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酒會
利順德飯店是自滿清同治帝在位的時候就紮根在租界的老字號，無論建築還是菜品都帶著獨特的歷史餘韻，又兼具洋人消費情懷的西風。
這裡早就脫離了單純的吃飯、住宿屬性，成為租界政治和商業的樞紐。政界要人和商業名流在這裡交流信息，互相勾兌，成為租界中西交融的獨特社交景觀。
它家的酒會像是英式下午茶與冷餐會結合的產物，中西合璧，帶著一種漢化了的摩登。
可惜自津海抗戰以來，人心惶惶，酒會已停了許久。
直到近兩日，街上的槍聲漸停，日本人也沒有表露出干涉租界生活的意象，這酒會才又復重開。
陳亦侯參加酒會一是維護人脈關係；二是給幾位面試保薦人報個信兒，讓他們知道自己推舉的人才都已順利入職。
陳亦侯還專門褒獎了劉士俠幾句，好在軍統早就跟保薦人打好了招呼，因而並未露出什麼破綻。
劉士俠陪著陳經理見了形形色色的人，什麼北洋遺老、民族實業家、租界要員，不下幾十人，才終於得了個空閒，獨自溜到餐盤那邊去拿酒水餐點。
一番挑選，劉士俠一手捏著塊桂順齋的糕點，一手捏著蘇打水杯，在《升C小調第十四號鋼琴奏鳴曲》悠揚的旋律中，穿過打了蠟的木地板，找到一處無人注意的小角落，那裡有一張空閒的小圓桌。
他剛放下水杯，一個清亮的嗓音自斜後方傳來，聲音帶著二分戲謔、五分熟稔和三分俏皮，像是夏日中怦然打開了一瓶冰鎮氣泡水：「唷，『三十鎊密碼先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你。」
劉士俠心尖像被輕燙了一下，倏然轉頭。
宋雅筠亭亭立在兩米開外，穿著一身淺藍色的裙裝，素雅大方，民國范十足。她嘴角微揚，一雙黑曜石般的眸子，此刻正盈盈望著他，好像發現了新大陸。
「宋小姐？」劉士俠壓下心頭那絲連自己都未能察覺的驚喜，揚起一個禮貌又稍帶點距離感的微笑，「真巧，什麼風把你也吹來了。」
「你猜？」宋雅筠走近，拉開他對面的椅子，落落大方地坐下來，興趣盎然的看著他：「就當是特意來給你介紹買賣的吧。」
劉士俠拿起蘇打水抿了一口，笑著搖頭：「那我還真是受寵若驚，上次給伊莉莎白破解出密碼，只能算機緣巧合而已。」
「要是報酬足夠豐厚呢？」她語氣輕鬆，帶著點玩笑的意味：「比如那種軍情密電級別的報文，你有辦法嗎？」
劉士俠的笑容不自覺地收斂了幾分，放下杯子，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擊，拿出上輩子給學生講課的樣子：「理論上，任何密碼都可以破解，尤其在這個時代。」
「但你說的那種加密級別，除了運氣、知識、技巧，還需要海量的密文樣本，才能從中找尋規律，就像大海撈針，沒準忙個三五年也沒結果。」
「不過這裡面的水太深了，弄不好會淹死人，這種玩笑，咱們私下說說就好。」劉士俠聲音沉穩，又帶著一絲坦誠和凝重旳勸誡：在這個河山破碎，日、偽橫行的年代，亂說話沒準會惹上麻煩。
宋雅筠眼中的光似乎暗淡了些，但又未完全熄滅，她輕輕「哦」了一聲，靠回椅背，啜了口侍者送來的檸檬水，目光閃爍著轉移了話題：「你知道伊莉莎白和他男友後來怎樣了嗎？」
「他們選擇了愛情，放棄了一些東西，嘗試生活在一起。」想了想，劉士俠又加上了一些個人推斷：「要麼得到一個值得託付一生的人，要麼得到一個值得銘記一生的教訓。」
宋雅筠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的不可思議：「你怎麼知道的？」
劉士俠只好把上午面試，碰上伊莉莎白又有幸成為同事的事情說了一遍。
「切，真沒意思。沒想到伊莉莎白學姐竟然跟你成了同事。」她本想分享一下八卦，但沒想劉士俠早已知曉了內容，分享了個寂寞，只得帶著一些小女生的慍怒，嘟著嘴抱怨。
「學姐？」
「嗯吶，伊莉莎白是聖功女中高我兩級的學姐，這些年我們一直很要好。」
「所以，你還在讀書？」劉士俠順水推舟地問，畢竟上午跟伊莉莎白閒聊才得知，她今年剛大學畢業，入職鹽業銀行剛兩個月。
「我本來……是南大的學生。」宋雅筠的話語中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和憤懣：「就在上月，校園……被日本人的飛機炸成了一片廢墟。」
