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臨危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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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臨危不亂

  鎮西將軍府邸,氣氛凝如寒冰郗超一襲玄色深衣,安坐於堂上。他的表兄傅侃侍立身後,衣甲上的泥水尚未乾透。

  「家叔偶感風寒,不便見客,還望郗參軍海涵。」謝玄長身玉立,立於堂下。一旁的夏侯弘手按劍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死死盯著郗超。

  郗超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是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無妨。我今日前來,亦非為探病,而是為軍情。」

  他抬眼看向傅侃,淡淡道:「表兄,把你從城外帶來的消息,再與謝郎君說一遍。」

  傅侃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稟謝郎君,某今晨於淮水渡口親見胡騎斥候,其主力大軍恐已兵臨淮水北岸!」

  夏侯弘聞言勃然大怒:「一派胡言!桓公大軍正在北伐,兵鋒所指,胡虜望風而逃,淮北之地早已肅清,哪來的大軍?」

  傅侃被他氣勢所攝,一時語塞。

  「夏侯司馬稍安勿躁。」謝玄抬手制止了夏侯弘,心中卻已是警鈴大作。

  這是個圈套!怒火上涌的瞬間,巫然那沉靜如山的身影猛然浮現腦海。若是巫然在此,他會怎麼做?

  念頭電轉,謝玄已將所有情緒盡數壓下,他轉向郗超,目光清冷:「郗參軍,桓公北伐勢如破竹,淮北胡騎早已潰散。傅別駕所見,恐怕只是些許潰兵游勇,受驚之下,誇大其詞罷了。此等散兵,不足為慮。「

  他這番話看似解釋軍情,實則是在拆解對方的布局,三言兩語間,既點明了軍事大局,又給了傅侃一個台階下,將對方精心拋出的「緊急軍情」,輕描淡寫地化解為「一場虛驚」。

  郗超聞言,終於笑了,他放下茶盞:「幼度果然鎮定,有大將之風。看來,是我多慮了。」

  話音剛落,一名親兵跌跌撞撞地沖入大堂,嘶聲喊道:「不好了!城南建覺寺——·建覺寺被天師道的道徒給圍了!他們高喊誅佛妖,保壽陽',見人就殺!不止是寺里,周圍的街市也被城裡的地痞無賴趁火打劫!全城都亂套了,光都起來了!」

  夏侯弘勃然變色,猛地一拍桌案,他眼中殺機一閃:「這群妖道,安敢如此!城中譁變,按律當斬!傳我將令,白直軍【東晉時的將領親兵編制】出動,但凡持械頑抗者,格殺勿論!」

  「夏侯將軍,且慢!」

  一聲清喝,竟是出自謝玄之口。

  夏侯弘愕然回頭。

  這一連串的變故快得讓人窒息,但就在這一瞬間,謝玄的腦中卻如閃電划過胡騎的「流言」與道徒的「暴亂」,這兩件事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這是個局!剎那間,少年人的慌亂被一股冰冷的清明取代。他仿佛聽到了巫然的聲音在耳邊低語:越是混亂,越要冷靜。先問病症,再尋源頭,最後方才對症下藥。

  「亂起於何處?」謝玄沉聲問那親兵。

  「起於城南義舍,城南值守的甲士冒死來報,親眼看見一個叫張符的道籙生站在台上,振臂一呼,煽動了上百流民,朝建覺寺殺去。」

  「為何而亂?」

  「據說是——是因胡騎進犯的流言,他們遷怒於佛寺,說是佛寺招來的災禍!」

  「流言—」謝玄目光驟然銳利,掃過一旁氣定神閒的郗超,他心中瞬間雪亮!

  「夏侯司馬,」謝玄語速極快,條理分明,「聽我號令!」

  夏侯弘一怔,旋即重重點頭。

  「第一,立刻調動白直軍,封鎖自城南義舍至建覺寺的所有街口,將亂局控制在最小範圍。記住,是圍而不攻,重點是分割人群,莫要激起更大的民變!「

  「第二,派一隊精銳,擒拿主事之人,尤其是那個張符!亂必有首,擒賊先擒王!「

  「第三,你親率主力,包圍建覺寺。對內喊話,言明首惡必辦,脅從不問,瓦解其心。對外安撫百姓,言明不過是些許宵小作祟,大軍已至,壽陽穩固!」

  一連三道命令,環環相扣,既有雷霆手段,又含安撫之策,競與巫然平日剖析局勢的思路如出一轍:先控局,再破點,後收心。

  夏侯弘聽得雙眼放光,心中暗驚:這......有章法,條理清晰,殺伐果決,幼度何時變得如此—他來不及細想,一股熱血直衝腦門,猛地抱拳大喝一聲「得令」,轉身疾步而去。

