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打算
聲音傳入耳中，劉言和心中微微一凜。
因為對方的語氣裡帶著好奇……仿佛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年歲幾何。
微微搖了搖頭，將這古怪的感覺甩開。
劉言和哼了一聲，坐到那年輕人的面前，決定直入正題。
「你想見我，現在我來了。」
這個老人乾脆利落的說：
「有什麼話，不妨當面直言。」
緊盯著對方的臉，劉言和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的眼神中並沒有殺意。
因此他能夠確信，此次會面，對方並不想趁機殺了自己。
然而下一刻。
從年輕人口中說出的話語，卻讓這位當朝左相，眉頭輕輕一挑，甚至感到有些好笑了。
「我欲救天下。」
年輕人平靜的說，語氣悠然。
劉言和沒想到，自己醞釀了半天情緒，那年輕人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竟然只是這樣。
當下，他抬手扶住額頭，言談間，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你個神神鬼鬼的騙子……」
這老人說話毫不客氣：
「以為喊兩句口號，向我表個忠心，說要救應朝，我便能任由你坐上那帝師之位嗎？」
說完這番話，他挑釁的看著對方，知道這名年輕人恐怕會勃然大怒。
但劉言和半點不怕。
因為早在來到這裡之前，他已經留下了後手。
這個夜晚，無論談判發展成什麼樣，誰也殺不了他。
但是緊接著，他聽見那個年輕人再次開口。
而且，後者並沒有發怒。
「不是【救應朝】，而是【救天下】。」
年輕人糾正，語氣認認真真：
「應朝可亡，天下不可亡。」
此言一出。
左相劉言和當場陷入沉默。
但他並沒有被對方說服，而是在安靜片刻後，猛然抬頭，憤怒仿佛能化作火焰，從眼眶中流出。
「好個墨家的餘孽！」
這老丞相語調緩慢，一字一頓。
他怒視著年輕人，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不過又是一套【民為水，君為舟】的愚蠢論調——春秋亂戰，三十五載，你們這群該死的說客，居然還是沒死乾淨！」
在這一刻，劉言和確實是出離的憤怒了。
他想過對方可能是個欺世盜名之輩。
或者是佛道兩家，最新推出來的代言人。
他甚至想過，此人有可能是乾國派來的諜探，潛伏在皇帝身邊，禍亂朝綱。
但他唯獨沒想到。
眼前這年輕人，居然是個該死的墨子傳人！
所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這群不知變通的瘋子，從來就沒將皇權放在眼裡。
「亂臣賊子，老夫與你沒甚好談！」
深呼吸幾下，強行壓制住怒氣。
劉言和淡淡說了一句，然後就拂袖而去，走向門口。
然而他剛剛轉身，便聽身後傳來了一道聲音。
「左相莫急。我這裡有治國良方，您可願聽聽？」
那聲音依舊平靜。但劉言和的腳步頓了頓，能感受到其中的誠懇。
他思慮片刻，慢慢轉身，坐回了原先的位置上。
但當這位老人抬頭，看向面前年輕人的目光，依舊充滿著警惕與防備。
「你有何想法，不如說來。」
劉言和冷冷開口。
他其實能猜到對方想說什麼。
事實上，他乃是當世學宗，對於諸子百家的學說和理念，全都略知一二。
因此，現在劉言和能回過頭來，並不是真想聽聽對方的見解。
他只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與這個年輕人坐而論道。
最好，能直接駁倒對方，令其就此離開權力中樞。
凝神靜氣，劉言和眼中閃過精光，已是抖擻精神，做好了辯論的準備。
然後緊接著。
他聽見對方慢條斯理的開口：
「我有兩策——」
「一為【打算】，二為【官田】。敢問劉相公，是否需要我解釋一番？」
說完這番話，年輕人直視對方。
然而當他話音落下，坐在他面前的劉言和，卻久久沒有出聲。
這位老人先是怔住，隨後臉色一點點變化，到了最後，幾乎隱藏不住眼裡的驚愕。
「你……是故意找死嗎？」
劉言和有些不敢置信的說。
【打算】和【官田】，這兩項政策，解釋起來倒也簡單。
首先前者，也就是【打算】，是要朝廷徹查軍中帳目，整頓軍需，禁止各級軍官私藏戰利品，私吞軍餉。
從某種程度上講，這是在提防武將，將半數軍權收回朝廷。
