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誅邪伏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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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誅邪伏凶

  一個時辰前,壽春城北。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守城的軍士懶洋洋地打著哈欠,檢查著零星出入的菜農和貨郎,一切都和過去的無數個清晨一樣,平靜而乏味。

  「駕!駕!快!快開城門!」

  一聲嘶啞的爆喝如平地驚雷,炸碎了這份寧靜。

  數十騎人馬自北面官道狂奔而來,捲起漫天塵土,為首一人正是傅侃,他此刻髮髻散亂,衣甲上沾滿泥水,胯下戰馬更是口吐白沫,神情驚惶到了極點。

  「緊急軍情!胡騎!胡騎已至淮水北岸!」傅侃甚至不等馬停穩,便翻身滾落,衝著目瞪口呆的守城校尉嘶吼,「前鋒斥候已抵渡口,速報鎮西將軍!速報鎮西將軍啊!」

  「什麼?!」城門處的寧靜瞬間被撕裂。守軍的呵斥,民眾的尖叫,貨擔翻倒的碎裂聲,孩童的啼哭,匯成一股末日般的洪流,迅速向城內蔓延。

  恐慌的漣漪,以北門為中心,兇猛地擴散開來。

  等消息傳到縱貫全城的大街時,經由無數張嘴的添油加醋,已經徹底變成了末日的宣告:

  「胡打過來了!十幾萬軍!」

  「淮防線完了!咱們的守軍都死光了!」

  「蠻子要屠城了!快跑啊!」

  恐慌,是世間最可怕的瘟疫。

  而在壽春城南一處破敗的院落里。

  此處是南渡流民自發建立的臨時「義舍」。此時距永嘉之亂已有四十餘載,對於這些驚魂未定的流民而言,傳承自漢末的「天師道」不僅是精神信仰,更是抱團取暖、重構鄉土秩序的紐帶。

  與此時已獲朝廷與士族供養的佛教與天師道不同,流民所信奉的天師道帶著更原始的排他性和強烈的危機感。院中倉促搭建的土台上,僅有一尊粗糙的太上老君泥像,神案上一面寫著「天師」二字的黃幡在晨風中無力地垂著。

  數十名信眾面帶菜色,他們大多是在戰亂中失去家園的北方人,對「胡人」二字有著刻骨的仇恨與恐懼。

  一個面目陰鷙,頭戴黃冠,身穿褐衣的道人,作為天師道籙生【受籙信徒,承擔基層管理】的張符,正站在土台上,他聽著外面傳來的混亂聲,眼中閃過一絲復仇的興奮與殘忍。

  「聽到了嗎?」張符的聲音沙啞而富有煽動性,「天罰!這就是天罰!」

  他指向城東的方向,那裡正是建覺寺的所在。「那些佛妖!那些來自西域的胡神!他們占據良田,鑄造金身,蠱惑朝中公卿,吸食我大晉的民脂民膏!如今,真正的胡人打來了!這便是上天的警示!」

  人群開始騷動,恐懼與憤怒在他們眼中交織。

  「天師曾言,逢此大劫,當行雷霆手段,誅邪伏凶,方能求得一線生機!」張符猛地拔出一柄桃木劍,劍鋒上貼著黃紙符籙,「那些佛寺,就是藏污納垢之地!那些僧侶,就是引來胡人的妖孽!不除佛妖,天道不寧!不平佛寺,壽春危矣!「

  「誅佛妖!保壽春!」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

  「誅佛妖!保壽春!」

  狂熱的口號如同燎原之火,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暴戾。他們抄起身邊的鋤頭、木棍、菜刀,匯成一股污濁的洪流,衝出了院門。

  「站住!爾等要作甚!」

  天師道在壽春的祭酒魏開聞訊趕來。他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早年曾受業於名滿江東的天師道道首杜子恭。杜子恭以符水救人、靜室養神聞名,其道法深得王、謝等高門士族推崇,門下弟子也多是潛心修玄、清談濟世之輩。

  魏開見眼前這副借天師之名行暴虐之事的瘋魔景象,氣得渾身發抖:「先師教我們存神鍊氣,濟世度人,何時教過爾等持械行兇,妄造殺孽!

  我天師道與佛門向來不合,但那是義理之爭,豈能由爾等訴諸屠刀!你們現在衝過去,濫殺無辜,和城外的胡騎有什麼分別!速速回去,此乃自取滅亡之道!」

  然而,早已被恐懼和狂熱沖昏頭腦的信眾,哪裡還聽得進他的勸告。

  張符回頭,面對氣得鬚髮皆張的魏開,臉上沒有絲毫愧疚:「祭酒,我的爹娘,我的妻兒,全都是在北地被那些雜胡剁成了肉泥!我一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逃到這壽春城,不是為了聽你講什麼清靜無為的!」

  他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院牆之外、建覺寺的方向,聲音嘶啞:「現在,城外是胡騎的馬蹄聲,城裡卻供奉著那些西域來的胡神,住著剃光了頭的胡僧!他們念的什麼經?拜的什麼佛?不都是一路的貨色嗎?他們就是引來兵災的妖孽!天師教我們誅邪伏凶,萬神潛藏』,說的就是誅滅寺中佛邪,降伏寺中妖僧。「

  「一派胡言!」魏開痛心疾首,指著他怒斥,「張符,你瘋了!天師教我們誅邪伏凶,萬神潛藏',是誅心中的雜念,是伏自身的邪魔!你曲解教義,煽動暴民,這是自取滅亡之道!」

  「我沒曲解!」張符蠻橫地吼了回去,「他們就是活生生的妖邪!他們就是壽春城裡最大的邪凶!祭酒,時代變了。你的那套經文,在胡人的馬刀面前,一錢不值!講經論道,救不了我的家人,也救不了我們!唯有鮮血!唯有鮮血能洗清這些胡神妖僧的罪孽,才能讓太上老君看到我們的決心!」

  他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魏開,高舉桃木劍,指向建覺寺的方向,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隨我——破寺!殺僧!」

  魏開踉蹌倒地,絕望地看著那群被裹挾著仇恨與愚昧的信眾,如蝗蟲過境般沖向城東O

  此刻,建覺寺內,梵音依舊,檀香裊裊。巫然剛剛為那位「鳳凰女郎」點亮長明燈,而張彤雲正為他那番「不忘」之論心神搖曳。

  他們誰也不知道,一場借神鬼之名施行的血腥殺戮,已至門前。

  寺門外,張符的嘶吼聲,匯合了身後上百人的狂熱吶喊,化作了一聲石破天驚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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