劉士俠在她煙雨中聽出了箇中滋味，那是親歷劫難，被迫中斷學業的無奈和對時局的憂心。
「學校決定搬去長沙複課，可是我家老爺子死活不同意我去，說兵荒馬亂，女孩子家跑那麼遠太危險了。」她頓了一下，眼神有點飄忽：「因此，我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
「嗯，暫且躲到了我表姐家。酒會的邀請券就是她送我的，讓我來散散心，沒想到遇見了你。」
就在兩人之間的氣氛剛剛緩和、趨於閒談之際。
「打擾了，二位。」一個穿著剪裁精良的三件套西裝、梳著光滑背頭的中年男子端著酒杯，掛著程式化的溫和笑容，徑直朝他們這張小桌走來。
來人約莫四十歲上下，步伐穩健，氣質精明幹練，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和過於標準的謙恭姿態，立刻讓劉士俠高度警惕起來--日本人。
男子站定，微微欠身，動作標準得仿佛拿尺子量過，目光銳利地落在劉士俠臉上，嘴角的笑容擴大了些，「這位想必就是劉士俠先生吧？鄙人堀內干城。」他講著流利的、略帶口音的中文。
「堀內先生？幸會。」劉士俠站起身來，保持著基本的禮節，心中警兆頓生。日本商人？但直覺告訴他沒那麼簡單。
宋雅筠也緊跟著起身點頭，但神色明顯變得疏離而警惕。
「是的，幸會。」堀內干城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掠過，最終又定格在劉士俠身上，「方才鄙人有幸從陳亦侯經理和其他幾位朋友的交談中，聽到了劉先生的一些事情。」
他笑容可掬，語氣充滿了欣賞：「他們都誇你眼光獨到，策略機敏，實在令人印象深刻。像劉先生這樣兼具國際視野和創新膽識的青年才俊，真是難得一見啊。」
「堀內先生過譽了，」劉士俠神色平靜，語氣不卑不亢，「不過是基於日常觀察的粗淺想法，紙上談兵罷了。」
「劉先生太謙虛了。」堀內干城微微傾身，壓低了些聲音，語氣顯得更加誠懇，「鄙人恰好與幾家日資銀行的負責人相熟，不知道劉先生……是否有意考慮一個更廣闊的舞台？鄙人很樂意代為引薦。」
這裡早就脫離了單純的吃飯、住宿屬性，成為租界政治和商業的樞紐。政界要人和商業名流在這裡交流信息，互相勾兌，成為租界中西交融的獨特社交景觀。
它家的酒會像是英式下午茶與冷餐會結合的產物，中西合璧，帶著一種漢化了的摩登。
可惜自津海抗戰以來，人心惶惶，酒會已停了許久。
直到近兩日，街上的槍聲漸停，日本人也沒有表露出干涉租界生活的意象，這酒會才又復重開。
陳亦侯參加酒會一是維護人脈關係；二是給幾位面試保薦人報個信兒，讓他們知道自己推舉的人才都已順利入職。
陳亦侯還專門褒獎了劉士俠幾句，好在軍統早就跟保薦人打好了招呼，因而並未露出什麼破綻。
劉士俠陪著陳經理見了形形色色的人，什麼北洋遺老、民族實業家、租界要員，不下幾十人，才終於得了個空閒，獨自溜到餐盤那邊去拿酒水餐點。
一番挑選，劉士俠一手捏著塊桂順齋的糕點，一手捏著蘇打水杯，在《升C小調第十四號鋼琴奏鳴曲》悠揚的旋律中，穿過打了蠟的木地板，找到一處無人注意的小角落，那裡有一張空閒的小圓桌。
他剛放下水杯，一個清亮的嗓音自斜後方傳來，聲音帶著二分戲謔、五分熟稔和三分俏皮，像是夏日中怦然打開了一瓶冰鎮氣泡水：「唷，『三十鎊密碼先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你。」
劉士俠心尖像被輕燙了一下，倏然轉頭。
宋雅筠亭亭立在兩米開外，穿著一身淺藍色的裙裝，素雅大方，民國范十足。她嘴角微揚，一雙黑曜石般的眸子，此刻正盈盈望著他，好像發現了新大陸。
「宋小姐？」劉士俠壓下心頭那絲連自己都未能察覺的驚喜，揚起一個禮貌又稍帶點距離感的微笑，「真巧，什麼風把你也吹來了。」
「你猜？」宋雅筠走近，拉開他對面的椅子，落落大方地坐下來，興趣盎然的看著他：「就當是特意來給你介紹買賣的吧。」
劉士俠拿起蘇打水抿了一口，笑著搖頭：「那我還真是受寵若驚，上次給伊莉莎白破解出密碼，只能算機緣巧合而已。」
「要是報酬足夠豐厚呢？」她語氣輕鬆，帶著點玩笑的意味：「比如那種軍情密電級別的報文，你有辦法嗎？」
