻也管不了那麼多，只希望能有張床，讓他好好睡上一覺。
因此，眾人一擁進店。
四匹馬，兩輛馬車，五個人，就將這小小的山村野店擠得滿滿當當。
這麼一個小破店，客房本就不多，更別說有什麼上房下房了，只有兩間供來往客商臨時對付一晚的大通鋪。
范文虎雖然出身寒門，但寒門也是世家，哪裡受過這種委屈。
不過。事急從權。
他也只能捏著鼻子，和其他人一起躺在這通鋪上，和衣而睡了。
睡到半夜。
范文虎忽然感到一陣寒意，凍得他渾身哆嗦。
於是他迷迷糊糊睜眼，想看自己的被子是不是被人搶走了，或者是晚上風大，將那本來就關不嚴實的柴門吹開。
然而他剛從床上坐起來，仔細朝門口一看。
范文虎張張嘴，渾身的血液瞬間就涼了。
只見那柴房門口，居然站著一個手持單刀、目露凶光的大漢。
那大漢面目猙獰，初春的天氣，只穿了一件敞懷的單衣，露出滿胸口濃密的胸毛。
那兩名武藝高強如馬猴一般的護衛，就睡在門口，距離大漢不過一步之遙。
但不知為何，那大漢居然沒先對那兩位護衛下手，而是手持單刀，直接向范文虎沖了過來。
范文虎天資聰穎，如何不明白，自己等人夜宿這家野店，已經是中了敵人的埋伏。
當下他驚叫一聲，手腳並用向後爬去。
同時使勁去推身旁的人，想要將其他人都喊醒。
然而就這一推，范文虎又發現了。
車隊裡除他以外，所有人都躺在床榻上昏睡不醒，仿佛中了什麼迷藥。
而他自己，也是手軟腳軟，連睜眼都十分勉強。
完了——
心裡閃過這個想法，范文虎露出絕望之色。
他是沒預料到，自己這枚縣令都還沒赴任呢，就先在這荒郊野店，被路過的土匪給剁了！
」別，別......」
又挪了兩步，范文虎徹底跑不動了，只能仰頭看向那名大漢，嘴裡發出微弱的求饒聲。
然而下一刻，就連范文虎自己也沒預料到。
自己剛說了兩個」別」字，那大漢居然真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了，手裡舉著單刀，臉上似乎出現了疑惑的表情。
范文虎見狀，也是微微發愣，隨後目光向下挪去。
只見那大漢面前，居然不知何時站著一隻極漂亮的小狐狸。
這狐狸「嚶嚶」兩聲。
仿佛要保護范文虎一般，就攔在他的身前！
如此行為，可謂是為國為民，忠肝義膽，天地可鑑。
然而在那之後，短短數月時間裡，應國的朝堂之上時局動盪，無數朝廷高官紛紛落馬，范文虎的功績也就此被遮蓋了下來。
正因如此，直到今天，對很多朝堂上的官員來說，這范文虎，仍然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而已。
這天清晨。
在車輪的轆轆聲中，范文虎乘著馬車離開了應國的京城。
當馬車行駛至城外的灞橋，范文虎忽然心有所感，從車廂窗口中探出頭來，折下一枝垂柳放在手中端詳。
隨後他又回過頭，看向那座屹立在天地之間的雄城，心中不由泛起了無限唏噓。
去年，他上書之時，官職是秘書省秘書少監兼侍御史，從六品的小官而已。
而現在，作為鬥倒了奸臣梁時成的功臣。
他不但沒有升官，反而從一名清貴的京官，變成了外放下去的七品縣令。
但被朝廷如此對待。
范文虎的心中卻沒有升起半分怨恨。
只因昨晚臨出發之際，他的恩師，也就是當朝左相劉言和，專程來到家中，與范文虎徹夜長談。
兩人的談話內容，直到現在，范文虎依然銘記在心。
」這一回丈量田畝，乃是挽救我應朝國運的大事，其中千難萬險，自然不必我多說，你也應該知道......」
當時，劉言和語氣懇切，一邊說話，一邊輕輕拍著范文虎的手背。
作為一名師長。
這位當朝左相向來以嚴厲面目示人。
就連范文虎身為弟子，也從沒有見過他老師竟然有如此溫情的一面。
因此一時間，范文虎又是感動，又是感覺心裡沉甸甸的，仿佛被某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責任壓住。
」你如今也是能獨當一面的官員了，多餘的話，我應當不用吩咐，你只要記得一件事——」
話說到最後，劉言和站了起來。
在油燈的照耀下，他臉頰半明半暗，適才對弟子的擔憂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冷硬：
」不准退！」
」是，弟子謹記......」
回憶起當時的場景，范文虎喃喃自語，把自己對恩師的回答又重複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這回被下放到地方，作為縣令徹查隱田，必然會招來當地豪族的阻撓，甚至有可能因此而遭到殺身之禍。
但對即將發生的一切困難，范文虎都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當初梁時成權勢滔天，甚至敢派出殺手，暗殺左相劉言和時。
范文虎就敢冒著觸怒梁時成的風險，聽從他恩師的命令，當朝上書。
這年輕的官員，仿佛有天生的硬骨頭，心裡只有救國救民的大義。
也許正是看中了這一點，劉言和才會將出身於寒門的范文虎收入門下。
」恩師，此次前往江西龍南縣，我范文虎定然全力以赴......」
