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虎牢之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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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虎牢之刑

  三個月後,旌旗蔽日,周天子東狩的車駕緩緩行進在通往洛邑的道路上。

  然而,就在行至一處名為「汜水」的隘口時,變故陡生!

  「咻!」

  在尖銳的破空聲中,數十支淬著烏光的利箭從兩側密林中暴射而出,直指天子王駕!

  「護駕!」高奔戎咆哮著。他瞬間掣出腰間青銅巨劍,將射向王駕的箭矢盡數磕飛。幾乎同時,王駕周圍的虎賁衛士舉起巨盾,將周穆王護得嚴嚴實實。

  林中殺聲四起,數十名身著雜色布衣、面蒙黑巾的刺客如狼群般撲出。他們行動迅捷,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鼠輩敢爾!」贏造父亦是拔劍在手,一時間,金鐵交鳴之聲、慘叫怒喝之聲響徹山谷。

  司宮文被衛士護在車後,他並未慌亂,而是冷靜地觀察著戰局。這些刺客的目標極其明確,就是周穆王。他們對王駕的行軍路線、護衛布置了如指掌。

  戰鬥並未持續太久。在高奔戎與精銳的虎賁衛士面前,刺客雖悍不畏死,卻終究是螳臂當車。

  片刻之後,大部分刺客被就地格殺,僅有七八人被生擒活捉。

  臨時搭建的王帳內。

  周穆王面沉似水,看不出絲毫驚惶。高奔戎單膝跪地:「天子,刺客已盡數擒獲,只是————皆是死士,恐難問出幕後主使。但臣以為,我等行軍路線乃是絕密,若非內鬼通報,賊人斷無可能在此設伏!」

  言罷,高奔戎不經意掃過站在一旁的贏造父。

  贏造父面色坦然,拱手道:「天子,高奔戎將軍所言有理。此事必有蹊蹺,臣請天子下旨,徹查隨行諸臣,務必將內鬼揪出,以正國法!」

  司宮文垂首立於角落,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他知道,一場比刺殺本身更兇險的政治風暴,已在醞釀。

  然而,周穆王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緩緩抬手,制止了爭論:「此事,到此為止。」

  「天子?!」高奔戎愕然抬頭。

  「對外宣稱,」周穆王的聲音冰冷,「寡人於汜水狩獵,忽遇猛虎下山,致護衛折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最後落在那些被五花大綁的刺客身上。「至於這些人————」

  周穆王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傳寡人旨意,於此地築一囚牢,圍捕山中猛虎圈養其中。將這些刺客,盡數投入牢中,以飼猛虎!」

  旨意一出,滿帳皆驚。這等酷烈血腥的處置方式,聞所未聞。

  「此牢,便命名為虎牢」。」周穆王一錘定音。

  命令被迅速執行。不過半日,一座簡陋而堅固的木石囚牢便在遇刺之地拔地而起。數頭從附近山林中捕獲的猛虎被投入其中,餓得咆哮不止。隨後,在無數雙驚懼的自光注視下,那幾名刺客被活生生推入牢內。悽厲的慘叫聲與猛虎的咀嚼聲交織在一起,化作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樂曲。

  司宮文作為「侍王史」,親眼目睹並記錄了這一切。他仿佛看到了歷史長河中那座著名的「虎牢關」,原來它的源起,竟是源於周天子一場不動聲色的權力宣告。

  他瞬間洞悉了周穆王這番操作背後那令人膽寒的帝王心術。

  周穆王需要「維穩」。徹查內鬼?查誰?贏造父?還是其他對「銅三品之制」陽奉陰違的宗親貴族?無論查出誰,都將在東狩會盟的關鍵時刻引發周室內部的劇烈動盪,甚至分裂。不查,是止損。這是身為君王,對內穩定壓倒一切的政治決斷。

  還有,這也是一種「控評」。天子遇刺,是天大的醜聞,證明天子權威不足,連自身安全都無法保障。傳出去,只會讓那些本就心懷怨憤的東方諸侯更加輕視王室,甚至覺得「天命」有變。

  而「猛虎襲擊」這個整腳的藉口,雖無人真信,卻給了天下一個官方說法,一個台階。重要的不是故事多真,而是天子讓你信什麼。

  而最核心的一點,是「震懾」。建立「虎牢」,當眾餵虎,這看似野蠻的行為,恰恰是最高明的政治恐嚇。它傳遞了一個清晰無比的信號給所有潛在的敵人:我不在乎真相,也不屑於走審判的流程。我只讓你們看到,與我為敵的下場就是被野獸撕碎,屍骨無存。你們可以猜忌,可以暗中聯合,但只要敢動手,等待你們的不是國法,而是超越法度的、最原始的恐懼與毀滅。

