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天命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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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天命玄鳥

  次日朝會,史正手持那捲帛書奏疏,立於百官之前。他先是慷慨陳詞,歷數古來史料保存之不易,言辭懇切,令在朝的文臣無不感同身受。

  隨後,他話鋒一轉,高聲奏稟:「今有太史寮小史司宮文,心懷社稷,思慮深遠,創「鹽滷浸竹之法』以防腐蠹,又思兔毫狼毫合筆之術』以利書寫!此二法若能推行,則我大周之典籍,可傳千載而不朽!史冊之載錄,可詳盡無缺!

  說到激動處,史正蒼老的面龐泛起紅光,他朝穆王深深一揖:「如此,則天子之言行功過,皆可纖毫畢現,流傳萬世,永為後世君王之楷模!」

  此言一出,殿上頓時響起一片讚嘆附和之聲。

  然而,就在史正提及「言行功過,纖毫畢現」之時,穆王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有一絲極淡的陰翳一閃而過,那目光落在了低頭垂立的司宮文身上。

  沒有哪個君王,願意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毫無保留地窺探和記錄。

  史正卻猶未覺,借勢再拜,聲調陡然拔高:「天子聖明,然臣尚有愚見!天子頒行銅三品之制』,雖為充盈國庫,以備西巡大計,然青銅乃鑄禮器、兵戈之重物,更是維繫宗法分封之信物。強征諸侯之銅,恐傷天下之心,動搖周室之本!懇請天子三思!」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之前還一片祥和的氣氛瞬間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史正身上,司宮文更是心中一凜,暗道不好。史正此舉,乃是以史官之身,行諫官之實,觸了天子逆鱗!

  周穆王面無表情。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史官之責在錄,不在政。史正,你逾矩了。」

  一句「逾矩了」,便如萬鈞之重,壓得史正挺直的脊樑微微一顫。

  「此事,准奏!」周穆王的聲音陡然洪亮,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改良簡、筆二事,由太史寮全權負責,司宮文輔之。所需人手、物料,皆由內府撥付。」他威嚴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低頭垂立的司宮文身上:「退朝後,司宮文,後殿候見。」

  「諾。」司宮文心中一凜。

  後殿內,司宮文垂手立於殿中。

  許久,周穆王淡漠的聲音才從上方傳來:「司宮文,你可知,寡人為何獨留你?」

  「臣愚鈍,請天子示下。」

  「簡與筆之事,你做得很好。寡沒想到,你竟有此等見識。」

  「天子謬讚。臣不敢忘本,巫醫氏和司宮氏皆重傳承,故對典籍保存之事,頗有心得。」司宮文的回答滴水不漏。

  「你之前進獻的斥鹵鹽,寡人也很滿意。」周穆王踱步到司宮文面前,「你是個聰明人,是個能為王室辦事的能臣。」

  「為天子分憂,是臣之本分。「

  「好一個本分。」周穆王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笑意,他話鋒一轉,陡然問道:「你那斥鹵采邑,製鹽之法,如今可曾完善?」

  司宮文心中一緊,立刻答道:「回天子,已初具章法,只是人力物力有限,產出不多。此事重大,非臣一人之能,圉師巫馬期——」

  他話未說完,便被周穆王抬手打斷。

  「產出不多?」周穆王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笑意,「那便讓它多起來。寡人告訴你,就在渭水之南,斥鹵之地,寡人已命人清理出三十七處。從明日起,你便不必再去太史寮了。」

  三十七處!

  這數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司宮文腦中炸響。天子竟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完成了勘探和清理!這意味著,從他獻上斥鹵鹽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是棋盤上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立刻俯身:「天子!臣長於文事,於工造實務一竅不通。鹽場規模如此宏大,當由巫馬期這等幹練之臣主持,臣願退回太史寮,為天子完善簡牘、筆墨之法,以固我大周萬世之基業!」

  他將姿態放得極低,試圖以「不才」為由,從這攤渾水中脫身。

  「萬世基業?」周穆王走下御座,踱步到他面前,聲音帶著一絲戲謔,「司宮文,你是想在竹簡上書寫歷史,還是想親手創造歷史?」

  他俯視著司宮文:「你獻上的鹽,是寡人西巡大計的錢袋;用鹽換來的戰馬,是寡人橫掃西睡的刀鋒!你是在為寡人鑄造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這功業,豈是區區太史寮小吏可比?」

  司宮文頭垂得更低,聲音艱澀:「天子聖明。然,三十七處鹽場,必涉諸多邑主領民,強行徵辟,恐生動盪,有傷王室仁德」


  周穆王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仁德?」他冷哼一聲,殿內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分,「寡人的仁德,是對順從的臣子,不是對擋路的石子。「

  他彎下腰,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司宮文,你是個聰明人。是你,把這把能打開國庫的鑰匙放在了寡人手上。現在,寡人命令你,用它把門打開。」

  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與殺意。

  「別讓寡人覺得,你這把鑰匙,只想開門,卻不想進門。那樣的鑰匙,寡人寧可將它——折斷。」

  一股寒意從司宮文的脊背直衝頭頂。他明白,再無任何轉圜的餘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沉聲應道:「臣——遵旨。

  周穆王這才直起身,臉上又恢復了君王的威嚴:「很好。至於那些邑主領民,都是小事。你只需做好你的分內之事,為寡人獻上足夠的鹽!

