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軟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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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僅憑客戶反應不正常,是沒法確定債券是假的。

  逼真的水印,與真債券手感相似的紙張,伊莉莎白這位櫃員「新兵」完全摸不准這幾張債券的真假。

  「八嘎!我要投訴你們!鹽業銀行不兌付現錢,信用有問題!」

  日本浪人又開始情緒激動地大嚷大叫。

  看著銀行大廳里不少不明真相的客戶,逐漸在周圍圍了一圈,伊莉莎白有點著急。

  好在圍觀的吃瓜群眾都遠遠地站在四周看熱鬧,沒人上來觸日本人的霉頭。

  「您別著急,您的業務如何辦理,我去請示下領導,順便去給您泡杯茶。」伊莉莎白找了個理由,把日本浪人留給劉士俠應付,自己則擠出圍觀的人群,火速去搬救兵。

  伊莉莎白急匆匆地穿過銀行大廳走廊,心裡的警報聲比銀行門口的蟬聲還要響。

  她一把推開了銀行債券辦公室的門,朝坐在辦公桌前喝茶的主管老周直衝過去,哇啦哇啦地介紹起剛才遭遇的情況:

  「周先生,大堂有個日本浪人拿著幾張租界英鎊公債票據非要現在兌現!我覺得有點問題,不確定票據的真假。他情緒很激動,大聲叫嚷,圍觀了好多人,我不敢貿然處理,你趕快幫幫忙。」

  聽著伊莉莎白顛三倒四的描述,老周眉頭緊鎖,涉及到日本人,現在銀行上下都很謹慎。

  日本人剛占領華北,日籍僑民走路都鼻孔朝天。

  更何況,沒準那個浪人可能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萬一人家在日本軍部有熟人,想要整治得罪他的銀行職員,一句話的事兒。

  只要他不出辦公室,就不用冒風險去和日本浪人對峙,去冒著風險、現場辨別票據的真假。

  因此,他打定主意,使出渾身解數也要把伊莉莎白獨自忽悠回去。

  「辨別公債的真假?之前不都教過你了嗎。一看,二摸,三聽。」老周放下手中的茶杯,顧左右而言他,看似耐心地給這個大洋妞溫習如何辨別真假公債的技巧:

  「所謂一看:拿票據對著光看,上面有戈登堂模樣的水印,這是最容易辨別真假的辦法。」

  老周拖著學究的調子,四平八穩地慢慢解釋。

  「我知道,還有二摸,要摸凹凸的手感線,那是雕版印刷和特殊油墨結合的最新防偽手法;然後是三聽,公債特殊債券紙抖動聲音清脆悅耳。」伊莉莎白炒豆子一樣,把後面的要領嘩啦啦一股腦都說了出來。

  「可是這些都很像真的啊!只是手感稍微有那麼一點奇怪,浪人說應該是票據受潮導致的,那些票據千真萬確都是在咱們銀行買的。要不您去櫃檯那裡辨別一下?」

  「你用手指使勁捻揉債券,真正的紙張是英國桑德蘭特製的高密棉紙,韌性強,受潮也不易起毛,揉捏後有特殊的回彈感……大概就是稍微有點滑膩,揉完後回彈稍慢一點的感覺。」

  老周依舊四平八穩地坐在凳子上,拿捏著學究的語調,繼續給伊莉莎白溫習辨別真假債券的獨門秘訣。

  櫃檯,他是決計不肯去的。他浸潤職場多年,深諳銀行這點彎彎繞繞:

  新人櫃員在辨別票據真假上犯些小錯,情有可原,無非是銀行承擔些損失,他在銀行高層處尚可斡旋。

  要是他親自出馬,作為資深主管依然無法分辨票據的真偽,那銀行的面子就丟盡了,他的職業生涯更是要到頭了。

  「那……如果使勁捻揉的手感依舊是模稜兩可,很難判斷呢?」伊莉莎白追問道:「還有其他辦法嗎?」

  剛才大堂的吵鬧聲仿佛還在她耳邊,不少事情只有身處現場,作為當事人才知道要承受多大的壓力。

  老周又端起他的茶杯,呷了口茶:「方法倒是有,債券編碼!」

  「每張票據的編碼都有不同,序列有規律可循,字體細節,油墨成分也可以防偽,但問題是……」

  老周嘆了口氣:「可這票據,是工部局委託英國那邊印刷廠訂製的,咱們銀行就是個承銷商。這編碼規則的具體識別方法,你們洋人都攥得緊,哪會給咱們講。」

  「甚至連債券的底檔,都在工部局保存,想要通過編號來辨別票據真假,只能讓專人聯繫工部局那邊,或者英國的印刷廠才能準確辨別真偽。」

  老周不情願的起身,在檔案櫃中翻找半天,找出一份當年的公債發行銷售說明,翻到某頁給伊莉莎白看。


  【……£20英鎊面值債券共發行£1310700,編號(11~177777XVI)……】

  果然莫名其妙!

  「關於票據編號,咱們知道的就這麼點,想通過編號辨別真假的話,還是找陳總經理聯繫工部局吧。」老周小眼睛一轉,把鍋甩到了陳亦侯那邊。

  「可現在聯繫工部局根本來不及啊!」伊莉莎白急了,「陳經理帶著各位銀行高層們去參加會議了,根本聯繫不上!」

  老周做了個無奈的手勢,沉默幾秒,最終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非常時期,謹慎為上。要不就給他兌了債券吧,萬一真是……日本客戶這麼鬧也不是辦法,圍觀人越來越多,傳出去說我們鹽業銀行故意刁難日本客戶,這污名就大了!千萬別得罪日本人……」

  「就當……破財免災,別惹麻煩。」

  「怎麼能這樣!」伊莉莎白生氣了,心裡堵得慌,「你跟我一起去看看那債券的真假,你有沒有金融人員的底線,我們按章辦事,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為什麼要怕客戶是不是日本人!」

  伊莉莎白說的生氣,不由分說拉起老周就要往營業大廳那邊走。

  沒想到老周一把甩開了她的手,哭喪著臉說:「姑奶奶,您就饒了我吧,陳經理和銀行高層不在,您可不能拖我去當擋箭牌啊。得罪日本人的事兒,太危險了……」

  老周哀求的聲音如進水的棉花,壓得伊莉莎白心裡一陣煩悶。

  她不再理睬這個軟骨頭,扭頭便走。

  辦公室的門在伊莉莎白身後「砰」地關上,隔絕了老周那張恐懼和推諉的嘴臉。

  她胸腔里仿佛塞滿了冰涼的鐵塊,沉重又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怒氣。

  老周那些「破財免災」、「別惹日本人」的軟骨頭言論像針一樣刺著她,儘管她不是天朝籍人,但她在這裡居住了很久,對這裡的土地和人民也飽含著熱情。

  她用力吸了幾口走廊里不算新鮮的空氣,挺直了脊背,有些事情她必須回去面對,那是她的職責和身為金融人的底線。

  推開連接銀行營業大廳的門,喧鬧聲湧來,伊莉莎白卻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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