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登天之梯
次日清晨，巫駒便被連伯再次請到了巫禽的書房。與昨日的溫和試探不同，今日巫禽的臉色不甚好看，帶著幾分疲憊。
「駒，事情有了變數。」巫禽開門見山，語氣沉重。
他嘆了口氣：「我已為你向夏官請命，動用了巫家在王室的幾分薄面。奈何……夏官那邊，王畿圉師的缺，被贏氏的人占了。」
「贏氏？」巫駒眉梢微動。
「哼，一群罪臣之後。」巫禽眼中閃過一絲鄙夷，「說來，這贏氏的存續，倒與我巫家有兩段脫不開的干係。
其先祖嬴惡來，乃商紂王座下第一猛士，於牧野死戰不降，武王震怒，本欲依軍法將其宗族盡數坑殺於殷都。當時，是我巫家先祖巫仲，以『天命靡常，唯德是輔』為由，力勸武王放下屠刀，才保下他們一族血脈。
可這便是贏氏的劣根性，不知感恩戴德，反而愈發桀驁。數十年後，惡來之父，那個老而不死的飛廉，竟又裹挾族人，從逆王子武庚，掀起三監之亂。周公東征，雷霆掃穴，贏氏本在必誅之列。
何其諷刺！竟又是先祖巫仲之子巫用，兵不血刃說降武庚，使得殷都開城。周公為安撫殷商遺民，這才對這些附逆之族從輕發落，念其一族擅長馴養戰馬，留了他們一條生路，強遷至鎬京，世代為王室養馬，苟延殘喘至今。」
巫禽頓了頓，話鋒一轉：「誰想這百年來，他們竟憑此術得了太僕的青眼。一個戴罪的家族，如今竟也能在朝中說上話。」
這番話，本意是勸退，是彰顯時局的艱難。
然而，落入巫駒耳中，卻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罪臣之後……擅長馴養戰馬……留存下來！
原來如此！原來在這宗法森嚴、血脈至上的周王朝，一門無可替代的技藝，同樣是安身立命、甚至逆轉乾坤的根本！贏氏一族的故事，就是擺在眼前最鮮活的例子！
巫禽見巫駒沉默，只當他被這背後的水深嚇住，便順勢拋出了自己的安排。
「不過，路也不是全堵死了。」巫禽話鋒一轉，「我身為醫師上士，總領宮中醫藥諸事。恰好，太僕那邊傳來話，王畿馬廄中病馬頻出，請求我醫署派人協助。我麾下，正缺一名通曉醫馬的獸醫。」
他看著巫駒，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可以任命你為我醫署的獸醫，然後將你調入新任圉師麾下，專門負責王室馬匹的診治。你看如何？」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但其中的兇險，巫禽點得明明白白。
「你要想清楚。名義上，你是我的人，但做事，卻在那贏氏圉師的眼皮底下。你治好了馬，功勞是圉師管理有方；可一旦王室的駿馬，尤其是那些價值連城的『龍馬』出了半點差池，太僕震怒，王上怪罪，圉師會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你這個『外人』身上。屆時，為了平息風波，我這個醫師上士，也不得不親手處置你。」
他加重了語氣：「這是一個兩頭受氣的差事。做得好，默默無聞；做得不好，粉身碎骨。你……可要想好了。」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巫禽的話，便如一道無形的絞索，看似給出了一條活路，實則無論如何選擇，繩套都已悄然臨頸。
然而巫駒的臉上，卻無半分懼色。
兩個選擇，兩條路，清晰地擺在他面前。
一是回宗祠當卜史。看似安穩，實則是被圈禁於巫道這艘正在沉沒的破船上，日復一日地卜問著虛無縹緲的鬼神，與巫高、巫禽這等老狐狸勾心鬥角，最終被磨去所有稜角，淪為家族的附庸，再無出頭之日。
二是去王畿馬廄當獸醫。這確實是火坑，贏氏圉師在上，功勞是他的，而一旦出了事，黑鍋是自己的，九死一生。
但……火坑，亦是風口！
巫駒的眼底深處，燃起一簇名為「野心」的烈焰。
卜史，困於一隅。獸醫，卻能跳出巫家，直面天子腳下的廣闊天地！
贏氏的故事言猶在耳。在這血脈為尊的時代，無可替代的技藝，就是最硬的「鐵桿莊稼」！他穿越帶來的醫術，和駒的天賦相結合，就是他逆天改命的根基！
更何況，在巫禽的醫署與贏氏的馬廄之間，他才有了輾轉騰挪的空間，才能真正擺脫巫家的掌控！這是險中求勝，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巫駒對著巫禽深深一揖，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多謝家主費心。」他抬起頭，眼中沒有半分懼色，反而閃爍著一種被點燃的灼熱光芒。「駒所求，非為安穩，而是為巫家立一門傳世之功！」
他直視著巫禽那雙深沉的眼眸，話鋒銳利如刀：「馬不生病，是獸醫的本分，談不上功勞。可反過來說，馬若生病，甚至病入膏肓，那便恰恰是我輩顯露本事、化腐朽為神奇之時！