」可是，您多少也得給我找幾個靠譜的幫手啊！」
隨著車隊逐漸遠離京城。
范文虎縮在車廂中，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臉色一苦。
他出身寒微，官職又小，家裡只有一名照顧他生活起居的老僕婦。
所以這次前往江西，身邊的人手，都是左相劉言和臨時幫他找過來的。
整個車隊裡，除了范文虎外，包括兩名侍衛，一名幕僚。還有一個長相俊俏的和尚，據說是會點武功。
原本，范文虎以為，既然這些人都是自己恩師找來的，那必然是當世豪傑，值得他全心全意的信賴。
但是一行人才出發不久，剛走了不到百十里路，范文虎心裡就有些犯嘀咕了。
這些人怎麼一個個看著......都不太靠譜啊？
先說那名幕僚。
長相確實好看，可是太年輕了，簡直年輕到過分，恐怕才剛過二十歲。
而且此人玩物喪志，平時也不愛說話，就喜歡抱著一隻漂亮的狐狸，一邊趕路一邊逗狐狸玩。
像這樣一個人，又讀過幾年書，能有幾分真才實學？
至於那和尚。
離譜程度也與幕僚有的一拼。
別的和尚，要麼日夜誦經，要麼見山拜山，見廟拜廟。
可這名和尚，別說誦讀經文了，平時見了佛像都不怎麼愛行禮。
甚至有一次，范文虎親眼目睹，這和尚居然從背包中拿出羊肉還有大蒜，將大蒜切碎，和羊肉炒在一起，吃了滿滿一大盤。
這還叫和尚嗎？
別不是什麼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的綠林強人吧！
整個車隊裡，唯一還算靠點譜的，恐怕就只有那兩個護衛。
這兩個侍衛，應該是兄弟倆，長相很相似，都是手長腳長，樣貌醜陋，仿佛兩隻大馬猴。
聽他倆說，這兄弟倆，以前是叱吒風雲的江湖刀客。
只是後來陰溝里翻了船，再也不能行走江湖，只能被派過來，給他范文虎當保鏢。
然而，當范文虎心生好奇，進一步追問這兄弟倆，當初到底是怎麼翻的船，又是被誰派過來的。
這兩名侍衛就都面露悚然之色，三緘其口，不肯再說一句話了。
總之，就是這麼一支古怪的隊伍，要護送范文虎前往【江西龍南縣】當縣令。
這讓范文虎如何不心生絕望，覺得自己前途無亮呢？
幸好。
前往江西這一路上，竟然是出奇的風平浪靜。
別說是亂軍和流寇了，就連雨都沒有下過幾次。
於是，車隊就這樣順順噹噹抵達了江西地界。
這一日，眼看天色將晚，范文虎便一力做主，讓車隊停在一家山村野店歇息。
這間野客棧，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店內只有一名跑堂夥計，還有一名滿臉橫肉的老闆娘，乍看上去其實頗為可疑。
不過，眾人趕了一天路，個個精疲力盡，風塵僕僕。
尤其范文虎文官體弱，累得都快暈過去了。這時候，卻也管不了那麼多，只希望能有張床，讓他好好睡上一覺。
因此，眾人一擁進店。
四匹馬，兩輛馬車，五個人，就將這小小的山村野店擠得滿滿當當。
這麼一個小破店，客房本就不多，更別說有什麼上房下房了，只有兩間供來往客商臨時對付一晚的大通鋪。
范文虎雖然出身寒門，但寒門也是世家，哪裡受過這種委屈。
不過。事急從權。
他也只能捏著鼻子，和其他人一起躺在這通鋪上，和衣而睡了。
睡到半夜。
范文虎忽然感到一陣寒意，凍得他渾身哆嗦。
於是他迷迷糊糊睜眼，想看自己的被子是不是被人搶走了，或者是晚上風大，將那本來就關不嚴實的柴門吹開。
然而他剛從床上坐起來，仔細朝門口一看。
范文虎張張嘴，渾身的血液瞬間就涼了。
只見那柴房門口，居然站著一個手持單刀、目露凶光的大漢。
那大漢面目猙獰，初春的天氣，只穿了一件敞懷的單衣，露出滿胸口濃密的胸毛。
那兩名武藝高強如馬猴一般的護衛，就睡在門口，距離大漢不過一步之遙。
但不知為何，那大漢居然沒先對那兩位護衛下手，而是手持單刀，直接向范文虎沖了過來。
范文虎天資聰穎，如何不明白，自己等人夜宿這家野店，已經是中了敵人的埋伏。
當下他驚叫一聲，手腳並用向後爬去。
同時使勁去推身旁的人，想要將其他人都喊醒。
然而就這一推，范文虎又發現了。
車隊裡除他以外，所有人都躺在床榻上昏睡不醒，仿佛中了什麼迷藥。
而他自己，也是手軟腳軟，連睜眼都十分勉強。
完了——
心裡閃過這個想法，范文虎露出絕望之色。
他是沒預料到，自己這枚縣令都還沒赴任呢，就先在這荒郊野店，被路過的土匪給剁了！
」別，別......」
又挪了兩步，范文虎徹底跑不動了，只能仰頭看向那名大漢，嘴裡發出微弱的求饒聲。
然而下一刻，就連范文虎自己也沒預料到。
自己剛說了兩個」別」字，那大漢居然真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了，手裡舉著單刀，臉上似乎出現了疑惑的表情。
范文虎見狀，也是微微發愣，隨後目光向下挪去。
只見那大漢面前，居然不知何時站著一隻極漂亮的小狐狸。
這狐狸「嚶嚶」兩聲。
仿佛要保護范文虎一般，就攔在他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