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臨時跳反
第108章 臨時跳反
乾隆沉默不語，只用手不住撫摸案上一柄紫玉如意，時而端茶一啜，等著幾個人看完奏摺。
傅恆等人傳遞看完，仍由傅恆雙手呈遞上來，乾隆才道：「賜座。」
李玉領著幾個太監進來，搬來五個瓷墩。傅恆等人小心放了半個屁股上去，身子前傾，雙手拄膝，隨時準備起身或者下跪。
乾隆面無表情道：「這文章裡面建議修編《貳臣傳》，以正人心，導風化，明綱常，靖謠言。朕想聽聽你們的意見。好與不好，都說說。」
這也是乾隆主持廷議的一個習慣，即便自己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態度甚至方略，但不到最後，絕不會向下面人透露半句。只有把底牌藏好了，才能看到大臣們的真正態度。
傅恆和劉統勛聞言不禁一怔。他們一不知道上摺子人的身份，二不知道乾隆對此事的態度。
仔細回想，最近也沒什麼和漢軍旗有關的大事。只好按照自己的看法來回話。
傅恆作為首席軍機，率先開口道：「啟稟主子，激勵風節當以典型楷模為要，聖祖有遺訓，世宗爺也說過，您在乾隆元年也說過的。
若是大動干戈修編貳臣傳，奴才恐怕官場不安，給小人造作攻訐黨爭空隙，也容易給奸民有可乘之機。」
傅恆的話，是作為宰相的老成持重之語：前明降官論千上萬，已經時過百年之久，現在居官的至少是他們的曾孫，甚至玄孫輩了，突然把這些人都打為貳臣，難免引起人心騷動。
劉統勛也深以為然，附和道：「臣贊同傅中堂的話。
加增貳臣序列，千頭萬緒，有些人事很難一時理別的。
比如這摺子後面的名單，將施琅將軍也列為貳臣，因為其是前明的將軍，又是鄭成功麾下的。
若是按照文章所說，就得把施琅牌位撤出賢良詞。
台灣福建教匪嘯聚，施琅將軍之子施世綸鎮壓有功，這樣做，是不是讓忠臣寒心？
不可為一百多年的陳帳亂了今日政局，這是臣的一點草茅之思，求皇上聖明獨裁！」
于敏中在旁邊看著，滿漢兩位大軍機都表態《貳臣傳》要慎重，他心裡清楚，這不只謀國也是在謀身。
明末清初跳反當了貳臣的，如今後世子孫也多在朝為官。
比如劉統勛提到的施琅，八個兒子都是實權官員。還有後代更顯赫的，比如李永芳的後代李侍堯，如今當著兩廣總督，聽說皇上也有意調入軍機。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你背後刨人家祖墳，多尷尬。
現在若是應下了《貳臣傳》的事情，後面這些人追究起來，真是有八百張嘴也說不清，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在朝堂上得罪的每一個人，以後都會變成埋伏在草叢裡的毒蛇，平日裡沒什麼，一旦你失勢或者犯了錯，就會竄出來，給你致命一擊。
貳臣傳的事情，得罪的人成百上千，自己這一百來斤肉，怕是還不夠每條蛇叨一口的。
于敏中這樣想著，決定輪到自己時，就附和傅恆和劉統勛的意見：貳臣雖然可惡，但《貳臣傳》還是先別修了。
李玉又領著養心殿的太監開始為大臣們奉茶。
于敏中接過茶盞，立刻發現這杯茶不同以往，小心揭開蓋子，只見裡面的茶水滿滿當當，幾欲溢出。
宮裡太監奉茶，茶葉要放多少，水要倒多少，遞過來的時候，離人要多遠，位置要多高，都有規矩。
平日都是水深到茶盞的四分之三，今日這樣滿滿當當，實在是胡來。
于敏中不動聲色看向旁邊的同僚，他們掀蓋撇沫，溜邊嘬飲，一氣呵成，毫無停滯。
看來只有自己這杯茶有問題，他看向乾隆身邊的總管太監李玉，發現李玉也正看著他，嘴角含笑。
于敏中立刻明白了，這茶是李玉特意給他備的，裡面有玄機。
于敏中低頭沉吟，眼珠一轉，想明白其中的關隘，於是緩緩開口道：「臣管著戶部，今年國家人口二百餘兆，庫銀收入四千五百萬兩。皇上又蠲免天下錢糧，遵聖祖遺命永不加賦。」
