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宮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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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務府敬事房。

  昏黃的燭光下,桌上擺了三個菜,一碟醬牛肉、一碟子手抓羊肉,還有一個鹵得爛熟的豬肘子。

  王成拿起酒壺,給胡亮斟了一盅:「知道你愛吃肉,今天豬牛羊都全了,敞開了吃。」

  胡亮雙手接過酒盅一飲而盡,又夾起肥漉漉的豬肘子狼吞虎咽:「兒子這輩子第一次吃肉,就是乾爹賞我的那碗梅菜扣肉。」

  「跟著乾爹,我才有肉吃,我不後悔。」

  王成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胡亮吃得滿嘴是油:「皇后這事兒,我一開始就害怕,太險了。

  我想不明白,您小心一輩子,怎麼到老賭性這麼大。後來我才知道,您是想攢夠最後一筆錢,出宮養老。」

  「其實我……」王成囁懦著想開口。

  胡亮打斷王成,突然話風一轉:「我是天津青縣窯子口人,我們那地方,可是出了名的太監鄉,哪個村都有幾個太監。我從小就聽過不少風光太監故事。」

  「後來得您老栽培,我也挑了大糧,您還賞了我二百兩銀子回家探親。」

  「我這個高興啊,路上想著自己也能在村里成名了,也要給我爹買地買騾子,給我娘治病。」

  「興沖沖回到家,才知道家早沒了,娘病死了,爹餓死了,院子裡黃蒿灰菜長得人來高。」

  胡亮抹掉兩行淚:「回到宮裡,我沒告訴您這事兒。但我心裡立了誓,我沒親人了,以後師父就是我唯一的親人。」

  他端起酒杯,敬了王成,然後一飲而盡:「我想幫您這最後一把。可我沒能耐,把事兒做砸了。

  現在,我只能用這條命來幫您了。您說讓我怎麼死,我就怎麼死。

  用我這條命,給您換個最後的生路。」

  「乾爹對不起你。」王成低下頭不敢看他,卻沒有挽留:「你還有啥心愿?」

  胡亮還在往嘴裡塞肉,眼淚卻止不住往下流:「家人都死光了,這輩子沒有盼頭了。我就想著下輩子別再做太監。」

  王成點頭道:「行,我替你在宮外的萬壽興隆寺捐三千功德。」

  胡亮表情似喜似悲,想咧嘴笑淚水又止不住的流:「乾爹,您的恩我報了。我這輩子不欠因果,還攢了功德。下輩子,我肯定能投個好胎!」

  說完驀地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轉身道:「乾爹,您那句話說得不對,太監不全是賤種,太監也有忠義。」

  房門洞開,冷風吹進,王成終於抬起頭,望著胡亮的背影,臉上老淚縱橫。

  ……

  一彎半月將昏黃慘澹的銀光灑落在地面上,時而又被浮雲遮住,從小佛堂飄出的濃烈藏香瀰漫在黝黑的夜空中。

  翊坤宮前殿,眾人圍坐在一起。白天的變故,讓大家垂頭喪氣,士氣低沉。

  沉默許久,王守義最先開口道:「受刑後,主子進了小佛堂,再沒出來,也不說話,送過去的膳食也不動。」

  「春苓,容嬤嬤和棠兒那邊怎麼樣了?」

  春苓眼圈紅紅的:「皮肉都打爛了,沒有金瘡藥,我只好颳了佛堂的香灰去止血。」

  馬存心皺眉道:「只用香灰怕是熬不過,小廚房還剩下幾壇酒,你先拿去洗傷口。」

  王守義道:「今天只能先這樣了。明天我向張公公討些金瘡藥。」

  二妞哽咽道:「那幾個太監太欺負人了!行刑不算,非要作踐人!棠兒姑姑……」

  想到這裡,小姑娘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以後還怎麼見人啊!」

  深夜,棠兒突然開始嘔血,一盆接一盆。

  齊有禮急得去撞宮門喚人,只換來侍衛冷冰冰的呵斥。

  王守義紅著眼圈攔住眾人:「沒用的,棠兒自己說了,她吞了金。」

  燭光下,棠兒靠在春苓懷裡,看著緊張圍著的翊坤宮眾人,聲若遊絲:「我只是想留最後一絲體面。求求……你們,別報自戕……」

  王守義氣得跺腳:「你個傻孩子,這樣的體面要他作甚啊!」

  要強如容嬤嬤,也忍不住淚流滿面:「按宮規,宮女自戕禍及家人。你放心吧,我們都記著,你是撐不住杖刑,病死……」

  棠兒臉上的血色逐漸褪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看向春苓:「幫我……送給他……我……對不起他……」


  春苓流著淚用力點頭:「我一定送到!」

  棠兒的眼神已經恍惚,氣若遊絲,對著天空喚了聲:「娘!」

  眾人再看去,曾經晶瑩明淨如海棠般的容色,已經在紫禁城風浪的餘波里無聲凋零。

  這位翊坤宮最美麗的宮女,明年就能出宮了,因為無法忍受當眾脫光受刑的屈辱,選擇吞金自盡。

  這是李想穿越過來後,親眼見證的第一場死亡,一場連自殺都要提心弔膽的死亡。

  李想忍不住跑了出去,滿天星斗,銀漢無聲,閃爍的星光,好像在嘲笑他的渺小。

  隔著小佛堂的珠簾,那拉氏聽到了棠兒的死訊。

  她放下念珠,至佛案前拈起三炷香,就佛燈上燃著了,雙手插進香爐里,退後一步雙手合十,喃喃念誦:「唵哩哆,哩哆,吒唎,莎婆訶!唵,三沒哆,茷折囉喻,薩賀!」

  香爐上裊裊青煙升騰消散,那拉氏再抬頭,似是下了某種決心。

  眾人幫棠兒收斂了屍體,暫時抬到西配殿道德堂安放。

  齊有禮紅著眼圈咬著牙:「我知道是誰害得你,慎刑司的錢春!等著,等我出去了,饒不了他!」

  李想默默記住這個名字。

  馬存心道:「按照宮規,受了大刑的宮女,擔心她們會對主子心懷怨懟,必須要驅逐出宮的。

  棠兒受了這樣的刑罰,她家人恐怕也不敢收留,她是擔心將來……」

  王守義喃喃道:「不,她是為了求一份體面。是體面……害了她。」

  王守義心疼道:「可體面哪有命重要啊!就是沒了體面,也不能不要命啊!」

  他看著垂泣的後輩們,激動叮囑道:「臉皮這東西,最能迷糊人。我當年跟著密太子,看得最明白。

  太子被廢,是不是顏面掃地?外面傳說密太子怎麼傷心到瘋魔。其實人家沒心沒肺,吃得香睡得好,在冷宮裡生了十幾個孩子……

  主子都不要臉,咱們做奴才的認這個死理作甚啊!」

  話音未落,前殿的大門被突然推開。

  眾人猛的看去,這個時候,翊坤宮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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