  這血腥的「虎牢」,就是一道立在所有陰謀家心頭的枷鎖。

  司宮文放下筆,輕輕吁了口氣。這位西周的天子,絕非史書上那個沉迷西巡的浪漫君主。他是在用最野蠻的暴力,向即將見面的東方諸侯們,宣告自己的遊戲規則。

  王帳內,高奔戎與贏造父等人退下後,偌大的營帳內只剩下周穆王與司宮文二人。

  「你也覺得,寡人手段太過酷烈?」周穆王聲音平靜。

  「臣不敢。」司宮文垂首,「天子行事,自有深意。」

  周穆王緩緩轉過身,流露出一絲倦意。「深意?不過是身為天子的無奈罷了。」

  他自嘲一笑,「他們都以為寡人是天之子,言出法隨,無所不能。可他們忘了,寡人也是姬姓之子,被無數的叔伯兄弟、宗親貴胄用血緣與法統的蛛網捆縛著。」

  「徹查內鬼?查到最後,若是寡人的親叔叔,或是手握重兵的宗親,是殺,還是不殺?殺了,周室分裂,天下大亂;不殺了,天子威嚴何在?」

  周穆王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按在鎬京之上。

  「寡人就像這大帳的頂樑柱,看似支撐一切,實則被四面八方的繩索拉扯著。任何一根繩子崩得太緊,這頂大帳都會立刻傾覆。寡人今日不查,不是怯懦,而是不想在東狩會盟之前,親手扯斷維繫周室的繩索。」

  司宮文沉默片刻,終於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天子,臣有一事不明。既然東方諸侯之心已如沸鼎,稍有不慎便會傾覆。為何天子仍要執意西巡,將大半精力投注於遙遠的西陲?」

  周穆王久久沒有回答。

  帳內陷入了死寂。

  就在這一片沉寂之中,一道電光猛地划過司宮文的腦海!

  與此同時,在另一支緩緩向洛邑行進的隊伍中,氣氛卻截然不同。

  這支隊伍的旗幟上,是一個古樸的「徐」字。車駕簡樸,護衛的甲冑雖不華麗,卻人人精神飽滿,自光中透著自豪。沿途的村莊邑落,竟有百姓自發地跪伏道旁,捧上清水與黍米,高呼「徐伯仁德」。

  車駕內,一位面容清瘤、目光溫潤的中年人,正與一名年輕的醫者對坐。此人便是徐國之主,被東方諸侯暗中譽為「仁君」的徐伯。

  而那名年輕醫者,正是以個人名義前來輔佐徐伯的巫鵲弟子,石。

  「石先生,此番會盟,天子勢大,你我當如何自處?」徐伯的聲音平和,像是在與友人閒談。

  石微微躬身:「君上,石以為,德行便是君上最強的兵甲。天子雖有虎賁之士,卻失了天下人心。君上只需將仁德之風帶到洛邑,讓天下諸侯看看,何為真正的王者之風。人心向背,自有公論。」

  徐伯聞言,欣慰地點了點頭。

  在輔佐徐伯的這段時日裡,石愈發堅定了自己的判斷。徐伯並非偽善,他的仁德是發自肺腑的。他會因為領地內的一場蝗災而徹夜難眠,會親自為受傷的士卒裹傷,會頒布法令減輕賦稅,讓流亡的領民重返家園。

  這一切,都讓石想起了巫氏代代相傳的讖言。

  他年幼時便被巫醫光告知,自己是巫氏失散的旁支血脈。當他正式成為巫鵲弟子時,巫醫光曾鄭重地將那句言告訴他:「鳳凰于飛,和鳴鏘鏘。後昆懷德,九世而昌。」

  鳳凰是巫氏的圖騰,而「懷德」,便是巫氏昌盛的關鍵!

  過去,他以為這「德」是醫者救死扶傷的仁心。但見到徐伯後,他豁然開朗。這「德」,更是君王澤被蒼生的王道之德!

  周天子酷烈,以「銅三品之制」搜刮民脂,又在汜水行「虎牢」之刑,早已失德。而君上徐伯,正是「懷德」的典範!

  石的心中,一個大膽甚至可以說是「妄想」的念頭瘋狂滋生。

  數百年前,殷商失德,西岐有周文王懷德。於是,賢人姜尚出山,輔佐文王以及武王,以小邦周最終取代大邑商,開創周室基業。

  如今,周室失德,徐國有仁君徐伯。那我石,為何不能成為當世之姜尚,輔佐君上,光大巫氏,成就一番不世之功?

  讖言中的「九世而昌」,或許正應在此處!這便是天命,是巫氏真正的使命!

  他越想越是心潮澎湃,看向徐伯的目光,充滿了狂熱。

  「君上放心,」石的聲音堅定有力,「此次洛邑會盟,正是君上向天下展示仁德的最好時機。

  天子之威在力,君上之威在德。以德服人,方是長久之道。石,願為君上奔走,聯絡東方諸侯,共推君上為盟主!」

  徐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輕輕拍了拍石的肩膀,嘆道:「先生之心,我懂。只是,行王道,非爭朝夕。我們,還需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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