「以臣觀之，太平悠遊物華繁盛，自祖龍以來極為罕見。」
「說句石破天驚的言語，皇上、先帝，追至聖祖，若不是滿人，以這樣精心求治，天下可以治得趨近堯舜！」
乾隆放下手中如意，看向于敏中。傅恆、劉統勛等也不知道于敏中為何要突然開始拍馬屁。
只聽于敏中接著道：「君子務本，本立則道生。修身齊家治國，皆是如此。」
「只要國家財稅運轉良好，百姓安居樂業，民心所向，就是天命所歸，就是根本鞏固。」
「西北戰事、東南教匪，雖猖狂一時，不過犬疥之疾，何足畏懼。」
「貳臣傳事關名節風氣、道德綱常，正如皇上所言，可以正人心、靖謠言，導人向善。
「事關國之根本，其作用又何止於漢軍旗一隅，天下臣民，無不感之念之。」
「臣以為，文章提議甚好。」
這回眾人算是聽懂于敏中的意思了，這是旗幟鮮明的支持搞貳臣傳。
前面傅恆和劉統勛從安定大局出發，否定了貳臣傳。于敏中就更進一步，說安定大局不在於一時一地的兵戈，而在於民心所向。而能引導民心風氣的貳臣傳，才是真正的事關大局。
阿里袞是武將出身，曾跟著兆惠平定大小和卓之亂。他和阿桂一樣，是出將入相。雖然兼著軍機大臣的職務，需要的時候，可以隨時帶兵出征。
因此相比於其他幾位，阿里袞對能影響軍心的事情格外敏感，對于敏中的虛頭巴腦更是不滿：「奴才覺得不妥。雖說這道德風氣是根本，難道打仗就不是根本嗎？」
「前線還有不少漢軍旗的在效力，人家在那冒死衝鋒，你在後面刨祖墳，這不是拖後腿嘛！」
這話說得太露骨刺耳，嗆得于敏中咳嗽了兩聲，才反駁道：「阿大人認為此舉會動搖軍心。臣以為恰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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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沉默不語，只用手不住撫摸案上一柄紫玉如意，時而端茶一啜，等著幾個人看完奏摺。
傅恆等人傳遞看完，仍由傅恆雙手呈遞上來，乾隆才道：「賜座。」
李玉領著幾個太監進來，搬來五個瓷墩。傅恆等人小心放了半個屁股上去，身子前傾，雙手拄膝，隨時準備起身或者下跪。
乾隆面無表情道：「這文章裡面建議修編《貳臣傳》，以正人心，導風化，明綱常，靖謠言。朕想聽聽你們的意見。好與不好，都說說。」
這也是乾隆主持廷議的一個習慣，即便自己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態度甚至方略，但不到最後，絕不會向下面人透露半句。只有把底牌藏好了，才能看到大臣們的真正態度。
傅恆和劉統勛聞言不禁一怔。他們一不知道上摺子人的身份，二不知道乾隆對此事的態度。
仔細回想，最近也沒什麼和漢軍旗有關的大事。只好按照自己的看法來回話。
傅恆作為首席軍機，率先開口道：「啟稟主子，激勵風節當以典型楷模為要，聖祖有遺訓，世宗爺也說過，您在乾隆元年也說過的。
若是大動干戈修編貳臣傳，奴才恐怕官場不安，給小人造作攻訐黨爭空隙，也容易給奸民有可乘之機。」
傅恆的話，是作為宰相的老成持重之語：前明降官論千上萬，已經時過百年之久，現在居官的至少是他們的曾孫，甚至玄孫輩了，突然把這些人都打為貳臣，難免引起人心騷動。
劉統勛也深以為然，附和道：「臣贊同傅中堂的話。
加增貳臣序列，千頭萬緒，有些人事很難一時理別的。
比如這摺子後面的名單，將施琅將軍也列為貳臣，因為其是前明的將軍，又是鄭成功麾下的。
若是按照文章所說，就得把施琅牌位撤出賢良詞。
台灣福建教匪嘯聚，施琅將軍之子施世綸鎮壓有功，這樣做，是不是讓忠臣寒心？
