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往事如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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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往事如夢魘

  夜色如墨,鎮西將軍府。

  巫然靜立榻前,他的手指搭在謝尚的腕脈上,感受著那頑強搏動的生機。

  之前驚心動魄的施救,耗盡了巫然大半心神,但他眼神依舊清明。他知道,謝尚心魔已除,藥毒初解,但謝尚的身體已是千瘡百孔,如同一座被洪水沖刷過的堤壩,稍有不慎便會再度崩塌。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榻上,謝尚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臉,艱難地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一條縫隙。

  「兄長!」,「阿尚叔父!」

  守在旁邊的謝鐵與謝玄幾乎是同時上前,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狂喜與顫抖。

  謝尚的目光有些渙散,在二人臉上逡巡片刻,才漸漸聚焦。他嘴唇翕動,聲音嘶啞:「我——還沒死?」

  「兄長吉人天相,怎會」謝鐵眼眶泛紅,險些落下淚來。

  謝尚卻沒理會他,目光越過兩人,徑直落在了巫然身上。那雙眸子,此刻雖黯淡無光,卻透著一股洞徹人心的清明。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氣若遊絲地吐出兩個字:

  「多謝。」

  這聲感謝,輕得仿佛隨時會散在風裡,卻讓一旁的謝玄心頭一震,望向巫然的眼神愈發複雜。

  謝尚喘息片刻,似乎積攢了些力氣,對謝鐵和謝玄道:「你們——先出去,我——有話與他單獨說。」

  謝鐵與謝玄對視一眼,儘管心中充滿疑慮,但謝尚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讓他們不敢違抗。

  房門被輕輕合上,室內再度恢復了寂靜。

  「你——在我昏沉之時,對我說了許多。」謝尚的聲音依舊虛弱,但思路卻異常清晰,「你說我執著於無後,不過是為心中真正的怯懦尋一個華麗的藉口。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巫然微微躬身,語氣平淡無波:「鎮西將軍之心,如同一條被巨石壅塞的大河。

  那無後』之念,便是堵住河道的巨石。外人只看見大石之堅,卻不知其後早已積蓄了滔天洪水。巫然所為,並非搬開巨石,只是點明了巨石的存在,並告訴將軍,唯有您自己,才有開閘泄洪之力。所謂「堵不如疏」,病亦然。」

  「堵不如疏—說得好。」謝尚苦笑一聲,渾濁的眼中竟泛起一絲水光,「是啊,這塊石頭,在我心裡堵了二十年了。我想把它說出來,卻又怕說出來—我怕自己一手建立的功業、名望,都會被這樁往事沖得一乾二淨。「

  他凝視著巫然,「你似乎—什麼都知道。今日,我便將這心魔的根源,說與你聽。」

  巫然靜立不語。

  「我並非生來便是名士,少年時,也曾有過一段困頓的歲月。」謝尚的思緒仿佛回到了遙遠的過去,「那時,我收留過一個從北方逃難來的流民少女。她身上總帶著一股本草的味道,但那雙眼睛,卻比天上的星辰還要亮。」

  「她懂得很多,多得不像一個流民。我讀不懂的兵書,她能為我剖析要義,我看不透的朝局,她能三言兩語點破關節。我謝尚能有今日,能被時人稱道,有一半的功勞,是她的。」

  謝尚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

  「她的小名叫鳳凰,她說鳳凰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她說我便是那株梧桐。」

  聽到「鳳凰」二字,巫然始終平靜如古井的眼眸驟然一縮!

  鳳凰于飛,和鳴鏘鏘,是巧合,還是—?

  巫然強行按捺住心頭的驚濤駭浪,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謝尚並未察覺他的異樣,繼續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我曾對她立下重誓,以謝氏先祖之名起誓,待我功成名就,便會娶她為妻,不論門第,不顧流言。她信了,從此更是傾盡心力助我。」

  說到這裡,他臉上露出了極度的痛苦與羞愧。

  「可後來—謝家聲望日隆,逐漸躋身一品高門,門第之見,便如同一道天塹。士庶不婚,是刻在骨子裡的鐵律,我謝尚,再也無法只為自己而活。家族需要一場門當戶對的聯姻來鞏固地位,朝堂需要一次強而有力的結盟。

  我——我最終娶了如今的妻子。我用為了家族'、「為了大局』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麻痹自己,可內心深處,卻怯懦得連親自與她告別的勇氣都沒有。我只是——只是托人送去一筆金銀,妄圖就此斬斷過往,兩不相欠。「


  「她沒有收,什麼都沒帶走。」謝尚閉上了眼睛,「第二天,她就消失了,再無音訊。我—·我食言的第二年,便悔了。我派人找遍了江左,甚至派探子去北方打探,都一無所獲。「

  「從那天起,鳳凰』這兩個字,就成了我的心魔。我不敢去想,不敢去碰。我拼命地建功立業,就是想證明我當初的選擇沒有錯。可越是如此,心中的愧疚就越是瘋長。」

  「我沒有子嗣,世人都以為是天意,或是藥石所害。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是報應!是我違背了最重的誓言,上天收走了我為人父的資格!我所謂的無後』,不過是我對自己無恥行徑的懲罰!」

  一番話說完,謝尚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劇烈地喘息著,卻也如釋重負。

  壓抑了二十年的秘密,終於見了天日。

  巫然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往事如夢魘,將軍既已從夢中驚醒,便不必再為夢中幻象所困。您虧欠的,是二十年前的鳳凰,而折磨您的,卻是二十年後的心魔。

  如今心魔已吐,毒根已現,接下來,便由巫然以針石草木之力,為將軍固本培元,重塑生機。」

  他的一番話,巧妙地將過去與現在切割開來,既承認了謝尚的過錯,又給予了他療愈的希望。

  謝尚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仿佛帶走了二十年的沉重枷鎖。他整個人雖虛弱到了極點,精神卻反倒透出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望著巫然,那眼神複雜至極。

  「說出來—,竟是這般滋味。」謝尚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我一直以為,將這秘密爛在肚子裡,便能保全我的功業與名望。

  原來,它才是真正侵蝕我骨的劇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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