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收服人心
巫禽是真的慌了。他的謀劃，向來是草蛇灰線，於細微處見真章。
可現在，嬴旁皋的一番操作，像是直接把他從幕後推到了聚光燈下，讓他渾身不自在，更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聽完巫禽一連串的傾訴，巫高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禽，你只看到了火，卻沒看到火光照亮的遠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巫家，自先祖巫用之後，巫道式微，司巫權柄旁落，已有多久未曾成為鎬京城議論的中心了？你那『淺灘投石』之計固然穩妥，但所得也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水花。而今，嬴旁皋掀起的，是深潭之浪！」
巫高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目瞪口呆的巫禽：「浪頭越高，便能將船推得越遠！」
巫禽怔在原地，腦中飛速消化著兄長的話。
「你的名聲，便是巫家的名聲！」巫高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嬴旁皋送來的不是火，而是一架梯子！一架讓我們巫家，能重新登上鎬京權力中心的梯子！而巫駒……」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精光。
「這孩子，便是讓這架梯子立穩的破局之人。」
巫禽的呼吸陡然一滯，他終於明白了巫高的意思。如今，巫駒的成敗，已經與整個巫家的榮辱，以及他巫禽的個人名聲，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巫駒若成，他巫禽便是真正的「古之賢君子」。
巫駒若敗，他巫禽便是個沽名釣譽之人，巫家也會淪為整個鎬京的笑柄。
「兄長……我明白了。」巫禽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慌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清明與決然。
「明白就好。」巫高點點頭，重新坐下，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從今日起，巫家要全力支持巫駒。你立刻去辦三件事。」
「首先，從族中庫房調撥一些貝幣，再備上幾株珍稀的藥草，以你的名義，親自送到王畿馬廄去，就說是犒賞他為巫家爭光。要讓他知道，巫家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其次，派人盯緊王畿馬廄。巫駒聲名鵲起，必遭嫉恨。我們要清楚他身邊是敵是友，誰可拉攏，誰需提防。」
「最後，」巫高看著巫禽，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要做好準備。巫駒這道浪，最終要拍向哪裡，我們說了不算，得看他自己。但無論他想做什麼，只要是為了壯大我巫家的聲勢，我們都要給他撐住場面，哪怕……代價巨大。」
巫禽聽得心神劇震，他從未見過兄長如此決絕。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謀劃，而是將家族的未來，押在了一個剛剛認祖歸宗的庶子身上！
「禽，遵命！」他沒有再問，而是躬身一揖，聲音鏗鏘有力。
當巫禽退出書房時，他知道，從今夜起，巫家這艘沉寂已久的大船，要因一個名叫「駒」的少年，再次揚帆。
書房內，巫高重新拾起竹簡，目光卻久久未能落在字上。他看著燈芯上那一豆跳動的火焰，低聲自語：「先祖龜甲兆象里的……破軍之兆……或許，真正的變數，才剛剛開始。」
外界的讚譽如風，但對巫駒而言，聲名是靶子，遠不如手中實實在在的掌控力來得重要。
而掌控力的第一步，始於人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佝僂著身子，默默清理著馬糞的老圉人，老圖身上。
「圖伯，」巫駒的聲音平和，沒有半分上官的頤指氣使，「您在這馬廄三十年，比我更懂馬的脾性。這匹『雪』雖有好轉，但夜間易驚，依您看，該如何安撫？」
老圖渾濁的眼珠動了動，抬起頭，滿是驚詫。三十年來，從沒人問過他的「看法」。
他愣了半晌，才用沙啞的嗓音擠出幾個字：「……夜草里，加些許炒過的酸棗仁，能安神。
「受教了。」巫駒鄭重其事地一拱手，立刻讓老圖去辦。
這一問一答，看似尋常，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老圖塵封已久的心。他不再是個被無視的工具，他是一個被「尊重」的「圖伯」。
接下來的日子，巫駒開始有意地向老圖傳授他的「規矩」。