不可為一百多年的陳帳亂了今日政局，這是臣的一點草茅之思，求皇上聖明獨裁！」
于敏中在旁邊看著，滿漢兩位大軍機都表態《貳臣傳》要慎重，他心裡清楚，這不只謀國也是在謀身。
明末清初跳反當了貳臣的，如今後世子孫也多在朝為官。
比如劉統勛提到的施琅，八個兒子都是實權官員。還有後代更顯赫的，比如李永芳的後代李侍堯，如今當著兩廣總督，聽說皇上也有意調入軍機。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你背後刨人家祖墳，多尷尬。
現在若是應下了《貳臣傳》的事情，後面這些人追究起來，真是有八百張嘴也說不清，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在朝堂上得罪的每一個人，以後都會變成埋伏在草叢裡的毒蛇，平日裡沒什麼，一旦你失勢或者犯了錯，就會竄出來，給你致命一擊。
貳臣傳的事情，得罪的人成百上千，自己這一百來斤肉，怕是還不夠每條蛇叨一口的。
于敏中這樣想著，決定輪到自己時，就附和傅恆和劉統勛的意見：貳臣雖然可惡，但《貳臣傳》還是先別修了。
李玉又領著養心殿的太監開始為大臣們奉茶。
于敏中接過茶盞，立刻發現這杯茶不同以往，小心揭開蓋子，只見裡面的茶水滿滿當當，幾欲溢出。
宮裡太監奉茶，茶葉要放多少，水要倒多少，遞過來的時候，離人要多遠，位置要多高，都有規矩。
平日都是水深到茶盞的四分之三，今日這樣滿滿當當，實在是胡來。
于敏中不動聲色看向旁邊的同僚，他們掀蓋撇沫，溜邊嘬飲，一氣呵成，毫無停滯。
看來只有自己這杯茶有問題，他看向乾隆身邊的總管太監李玉，發現李玉也正看著他，嘴角含笑。
于敏中立刻明白了，這茶是李玉特意給他備的，裡面有玄機。
于敏中低頭沉吟，眼珠一轉，想明白其中的關隘，於是緩緩開口道：「臣管著戶部，今年國家人口二百餘兆，庫銀收入四千五百萬兩。皇上又蠲免天下錢糧，遵聖祖遺命永不加賦。」
「以臣觀之，太平悠遊物華繁盛，自祖龍以來極為罕見。」
「說句石破天驚的言語，皇上、先帝，追至聖祖，若不是滿人，以這樣精心求治，天下可以治得趨近堯舜！」
乾隆放下手中如意，看向于敏中。傅恆、劉統勛等也不知道于敏中為何要突然開始拍馬屁。
只聽于敏中接著道：「君子務本，本立則道生。修身齊家治國，皆是如此。」
「只要國家財稅運轉良好，百姓安居樂業，民心所向，就是天命所歸，就是根本鞏固。」
「西北戰事、東南教匪，雖猖狂一時，不過犬疥之疾，何足畏懼。」
「貳臣傳事關名節風氣、道德綱常，正如皇上所言，可以正人心、靖謠言，導人向善。
「事關國之根本，其作用又何止於漢軍旗一隅，天下臣民，無不感之念之。」
「臣以為，文章提議甚好。」
這回眾人算是聽懂于敏中的意思了，這是旗幟鮮明的支持搞貳臣傳。
前面傅恆和劉統勛從安定大局出發，否定了貳臣傳。于敏中就更進一步，說安定大局不在於一時一地的兵戈，而在於民心所向。而能引導民心風氣的貳臣傳，才是真正的事關大局。
阿里袞是武將出身，曾跟著兆惠平定大小和卓之亂。他和阿桂一樣，是出將入相。雖然兼著軍機大臣的職務，需要的時候，可以隨時帶兵出征。
因此相比於其他幾位，阿里袞對能影響軍心的事情格外敏感，對于敏中的虛頭巴腦更是不滿：「奴才覺得不妥。雖說這道德風氣是根本，難道打仗就不是根本嗎？」
「前線還有不少漢軍旗的在效力，人家在那冒死衝鋒，你在後面刨祖墳，這不是拖後腿嘛！」
這話說得太露骨刺耳，嗆得于敏中咳嗽了兩聲，才反駁道：「阿大人認為此舉會動搖軍心。臣以為恰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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