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清心玉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塗館驛的客房內。

  張彤雲的房裡,玉映正手舞足蹈地描述著酒樓雅座內發生的一切,她雙眼放光。

  「女……女郎,您是沒……瞧見!謝家那位……玄公子,被……被巫然說得……面色一陣青……一陣白,連……連您的兄長,都拱手稱『受教』!

  什麼……『得意忘象』,什麼……『有為無為』,那些名士……掛在嘴邊的東西,到了巫然那裡,就……就像三歲孩童的……玩具,輕輕鬆鬆就拆解得……明明白白!」

  張彤雲靜靜地聽著,素手托著香腮,心緒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叩響,張玄之走了進來。

  「阿兄。」張彤雲起身行禮。

  玉映也連忙斂了神色,乖巧地侍立一旁。

  張玄之的目光掃過手舞足蹈的玉映,又看了看自己妹妹若有所思的神情,哂笑一聲,搖了搖頭。

  「阿兄,」張彤雲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清亮的眼眸中閃爍著異彩,

  「那位巫……那位謝家書童,當真只是個僕役嗎?我總覺得,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氣度。」

  張玄之哂笑一聲,搖了搖頭。

  「僕役?彤雲,你太小看那些北渡而來的僑姓高門了。」他語氣篤定,

  「謝家這等門第,族中子弟何其之多,並非個個都如謝玄這般年少便名滿建康。他們慣用『藏拙』之法,將一些旁支庶系的傑出子弟,或是刻意磨礪的嫡系,置於微末之處,待其羽翼豐滿,一鳴驚人。

  方才那個巫然,言談舉止,眼界格局,絕非區區家奴所能有。我斷定,他必是謝家秘藏的一柄利刃,此番隨行,名為書童,實為試煉。」

  這番話讓張彤雲和玉映都睜大了眼睛。

  張玄之的思緒卻飄得更遠,他長長嘆了口氣。

  「想我江東,自永嘉南渡以來,雖有顧、陸、朱、張四姓支撐,可近年來,風流人物漸漸凋零。反觀那些僑姓,王、謝、庾、桓,人才輩出,如過江之鯽,牢牢把持著朝堂中樞。我們……已經落後太多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父親在世時,常與我提及一樁舊事。當年王茂弘【王導】初鎮江東,為彌合南北,欲與吳郡陸太尉【陸玩】聯姻,卻被陸太尉以『不與渡江人婚』為由婉拒。那時,我江東士族何等自矜!可時至今日,此一時,彼一時也。

  這番話語深深觸動了張彤雲。她天性爛漫,不喜這些複雜的家國情仇,但此刻也感受到了家族乃至整個江東士族所面臨的困境。

  她眨了眨眼,天真地問道:「阿兄,那……那現在呢?現在我們江東的世家,還有機會與那些僑姓高門聯姻嗎?若能如此,是不是就能……讓一切好起來?」

  「聯姻?」張玄之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絕無可能了。」

  「為何?」

  「因為勢易時移。」張玄之斬釘截鐵地說道,

  「當年他們初來乍到,根基未穩,需要我江東大族的支持,聯姻是最好的籠絡手段。而今,他們手握兵權,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已成參天大樹,哪裡還需要我們?如今的聯姻,對他們而言,已非結盟,而是『下嫁』與『俯就』。」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再者,也是最根本的,便是那道無形的隔閡。我們說的是吳儂軟語,他們奉的是洛下雅言,我們安於江南風物,他們心心念念的是收復中原。

  在他們眼中,我們是偏安一隅、失了銳氣的『吳兒』,在我們看來,他們也不過是失了故土、舉止粗獷的『北傖』。門第之外,更是人心之別。這種隔閡,比家世天塹更難跨越。

  除非我江東能再出一位如陸機、陸雲那般才冠天下的俊傑,或是能定鼎一方的英雄,否則,想與王謝這等頂尖高門結親,不過是痴人說夢。」

  他說著,不經意地瞥了妹妹一眼,卻見張彤雲雙頰微紅,一副若有所思的少女情態。張玄之心頭一動,瞬間「瞭然」。

  他以為妹妹是被謝玄那「芝蘭玉樹」般的風采所吸引,畢竟謝玄出身高貴,容貌俊逸,是建康城中無數名門閨秀的夢中人。妹妹此問,恐怕是動了春心。

  一旁的玉映聽懂了兄妹倆的對話,見張玄之誤會,急得小臉通紅,卻又不敢插嘴。

  張玄之心中五味雜陳,他放緩了語氣,意味深長地說道:「彤雲,我知道謝幼度【謝玄字】風姿卓絕,確是人中龍鳳。但……我們張家與琅琊王氏、陳郡謝氏之間,隔著的不是一道門檻,而是一道天塹。此事,你想都不要想。」


  張彤雲被兄長說得一愣,臉頰更紅了,卻不是因為羞澀,而是因為錯愕。她想辯解,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難以啟齒。畢竟,在她自己心中,那份對巫然的好感也只是朦朧的欣賞與感激,遠未到談婚論嫁的地步。

  最終,她只能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言語。

  而張玄之看著她這副「默認」的模樣,心中更是嘆息。

  他放緩了聲音,走到張彤雲身邊。

  「彤雲,莫要如此妄自菲薄。」他輕聲道,「我江東士族,如今在朝堂之上,確是步履維艱。但論及風流人物,尤其是女子,又何曾輸於那些僑姓高門?」

  張彤雲抬起水盈盈的眸子,不解地望著兄長。

  張玄之微微一笑,帶著一絲自矜,說道:「建康城中,好事者常將你與陳郡謝氏之女謝道韞並稱為『江左雙姝』,你可曾聽聞?」

  「江左雙姝?」張彤雲訝然,這個稱謂她還是第一次聽說。

  「不錯。」張玄之頷首,「世人評曰:謝道韞神情散朗,有林下之風。她才思敏捷,辯鋒犀利,不讓鬚眉。」

  他頓了頓,目光轉回妹妹身上,變得無比柔和:「而評你張彤雲,則是八個字:清心玉映,閨房之秀。」

  「清心玉映,閨房之秀……」張彤雲輕聲念著,心頭微顫。

  「正是。」張玄之的聲音中充滿了肯定,

  「謝道韞的風華,在詠絮高談,在眾人矚目之中,是外放的;而你的秀美,則在含章蘊藻,在靜室幽香之內,是內蘊的。她是山巔雪,你是庭前月,各有其光,何分高下?

  我江東男兒或許在權謀爭鬥上稍遜一籌,可我吳中女兒的品貌風姿,半分不弱於她們!」

  這番話語,既是安慰,也是一種不甘的宣告。

  張玄之是在告訴妹妹,即便家世所限,無法與謝氏聯姻,但她本身的風華,足以與謝道韞這樣的天之驕女並立,不必感到自卑。

  張彤雲心中感激兄長的慰藉,臉上的紅暈卻更深了。

  見妹妹低頭不語,張玄之只當她聽進了自己的勸慰,心中稍安。

  「好了,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趕路,壽陽……才是真正的風波所在。」

  張彤雲輕輕「嗯」了一聲,目送兄長離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