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天時地利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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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伯將其中一份小心折好,連夜放往莊園東邊那座無名高丘的頂上。另一份,他則摸到後院的池塘邊,綁上一塊石頭,沉入了水中。

  做完這一切,他來到莊園一處偏僻的竹林。這裡人跡罕至,是埋藏文書的絕佳地點。他用一把小鏟在盤根錯節的竹根下挖了個坑,將最後一份「手書」小心翼翼地放進去,覆上泥土,又用落葉精心偽裝了一番,這才安心地離去。

  他並不知道,在他走後不久,另一道身影出現在了竹林里。

  正是謝朗。

  他今夜睡不著便出來散心。當他信步至此,竟隱約看到徐伯鬼鬼祟祟的身影,心中疑竇頓生。

  待徐伯走後,他走到那片竹林下,一眼就看出了新翻的泥土痕跡。

  「老東西,神神秘秘的,在搞什麼鬼?」謝朗冷哼一聲,用腳撥開落葉,很快就發現了那份被埋藏的文書。

  他好奇地挖出來,展開一看,昏暗的月光下,那一行行字跡清晰無比。

  「……察覺女郎與家奴巫然過從甚密,恐有損閨譽……」

  「……憂心侍女春桃口風不嚴,欲將其除去……」

  謝朗的眼睛越睜越大,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當會稽謝府正因一紙私信而暗流涌動之時,千里之外的壽陽,一場真正決定謝家命運的生死之搏,正懸於一線。

  鎮西將軍府內。

  夏侯弘的親信很快將煎好的湯藥端了進來,一股濃郁的苦澀藥味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巫然接過藥碗,先以銀針試毒,確認無虞後,才小心翼翼地扶起謝尚的頭,由謝鐵幫忙撬開牙關,將黑褐色的藥汁一勺一勺地餵了下去。整個過程,謝尚毫無知覺,但藥汁卻順暢地滑入了他的喉嚨。

  餵完藥,巫然又為謝尚搭了一次脈,脈象依舊平穩。他這才直起身,臉上卻不見絲毫輕鬆,反而多了一抹凝重。

  他環視一周,目光在激動不已的夏侯弘和依舊滿臉複雜的謝玄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謝鐵身上。

  「夏侯司馬,」巫然的聲音平靜而有力,「還請您親自守在門外,今夜之事,一字都不可泄露。另外,勞煩玄公子,守在內間,以防將軍夜裡有任何異動。」

  他三言兩語便將兩人支開,既是出於保密的需要,也是為了創造一個可以單獨對話的環境。夏侯弘與謝玄雖有不解,但見識了方才那神乎其技的醫術,此刻對巫然已不敢有半分小覷,皆點頭領命。

  待兩人各就其位,房內只剩下巫然與謝鐵二人,以及榻上沉睡的謝尚。

  「鐵石公,」巫然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恩公有何吩咐,但說無妨!」謝鐵連忙躬身,態度恭敬至極。

  巫然搖了搖頭,神情嚴肅地說道:「恩公二字,萬不敢當。方才我雖以雷霆手段,拔除了鎮西將軍的心魔,又以砭石之術,暫時壓制了侵入臟腑的藥毒,但這……僅僅是開始。」

  謝鐵心中一緊:「您的意思是……」

  「鎮西將軍服用五石散時日已久,藥石之毒早已深入骨髓,非一日可除。」巫然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我雖有醫術,卻非神仙。治病如用兵,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如今,我只能占一個『地利』,能用藥石針砭為其驅邪,此為『術』。」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謝鐵:「但『天時』與『人和』,卻不在我掌控之中。」

  這番話玄之又玄,謝鐵卻聽得極為認真,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才是關鍵。

  「何為天時?」巫然緩緩道,「天時,便是天命。將軍的命數究竟如何,能否挺過此劫,非我一介凡人所能斷言。」

  這便是《祝由問心篇》中的高明之處,先將結果歸於不可知的「天命」,為自己留下最大的迴旋餘地。

  「那……人和呢?」謝鐵追問道。

  「人和,便是鎮西將軍自身的求生意志,以及……至親之人的期盼。」巫然的語氣變得更加懇切,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鐵石公,我的醫術,好比是在一片幾近枯死的土地上,強行種下了一顆生機之種。但這顆種子能否發芽、能否破土而出,除了看天意,更要看是否有人日夜以心血澆灌。」

  他深深地看著謝鐵,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是那個種下種子的人。而您,鐵石公,還有玄公子,才是那個能用親情喚醒土地生機的澆灌者。」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敲在謝鐵的心上。他瞬間明白了巫然的意思。巫然是在告訴他,他能做的已經做了,但謝尚能不能活,更重要的因素在於謝尚自己,以及他們這些親人。

  這是一種巧妙的責任轉移,它沒有直說「我沒有十足把握」,而是將成功的關鍵,分攤到了「天命」和謝鐵的「努力」之上。如此一來,若是治好了,便是三人合力之功;若是失敗了,那便是天命不佑,或是謝尚自己意志不堅,誰也無法將全部責任歸咎於巫然。

  謝鐵是何等人物,他沉浮多年,深諳人心。他聽懂了巫然的言外之意,但他非但沒有感到被冒犯,心中反而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責任感和對巫然的欣賞。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醫術通神,心智更是深沉如海!他坦誠地指出了困難,又給予了他們努力的方向,這比那些拍著胸脯打包票的庸醫,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謝鐵長嘆一聲,對著巫然鄭重地拱手作揖,深深一拜。

  「先生高論,鐵……心服口服。」他抬起頭,眼中再無半分猶疑,「先生放心,您只管放手施為,用您通天的醫術與天命相爭!至於『人和』這一環,我謝鐵在此立誓,定會日夜守護在阿尚兄長身側,用我謝氏一門之期望,喚他回來!成與不成,皆是天命,謝家……絕無半句怨言!」

  「有鐵石公此言,巫然便可放手一搏了。」

  巫然微微頷首,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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