  司宮文走出後殿時,殿外的風吹在臉上,竟有些刺骨的寒意。

  渭水南岸,斥鹵之地,如今已再無舊主。

  王命如山,贏、巫馬兩族的車馬踏過,三十七位邑主便換了主人。過程並無刀兵,卻比刀兵更令人心寒。那些曾經的邑主,或被削去封地,或被勒令遷徙,一夜之間,淪為失勢的空殼貴族。

  歸返鎬京的馬車上,氣氛沉悶。

  巫馬期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眉宇間縈繞著一抹郁色,終於忍不住開□:「舅父,我等此舉,是否——過於酷烈?那些邑主,終究是周室之臣。「

  正閉目養神的贏造父緩緩睜開眼,帶著一絲冷峭的譏誚:「酷烈?期,收起你那點不忍。你可知那三十七人,背後站著的是誰?是主張東征的毛公,是反對西巡的芮伯,是那些在朝堂上與天子唱反調的宗親!」

  巫馬期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什麼。

  贏造父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天子要的,不只是一片能產鹽的斥鹵之地,除了鹽,他還想要以「鹽』為名,拔除異己!而你我,連同那個司宮文,都成了天子手中的刀!」

  「刀?」巫馬期喃喃自語,手心滲出冷汗。

  「不錯!」贏造父的目光銳利如鷹,「但你以為天子就這麼信我們?看到鹽場外圍日夜巡弋的那些甲士了嗎?為首的,是天子的心腹,那個寸步不離的高奔戎!」

  巫馬期臉色煞白。高奔戎之名,他如雷貫耳,那是天子最忠誠的影子。

  「我們是刀,高奔戎就是握著刀柄的手套!」贏造父冷聲道,「我們做事,他盯著。一旦我們這把刀稍有不順,或是引得那些老牌宗親反撲過甚,你猜他會做什麼?」

  他沒有說下去,但答案不言而喻。一旦引得那些盤踞朝堂的老牌宗親激烈反撲,天子會毫不猶豫地折斷這把「西陲之刀」,將贏、巫馬兩族連同那個司宮文一起,當作棄子扔出去,以平息眾怒。

  巫馬期臉色煞白,只覺一股寒氣從脊椎直衝頭頂:「天子—君心之深,竟至於此!舅父,那我等該如何自處?」

  「你總算看明白了。」贏造父讚許地點了點頭,隨即冷笑一聲,「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只做一把刀。「

  他拉著巫馬主期走到一旁,聲音壓得更低:「狡兔三窟,何況人乎?你我之根基,遠在西睡。到了鎬京,便已是分枝散葉,成了小宗。即便我曾是贏氏宗主,但此刻,我只是天子的車正。我們在鎬京的所作所為,傷不到贏氏與巫馬氏的根本。這是第一窟。」

  「可我們在鎬京的家人親族—」巫馬期依舊憂心忡忡。

  「這還不夠。」贏造父打斷他,眼中精光一閃,「期,你可知我贏氏與那徐國,根出同源?」

  巫馬期一愣,茫然搖頭。

  贏造父一字一頓,聲音中帶著一絲引以為傲的厚重:「上古之時,少昊之後,有大業,大業生伯益。伯益佐大禹治水有功,帝舜賜姓「嬴』!自此,贏氏一脈開枝散葉。歷夏、商、周三代,或為諸侯,或為天子之臣。那徐國,便是我贏氏先祖之後!那位以仁德聞名的徐伯誕,論起血脈,與我乃是同宗同源!「

  「可——舅父,這已是數百年前的舊事。夏商早已更迭,如今乃是大周天下。這般久遠的血脈,怕是——也起不了作用了吧?」巫馬期遲疑道。

  「久遠?」贏造父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期,你記住,對於我等氏族而言,血脈便是根!根,永遠不會久遠!更何況,我早已投石問路。」

  見外甥不解,贏造父解釋道:「月前,我曾以西陲特產之名,遣人送了一份薄禮予徐伯。他的回禮,是一塊雕著玄鳥圖騰的玉佩。」

  「玄鳥?」

  「不錯!「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玄鳥,乃商之圖騰,亦是我贏、徐二氏共同的先祖記憶。」

  此言如一道驚雷,在巫馬期腦中炸響!

  他瞬間想到了自己的巫氏。巫氏大宗在鎬京,而他們這些散落在王畿、西睡的,皆是小宗。平日裡聯繫不多,看似疏遠,可一旦大宗有召,或是小宗有難,那份源自血脈的聯繫,便會立刻顯現!這不正是舅父所說的「根」嗎?原來,這些看似早已淡漠的宗族血緣,在真正的棋手眼中,竟是能左右棋局的勝負手!

  「天子想用我們做刀,我們便做。」贏造父目光變得深遠而銳利,「但刀柄,必須握在我們自己里。那個司宮是這把刀的鋒刃,你我是刀身,而徐伯誕——就是我們藏在刀鞘中的後。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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