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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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時一刻。

  雪浪披著他那件舊袈裟,向【平陵王府】的方向緩緩行去。

  他夤夜來訪,其實並不符合禮數。

  只不過,今日稍早些的時候,平陵郡王遣人捎來口信,說【本王公務繁忙,請禪師今晚來王府一敘】。

  正因如此。

  雪浪才會選擇在這個冰涼的午夜,敲響【平陵王府】的大門。

  咚咚——

  他剛敲兩下,門就開了。

  門後站著個老僕,眼神冷漠,形容枯槁。

  那老僕一見雪浪,臉上立刻出現了一絲僵硬的笑容。隨後,他恭敬的低下頭:

  「雪浪禪師,王爺已在偏廳等候多時了……請您隨我來。」

  話音未落,這名老僕便轉過了身,自顧自向前行去。

  而雪浪不以為意,只是跟在對方身後,抬腳跨過了門檻。

  這名僕人,他之前也是見過幾次的。

  依稀記得姓錢,是王府的管家。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穿過王府的花園,朝郡王所在的偏廳走去。

  但是走著走著。

  雪浪內心深處,卻隱隱升起了一絲不安。

  此時雖然是子夜。

  這王府之中,卻處處燃起了牛油大蜡。每根蠟燭都粗壯紮實,足以換來普通百姓一個月的口糧。

  與此同時,他總覺得,耳邊能隱約聽見女子的哭聲。

  且那聲音,竟像是來自王府的內宅!

  手中掐著佛珠,雪浪有心向錢管家詢問幾句。

  但他沉吟半晌,剛要開口,卻忽聽前方不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聽到聲音,雪浪抬頭看去。

  只見那是兩個健壯的僕婦,行色匆匆,手裡捧著一大包東西,向他們這邊跑來。

  錢管家沒有說話。

  只是面無表情,側身讓開。

  於是雪浪也有樣學樣。

  但就在那兩名僕婦經過的剎那。

  雪浪鼻尖動了動,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兒。

  他猛的抬頭,看向僕婦們手中的那個布包。

  可就是這一眨眼的功夫。

  對方卻早已捧著包裹跑遠了。

  下意識扭過頭,雪浪向僕婦們離開的方向追了幾步。

  但是下一秒,他聽到身後的錢管家冷冰冰開口:

  「雪浪禪師,您今夜進王府,是要與王爺談論佛法……至於其他的事,還是少管為妙。」

  聽到這話,雪浪心頭一凜。

  他一隻腳本來都邁了出去,過了一會兒,慢慢的收了回來。

  見到這一幕,錢管家滿意笑笑。

  然後他回過身,帶著雪浪繼續向前走。

  不知過了多久。

  兩人終於在一扇朱漆大門前停下。

  錢管家沒有敲門,而是讓到一旁,沖雪浪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雪浪會意,他上前兩步,食指彎曲,在門上輕叩幾下。

  而沒過多久,房間裡便傳來了一道中正平和的聲音:

  「禪師來了?快快請進。」

  在聽到聲音的剎那。

  雪浪心裡莫名的鬆了口氣。

  他昔年在普華寺講經,見過這位郡王幾次。當時,只覺得對方風流倜儻,和善可親。

  看來,兩三載過去。

  這位郡王的脾氣性格,依然還和當年一樣,沒有什麼太大變化。

  想到這兒,雪浪調整好情緒,推門走進屋中。

  一進門,他便看到一位披著蟒袍的中年人,懶洋洋躺在一塊完整的熊皮上。

  面向那位中年人。

  雪浪雙掌合十。

  而做出這個動作的同時,他臉上也浮現出了屬於【佛子】的沉靜笑容:


  「小僧見過王爺……王爺,別來無恙?」

  「托禪師的福,身體還算康健。」

  沒有從那張熊皮上站起來,平陵郡王只是隨意的揮了揮手,示意雪浪坐到自己的對面。

  舉手投足之間,能讓人感受到一股浪蕩氣。

  平陵郡王今年三十七歲,

  樣貌俊雅。有些發福,但並不醜,只是添了幾分富態。

  在年少時,他便是京城有名的浪蕩子,「走雞鬥犬過一生,天地興亡兩不知」。

  如今人到中年。

  這位郡王身上那股少年氣,反而是愈發濃重了。

  心中想著這些事,雪浪含笑坐下,先向郡王敬了一杯茶。

  兩人閒聊幾句,吃了些點心。

  這之後,平陵郡王才說起了正事。

  「禪師此番來生辰宴,可是為我家二姐兒,準備了什麼佛門重寶?」

  這句話,平陵郡王是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說的。

  但雪浪可不敢草率應對。

  只見這年輕僧人雙掌合十,眉眼低垂,臉上立刻出現了佛陀般的莊嚴。

  「好教王爺得知,此次生辰宴,家師命我帶來了一卷《佛生本願經》。」

  雪浪沉聲說:

  「這卷經書,乃是家師親手抄錄,耗盡心血。定能為二小姐祈福!」

  「嗯,不錯……」

  聽完雪浪的話,平陵郡王沒什麼反應,只是無所謂的點點頭。

  緊接著,他再次開口:

  「那隨你一起來的那位【先生】,又準備了什麼禮物呢?」

  此話一出。

  雪浪眼角劇烈跳動,幾乎掩飾不住內心的驚愕。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

  入城的時候,先生和自己一樣,都經過了守城兵丁的檢查。

  想必,這位平陵郡王,是從那些人口中得到的消息。

  意識到這一點,雪浪迅速穩定住表情。

  他向平陵郡王低頭。

  語氣卻不卑不亢:

  「回王爺,先生……乃出世之人,身無長物。」

  說這句話時,雪浪其實是討了巧的。

  因為在當世,無論僧,道,尼,還是山林中的隱士,都可被稱為【出世之人】。

  想必以平陵郡王之尊,不會明目張胆,向一位出家人討要錢禮。

  但是下一刻。

  雪浪聽見,眼前這位平陵郡王不咸不淡的應了一聲:

  「既然如此,便讓他登台獻藝,表演一些術法,也算是盡了賓客之禮。

  「禪師,你看如何?」

  當這番話落入耳中。

  雪浪心頭猛的一震。

  他有些驚慌的抬頭,卻看見平陵郡王也正凝視著自己。

  眼神冷漠威嚴,再無剛才的友善。

  「怎麼,有難處?」

  端詳著雪浪臉上的表情。

  平陵郡王咧嘴笑笑,眼中卻殊無笑意:

  「說來也是,這些日子,我手下人搜集到了一些傳言……如果傳言屬實,那這位先生,或者說【仙人】,確實有幾分真本事。」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郡王說到這兒,終於從那張熊皮上坐了起來。

  他坐得高高在上。

  神情仿佛掌控了一切。

  「我這王府之中,也豢養了一些神仙方士,山中異人。」

  「他們都很有本事,但都得乖乖為我效命。」

  平陵郡王說著,漫不經心地剔著自己的手指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雪浪和尚,你莫非是要告訴我,你所敬仰的這位先生……並不適用這條規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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