幸好，放在大應朝的話，這項政策倒也不是很難實施。
因為在這個國家，軍事實力最強大的將軍，正是當今天子的弟弟，【蘭陵王】！
然而，第二項政策【官田】……
如果真的推行下去，是會死人的。
所謂「官田」者，那是根據官位大小，決定官員可以擁有的田地數量。並且將多餘的部分，收歸國有。再租給沒有土地的農民，由他們來耕種。
乍看之下，這項政策沒什麼問題，甚至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但它會牽扯出一樁要命的大事——
丈量田畝！
無論歷朝歷代，文武官員全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有關於耕地和人口的統計，永遠是不準確的。
但是，所有人都對此緘口不言。
因為那些不準確的部分，那些【隱田隱口】，正是被這些文臣武將，或者說，被他們背後的世家給吞了進去。
有些事，不上秤的話，還不到四兩。
上稱的話，就重逾千斤。
丈量田畝，就相當於當著所有人的面，掀開了這層血淋淋的遮羞布。
無論誰是這項政策的主導者。
一定會受到國朝上下，所有世家，最慘烈的反撲！
正因為清楚這些事。
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劉言和的眼神逐漸變化，從最開始的不贊同，慢慢變成了欽佩，還有一絲絲惋惜。
他當然知道國朝弊病。
但哪怕作為左相，他能做的事情，也實屬有限。
畢竟……
他能坐到這個位置上，本身就說明，他已經被世家們綁在了一起，和它們成為了牢牢的利益共同體。
「思想是墨家的，手段卻像法家。莫名其妙，後生可畏……」
捋著鬍鬚，劉言和不由發出一聲長嘆。
說完這些，他並沒有再看對方一眼，只是匆匆起身，想要離開，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
然而劉言和發現。
他剛剛站起身，面前的年輕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後者似乎並不想要阻攔他，而是看向窗外，微微皺起了眉頭。
隨後，江生表情舒展，笑了一下，似乎感到很有趣。
「刺客？」
他喃喃自語。
因為對方的語氣裡帶著好奇……仿佛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年歲幾何。
微微搖了搖頭，將這古怪的感覺甩開。
劉言和哼了一聲，坐到那年輕人的面前，決定直入正題。
「你想見我，現在我來了。」
這個老人乾脆利落的說：
「有什麼話，不妨當面直言。」
緊盯著對方的臉，劉言和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的眼神中並沒有殺意。
因此他能夠確信，此次會面，對方並不想趁機殺了自己。
然而下一刻。
從年輕人口中說出的話語，卻讓這位當朝左相，眉頭輕輕一挑，甚至感到有些好笑了。
「我欲救天下。」
年輕人平靜的說，語氣悠然。
劉言和沒想到，自己醞釀了半天情緒，那年輕人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竟然只是這樣。
當下，他抬手扶住額頭，言談間，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你個神神鬼鬼的騙子……」
這老人說話毫不客氣：
「以為喊兩句口號，向我表個忠心，說要救應朝，我便能任由你坐上那帝師之位嗎？」
說完這番話，他挑釁的看著對方，知道這名年輕人恐怕會勃然大怒。
但劉言和半點不怕。
因為早在來到這裡之前，他已經留下了後手。
這個夜晚，無論談判發展成什麼樣，誰也殺不了他。
但是緊接著，他聽見那個年輕人再次開口。
而且，後者並沒有發怒。
「不是【救應朝】，而是【救天下】。」
年輕人糾正，語氣認認真真：
「應朝可亡，天下不可亡。」
此言一出。
左相劉言和當場陷入沉默。
但他並沒有被對方說服，而是在安靜片刻後，猛然抬頭，憤怒仿佛能化作火焰，從眼眶中流出。
「好個墨家的餘孽！」
這老丞相語調緩慢，一字一頓。
他怒視著年輕人，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不過又是一套【民為水，君為舟】的愚蠢論調——春秋亂戰，三十五載，你們這群該死的說客，居然還是沒死乾淨！」