「圖伯，這叫『三定之法』。」巫駒指著自己制定的護理流程竹簡，言簡意賅。
「定序，是清創、上藥、包紮，順序不能亂。先淨手，後理傷，可防『穢氣入體』。」這便是後世「無菌操作」最原始的雛形。
「定量，是藥膏取多少，草料配幾分，皆有標準。您看，以此豆為準，不多不少。」他將度量衡的概念，用最直觀的方式教給老圖。
「定時，是何時餵藥，何時換料，何時觀察，依簡而行，雷打不動。」
老圖大字不識，更不懂其中道理。但他看得懂生死。他只知道，自從按著這少年畫的「道道」來，那些本該拉出去埋掉的病馬，竟一匹匹重新站了起來，連嘶鳴都有了力氣。
他再看巫駒時，那眼神已不再麻木，而是混雜著驚奇與敬畏，仿佛在看一位能從鬼神手中搶命之人。
病坊之外，贏虎的身影藏於暗處。
他本是前來「盯梢」，實則存著幾分看笑話的心思。在他看來，巫駒不過是靠著巫家的人情和一點不知名的巫祝之術，僥倖救活了「雪」。這種神神叨叨的手段，長久不了。
然而，連著幾日看下來，他心中的輕蔑與懷疑，正一點點被眼前的景象所瓦解。
他看到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嚴苛到近乎冷酷的「秩序」。
那個名叫巫駒的少年，竟將整個骯髒混亂的病坊，變成了他個人的方圓規矩之地。他看到巫駒教導老圉人圖伯，如何用一種小小的木勺精準量取藥粉，如何按照固定的時辰更換草料，甚至連清洗傷口的布帛，都要先用沸水煮過。
這一切，在贏虎這位粗獷之人看來，繁瑣得可笑。
但結果卻不容置疑，病坊里垂死的駑馬，竟一匹接一匹地好轉起來，連空氣中那股濃重的死亡氣息，都被草藥的清香沖淡了許多。
今日，當他看到那素來麻木的老圉人，竟對巫駒的每一道指令都執行得一絲不苟，眼中甚至透出幾分信賴與敬畏時，贏虎心中最後一絲輕蔑也煙消雲散。
這不是巫術，這是本事！是真正的御馬管事之能！
贏旁皋宗主的話在他耳邊迴響，「是陽謀，非算計」。他現在懂了。這少年不僅醫術高明，更懂得如何收服人心，如何建立規矩。
贏虎不再隱藏，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聲若洪鐘：「小子，你這套『三定之法』，聽著倒是有幾分道理！」
老圖被嚇得一哆嗦，差點跪下。巫駒卻只是平靜地轉過身，對贏虎微微躬身：「圉師。不過是些粗淺的規矩，讓圉師見笑了。」
贏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已沒了半分敵意，全是欣賞，
「謙遜個屁！老子在王畿馬廄十餘年，這幫老油子哪個不是又犟又滑？到你手裡，竟成了溫順的羊！
小子，好手段！」
可現在，嬴旁皋的一番操作，像是直接把他從幕後推到了聚光燈下，讓他渾身不自在，更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聽完巫禽一連串的傾訴，巫高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禽，你只看到了火，卻沒看到火光照亮的遠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巫家，自先祖巫用之後，巫道式微，司巫權柄旁落，已有多久未曾成為鎬京城議論的中心了？你那『淺灘投石』之計固然穩妥，但所得也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水花。而今，嬴旁皋掀起的，是深潭之浪！」
巫高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目瞪口呆的巫禽：「浪頭越高，便能將船推得越遠！」
巫禽怔在原地，腦中飛速消化著兄長的話。
「你的名聲，便是巫家的名聲！」巫高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嬴旁皋送來的不是火，而是一架梯子！一架讓我們巫家，能重新登上鎬京權力中心的梯子！而巫駒……」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精光。
「這孩子，便是讓這架梯子立穩的破局之人。」
巫禽的呼吸陡然一滯，他終於明白了巫高的意思。如今，巫駒的成敗，已經與整個巫家的榮辱，以及他巫禽的個人名聲，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巫駒若成，他巫禽便是真正的「古之賢君子」。
巫駒若敗，他巫禽便是個沽名釣譽之人，巫家也會淪為整個鎬京的笑柄。
「兄長……我明白了。」巫禽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慌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清明與決然。
「明白就好。」巫高點點頭，重新坐下，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從今日起，巫家要全力支持巫駒。你立刻去辦三件事。」