劉士俠的笑容不自覺地收斂了幾分，放下杯子，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擊，拿出上輩子給學生講課的樣子：「理論上，任何密碼都可以破解，尤其在這個時代。」
「但你說的那種加密級別，除了運氣、知識、技巧，還需要海量的密文樣本，才能從中找尋規律，就像大海撈針，沒準忙個三五年也沒結果。」
「不過這裡面的水太深了，弄不好會淹死人，這種玩笑，咱們私下說說就好。」劉士俠聲音沉穩，又帶著一絲坦誠和凝重旳勸誡：在這個河山破碎，日、偽橫行的年代，亂說話沒準會惹上麻煩。
宋雅筠眼中的光似乎暗淡了些，但又未完全熄滅，她輕輕「哦」了一聲，靠回椅背，啜了口侍者送來的檸檬水，目光閃爍著轉移了話題：「你知道伊莉莎白和他男友後來怎樣了嗎？」
「他們選擇了愛情，放棄了一些東西，嘗試生活在一起。」想了想，劉士俠又加上了一些個人推斷：「要麼得到一個值得託付一生的人，要麼得到一個值得銘記一生的教訓。」
宋雅筠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的不可思議：「你怎麼知道的？」
劉士俠只好把上午面試，碰上伊莉莎白又有幸成為同事的事情說了一遍。
「切，真沒意思。沒想到伊莉莎白學姐竟然跟你成了同事。」她本想分享一下八卦，但沒想劉士俠早已知曉了內容，分享了個寂寞，只得帶著一些小女生的慍怒，嘟著嘴抱怨。
「學姐？」
「嗯吶，伊莉莎白是聖功女中高我兩級的學姐，這些年我們一直很要好。」
「所以，你還在讀書？」劉士俠順水推舟地問，畢竟上午跟伊莉莎白閒聊才得知，她今年剛大學畢業，入職鹽業銀行剛兩個月。
「我本來……是南大的學生。」宋雅筠的話語中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和憤懣：「就在上月，校園……被日本人的飛機炸成了一片廢墟。」
劉士俠在她煙雨中聽出了箇中滋味，那是親歷劫難，被迫中斷學業的無奈和對時局的憂心。
「學校決定搬去長沙複課，可是我家老爺子死活不同意我去，說兵荒馬亂，女孩子家跑那麼遠太危險了。」她頓了一下，眼神有點飄忽：「因此，我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
「嗯，暫且躲到了我表姐家。酒會的邀請券就是她送我的，讓我來散散心，沒想到遇見了你。」
就在兩人之間的氣氛剛剛緩和、趨於閒談之際。
「打擾了，二位。」一個穿著剪裁精良的三件套西裝、梳著光滑背頭的中年男子端著酒杯，掛著程式化的溫和笑容，徑直朝他們這張小桌走來。
來人約莫四十歲上下，步伐穩健，氣質精明幹練，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和過於標準的謙恭姿態，立刻讓劉士俠高度警惕起來--日本人。
男子站定，微微欠身，動作標準得仿佛拿尺子量過，目光銳利地落在劉士俠臉上，嘴角的笑容擴大了些，「這位想必就是劉士俠先生吧？鄙人堀內干城。」他講著流利的、略帶口音的中文。
「堀內先生？幸會。」劉士俠站起身來，保持著基本的禮節，心中警兆頓生。日本商人？但直覺告訴他沒那麼簡單。
宋雅筠也緊跟著起身點頭，但神色明顯變得疏離而警惕。
「是的，幸會。」堀內干城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掠過，最終又定格在劉士俠身上，「方才鄙人有幸從陳亦侯經理和其他幾位朋友的交談中，聽到了劉先生的一些事情。」
他笑容可掬，語氣充滿了欣賞：「他們都誇你眼光獨到，策略機敏，實在令人印象深刻。像劉先生這樣兼具國際視野和創新膽識的青年才俊，真是難得一見啊。」
「堀內先生過譽了，」劉士俠神色平靜，語氣不卑不亢，「不過是基於日常觀察的粗淺想法，紙上談兵罷了。」
「劉先生太謙虛了。」堀內干城微微傾身，壓低了些聲音，語氣顯得更加誠懇，「鄙人恰好與幾家日資銀行的負責人相熟，不知道劉先生……是否有意考慮一個更廣闊的舞台？鄙人很樂意代為引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