在這一刻，劉言和確實是出離的憤怒了。
他想過對方可能是個欺世盜名之輩。
或者是佛道兩家，最新推出來的代言人。
他甚至想過，此人有可能是乾國派來的諜探，潛伏在皇帝身邊，禍亂朝綱。
但他唯獨沒想到。
眼前這年輕人，居然是個該死的墨子傳人！
所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這群不知變通的瘋子，從來就沒將皇權放在眼裡。
「亂臣賊子，老夫與你沒甚好談！」
深呼吸幾下，強行壓制住怒氣。
劉言和淡淡說了一句，然後就拂袖而去，走向門口。
然而他剛剛轉身，便聽身後傳來了一道聲音。
「左相莫急。我這裡有治國良方，您可願聽聽？」
那聲音依舊平靜。但劉言和的腳步頓了頓，能感受到其中的誠懇。
他思慮片刻，慢慢轉身，坐回了原先的位置上。
但當這位老人抬頭，看向面前年輕人的目光，依舊充滿著警惕與防備。
「你有何想法，不如說來。」
劉言和冷冷開口。
他其實能猜到對方想說什麼。
事實上，他乃是當世學宗，對於諸子百家的學說和理念，全都略知一二。
因此，現在劉言和能回過頭來，並不是真想聽聽對方的見解。
他只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與這個年輕人坐而論道。
最好，能直接駁倒對方，令其就此離開權力中樞。
凝神靜氣，劉言和眼中閃過精光，已是抖擻精神，做好了辯論的準備。
然後緊接著。
他聽見對方慢條斯理的開口：
「我有兩策——」
「一為【打算】，二為【官田】。敢問劉相公，是否需要我解釋一番？」
說完這番話，年輕人直視對方。
然而當他話音落下，坐在他面前的劉言和，卻久久沒有出聲。
這位老人先是怔住，隨後臉色一點點變化，到了最後，幾乎隱藏不住眼裡的驚愕。
「你……是故意找死嗎？」
劉言和有些不敢置信的說。
【打算】和【官田】，這兩項政策，解釋起來倒也簡單。
首先前者，也就是【打算】，是要朝廷徹查軍中帳目，整頓軍需，禁止各級軍官私藏戰利品，私吞軍餉。
從某種程度上講，這是在提防武將，將半數軍權收回朝廷。
幸好，放在大應朝的話，這項政策倒也不是很難實施。
因為在這個國家，軍事實力最強大的將軍，正是當今天子的弟弟，【蘭陵王】！
然而，第二項政策【官田】……
如果真的推行下去，是會死人的。
所謂「官田」者，那是根據官位大小，決定官員可以擁有的田地數量。並且將多餘的部分，收歸國有。再租給沒有土地的農民，由他們來耕種。
乍看之下，這項政策沒什麼問題，甚至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但它會牽扯出一樁要命的大事——
丈量田畝！
無論歷朝歷代，文武官員全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有關於耕地和人口的統計，永遠是不準確的。
但是，所有人都對此緘口不言。
因為那些不準確的部分，那些【隱田隱口】，正是被這些文臣武將，或者說，被他們背後的世家給吞了進去。
有些事，不上秤的話，還不到四兩。
上稱的話，就重逾千斤。
丈量田畝，就相當於當著所有人的面，掀開了這層血淋淋的遮羞布。
無論誰是這項政策的主導者。
一定會受到國朝上下，所有世家，最慘烈的反撲！
正因為清楚這些事。
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劉言和的眼神逐漸變化，從最開始的不贊同，慢慢變成了欽佩，還有一絲絲惋惜。
他當然知道國朝弊病。
但哪怕作為左相，他能做的事情，也實屬有限。
畢竟……
他能坐到這個位置上，本身就說明，他已經被世家們綁在了一起，和它們成為了牢牢的利益共同體。
「思想是墨家的，手段卻像法家。莫名其妙，後生可畏……」
捋著鬍鬚，劉言和不由發出一聲長嘆。
說完這些，他並沒有再看對方一眼，只是匆匆起身，想要離開，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
然而劉言和發現。
他剛剛站起身，面前的年輕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後者似乎並不想要阻攔他，而是看向窗外，微微皺起了眉頭。
隨後，江生表情舒展，笑了一下，似乎感到很有趣。
「刺客？」
他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