  待夏侯弘走後,謝玄才緩緩轉身,對郗超拱手一揖,面帶歉意地說道:「城中突發變故,讓參軍見笑了。玄需親自前往坐鎮,失陪之處,還請見諒。「


  郗超站起身,臉上依舊掛著那抹莫測的微笑:「幼度臨危不亂,指揮若定,頗有乃叔之風。看來,是我多慮了。「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如此大亂,鎮西將軍竟能安心靜養,將重任盡付於你。可見將軍對你,是何等的信任。去吧,壽陽的安危要緊。」

  謝玄心中一凜,聽懂了對方的言外之意。

  正是因為他處置得越是妥當,越是顯得遊刃有餘,反而越證明了一件事,謝尚,是真的無法理事了。否則,壽陽城內發生如此大的騷亂,一軍主帥豈有不親自坐鎮指揮的道理?

  郗超看著謝玄匆匆離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發深邃。他對傅侃淡淡道:「這位謝家的小郎君,磨礪一番,可成利器。」

  傅侃低聲道:「那我們——」

  「回吧。」郗超轉身向外走去,「石頭已經投下,水下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了。

  給主公傳信,就說——謝仁祖,病入膏育,壽陽城,已是無主之地。」

  他緩步走出鎮西將軍府,抬頭望向城南的方向,那裡火光隱現,將夜空染上了一抹詭譎的暗紅。

  此刻在城外的曠野之上,烈風森冷,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黑馬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巫然率先打破了這詭異的沉寂,他鬆開環抱著張彤雲的手臂,翻身下馬。

  他一鬆手,張彤雲才如夢初醒,身體猛地一軟,險些跌落,一股莫名的寒意襲來,讓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衣衫。

  「女......女......郎,您......沒...·..事吧?」玉映也顫巍巍地從馬背上滑下來,扶住張彤雲,聲音里還帶著哭腔。

  「我——我沒事。」張彤雲的聲音細若蚊蚋。

  巫然沒有理會主僕二人的情緒,他警惕地環顧四周,遠處,壽陽城的火光沖天。

  「此地不宜久留。」巫然沉聲道,「我們必須找個地躲起來。」

  巫然看了一眼張彤雲主僕。張彤雲雖出身高門,此刻卻也明白處境。她深吸一口氣.

  點了點頭:「全憑巫郎君做主。」

  這一聲「巫郎君」,已不復之前的客套與疏離。

  巫然當機立斷:「我們去准水渡口,那裡必能尋到官軍哨所!」

  他目光一掃,調轉馬頭,鑽入一條通往河岸的林間小徑。

  身後喊殺聲漸遠,馬蹄踏在鬆軟的腐葉上,幾乎沒有聲音。玉映稍稍鬆了口氣,剛想說話,巫然卻猛地一抬手,示意她們噤聲。

  坐下黑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中噴出響鼻。

  巫然側耳傾聽,似乎傳來極細微的金屬碰撞聲。他心中警鈴大作,正欲策馬轉向,一聲尖銳的木哨聲陡然劃破夜空!

  「咻!」

  糟了,是暗哨!

  哨聲未落,兩側林中「嘩啦啦」竄出十幾個身影,手持五花八門的兵刃,瞬間將他們三人團團圍住。這些人衣衫襤褸,但眼神異常兇悍,站位隱成合圍之勢,顯然不是尋常烏合之眾。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虬髯的漢子,肩上扛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環首刀。他鷹隼般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掃,最後落在神駿的黑馬上,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城裡跑出來的肥羊?」虬髯漢子嘿嘿一笑,聲音粗糲如砂石。

  巫然將張彤雲主僕護在身後,沉聲道:「我等乃避禍的商旅,被城中妖道所迫,誤入此地。若各位好漢行個方便,馬匹與財物盡可奉上,只求一條生路。」

  他態度不卑不亢,瞬間判斷出對方不是天師道徒,而是另一股勢力。

  「商旅?」虬髯漢子上下打量著他,又瞥了眼他身後嚇得面無人色的張彤雲主僕,「這世道,誰知道你們是不是謝尚派來的探子?「

  「大哥,別廢話!那兩個婆娘水靈得很,正好帶回去給弟兄們樂呵樂呵!」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起鬨道。

  污言穢語讓張彤雲氣得渾身發抖。

  巫然心中一沉,從對方話語中的「謝尚」和身上那股軍伍之氣,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撞上了這個時代最難纏的存在,流民帥。

  這些人既是流民,也是悍兵,占據險要,對官府和世家大族都懷有極大的敵意,硬拼是死路一條!

  虬髯漢子一擺手,制止了手下喧譁,他盯著巫然:「小子,我叫祖壽。在這八公山下,我說了算。跟我們走一趟,自然能分曉你們的身份。「

  「上!」

  隨著祖壽一聲令下,兩個漢子獰笑著便要來抓張彤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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