「首先，從族中庫房調撥一些貝幣，再備上幾株珍稀的藥草，以你的名義，親自送到王畿馬廄去，就說是犒賞他為巫家爭光。要讓他知道，巫家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其次，派人盯緊王畿馬廄。巫駒聲名鵲起，必遭嫉恨。我們要清楚他身邊是敵是友，誰可拉攏，誰需提防。」
「最後，」巫高看著巫禽，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要做好準備。巫駒這道浪，最終要拍向哪裡，我們說了不算，得看他自己。但無論他想做什麼，只要是為了壯大我巫家的聲勢，我們都要給他撐住場面，哪怕……代價巨大。」
巫禽聽得心神劇震，他從未見過兄長如此決絕。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謀劃，而是將家族的未來，押在了一個剛剛認祖歸宗的庶子身上！
「禽，遵命！」他沒有再問，而是躬身一揖，聲音鏗鏘有力。
當巫禽退出書房時，他知道，從今夜起，巫家這艘沉寂已久的大船，要因一個名叫「駒」的少年，再次揚帆。
書房內，巫高重新拾起竹簡，目光卻久久未能落在字上。他看著燈芯上那一豆跳動的火焰，低聲自語：「先祖龜甲兆象里的……破軍之兆……或許，真正的變數，才剛剛開始。」
外界的讚譽如風，但對巫駒而言，聲名是靶子，遠不如手中實實在在的掌控力來得重要。
而掌控力的第一步，始於人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佝僂著身子，默默清理著馬糞的老圉人，老圖身上。
「圖伯，」巫駒的聲音平和，沒有半分上官的頤指氣使，「您在這馬廄三十年，比我更懂馬的脾性。這匹『雪』雖有好轉，但夜間易驚，依您看，該如何安撫？」
老圖渾濁的眼珠動了動，抬起頭，滿是驚詫。三十年來，從沒人問過他的「看法」。
他愣了半晌，才用沙啞的嗓音擠出幾個字：「……夜草里，加些許炒過的酸棗仁，能安神。
「受教了。」巫駒鄭重其事地一拱手，立刻讓老圖去辦。
這一問一答，看似尋常，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老圖塵封已久的心。他不再是個被無視的工具，他是一個被「尊重」的「圖伯」。
接下來的日子，巫駒開始有意地向老圖傳授他的「規矩」。
「圖伯，這叫『三定之法』。」巫駒指著自己制定的護理流程竹簡，言簡意賅。
「定序，是清創、上藥、包紮，順序不能亂。先淨手，後理傷，可防『穢氣入體』。」這便是後世「無菌操作」最原始的雛形。
「定量，是藥膏取多少，草料配幾分，皆有標準。您看，以此豆為準，不多不少。」他將度量衡的概念，用最直觀的方式教給老圖。
「定時，是何時餵藥，何時換料，何時觀察，依簡而行，雷打不動。」
老圖大字不識，更不懂其中道理。但他看得懂生死。他只知道，自從按著這少年畫的「道道」來，那些本該拉出去埋掉的病馬，竟一匹匹重新站了起來，連嘶鳴都有了力氣。
他再看巫駒時，那眼神已不再麻木，而是混雜著驚奇與敬畏，仿佛在看一位能從鬼神手中搶命之人。
病坊之外，贏虎的身影藏於暗處。
他本是前來「盯梢」，實則存著幾分看笑話的心思。在他看來，巫駒不過是靠著巫家的人情和一點不知名的巫祝之術，僥倖救活了「雪」。這種神神叨叨的手段，長久不了。
然而，連著幾日看下來，他心中的輕蔑與懷疑，正一點點被眼前的景象所瓦解。
他看到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嚴苛到近乎冷酷的「秩序」。
那個名叫巫駒的少年，竟將整個骯髒混亂的病坊，變成了他個人的方圓規矩之地。他看到巫駒教導老圉人圖伯，如何用一種小小的木勺精準量取藥粉，如何按照固定的時辰更換草料，甚至連清洗傷口的布帛，都要先用沸水煮過。
這一切，在贏虎這位粗獷之人看來，繁瑣得可笑。
但結果卻不容置疑，病坊里垂死的駑馬，竟一匹接一匹地好轉起來，連空氣中那股濃重的死亡氣息，都被草藥的清香沖淡了許多。
今日，當他看到那素來麻木的老圉人，竟對巫駒的每一道指令都執行得一絲不苟，眼中甚至透出幾分信賴與敬畏時，贏虎心中最後一絲輕蔑也煙消雲散。
這不是巫術，這是本事！是真正的御馬管事之能！
贏旁皋宗主的話在他耳邊迴響，「是陽謀，非算計」。他現在懂了。這少年不僅醫術高明，更懂得如何收服人心，如何建立規矩。
贏虎不再隱藏，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聲若洪鐘：「小子，你這套『三定之法』，聽著倒是有幾分道理！」
老圖被嚇得一哆嗦，差點跪下。巫駒卻只是平靜地轉過身，對贏虎微微躬身：「圉師。不過是些粗淺的規矩，讓圉師見笑了。」
贏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已沒了半分敵意，全是欣賞，
「謙遜個屁！老子在王畿馬廄十餘年，這幫老油子哪個不是又犟又滑？到你手裡，竟成了溫順的羊！
小子，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