贏氏能以養馬之術，從滅族邊緣掙得一線生機。我巫駒，便能以醫馬之能，為巫家，也為自己，在這鎬京城中，博一個不可或缺之位！」
「危局，亦是時局。這火山口，旁人視之為絕地，駒，視之為登天之梯。」
巫駒再次躬身，語氣斬釘截鐵：「此獸醫之職，駒，願往！」
「……」巫禽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端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
他刻意將「圉師」之位換作「獸醫」，便是要將這少年最後一絲幻想碾碎。
一個隨時可能淪為替罪羊的卑微獸醫，與安穩的宗祠卜史相比，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他本以為，這道名為「選擇」的難題，會逼得巫駒知難而退，乖乖回到宗祠的牢籠中。
可他萬萬沒想到，對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眼中燃起比爐火更灼熱的野心！
他將這死局，視作了淬鍊鋒芒、直上青雲的登天之梯！所有的算計瞬間崩解，淪為笑柄。巫禽第一次意識到，他引回宗族的，不是一枚可以隨意擺布的棋子，而是一柄……足以割傷自己的利刃！
良久，巫禽才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甚好。」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水，一飲而盡，聲音也冷了下去：「明日，你來我醫署找我，我自會安排。」
「駒，事情有了變數。」巫禽開門見山，語氣沉重。
他嘆了口氣：「我已為你向夏官請命，動用了巫家在王室的幾分薄面。奈何……夏官那邊，王畿圉師的缺，被贏氏的人占了。」
「贏氏？」巫駒眉梢微動。
「哼，一群罪臣之後。」巫禽眼中閃過一絲鄙夷，「說來，這贏氏的存續，倒與我巫家有兩段脫不開的干係。
其先祖嬴惡來，乃商紂王座下第一猛士，於牧野死戰不降，武王震怒，本欲依軍法將其宗族盡數坑殺於殷都。當時，是我巫家先祖巫仲，以『天命靡常，唯德是輔』為由，力勸武王放下屠刀，才保下他們一族血脈。
可這便是贏氏的劣根性，不知感恩戴德，反而愈發桀驁。數十年後，惡來之父，那個老而不死的飛廉，竟又裹挾族人，從逆王子武庚，掀起三監之亂。周公東征，雷霆掃穴，贏氏本在必誅之列。
何其諷刺！竟又是先祖巫仲之子巫用，兵不血刃說降武庚，使得殷都開城。周公為安撫殷商遺民，這才對這些附逆之族從輕發落，念其一族擅長馴養戰馬，留了他們一條生路，強遷至鎬京，世代為王室養馬，苟延殘喘至今。」
巫禽頓了頓，話鋒一轉：「誰想這百年來，他們竟憑此術得了太僕的青眼。一個戴罪的家族，如今竟也能在朝中說上話。」
這番話，本意是勸退，是彰顯時局的艱難。
然而，落入巫駒耳中，卻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罪臣之後……擅長馴養戰馬……留存下來！
原來如此！原來在這宗法森嚴、血脈至上的周王朝，一門無可替代的技藝，同樣是安身立命、甚至逆轉乾坤的根本！贏氏一族的故事，就是擺在眼前最鮮活的例子！
巫禽見巫駒沉默，只當他被這背後的水深嚇住，便順勢拋出了自己的安排。
「不過，路也不是全堵死了。」巫禽話鋒一轉，「我身為醫師上士，總領宮中醫藥諸事。恰好，太僕那邊傳來話，王畿馬廄中病馬頻出，請求我醫署派人協助。我麾下，正缺一名通曉醫馬的獸醫。」
他看著巫駒，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可以任命你為我醫署的獸醫，然後將你調入新任圉師麾下，專門負責王室馬匹的診治。你看如何？」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但其中的兇險，巫禽點得明明白白。
「你要想清楚。名義上，你是我的人，但做事，卻在那贏氏圉師的眼皮底下。你治好了馬，功勞是圉師管理有方；可一旦王室的駿馬，尤其是那些價值連城的『龍馬』出了半點差池，太僕震怒，王上怪罪，圉師會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你這個『外人』身上。屆時，為了平息風波，我這個醫師上士，也不得不親手處置你。」
他加重了語氣：「這是一個兩頭受氣的差事。做得好，默默無聞；做得不好，粉身碎骨。你……可要想好了。」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巫禽的話，便如一道無形的絞索，看似給出了一條活路，實則無論如何選擇，繩套都已悄然臨頸。
然而巫駒的臉上，卻無半分懼色。
兩個選擇，兩條路，清晰地擺在他面前。
一是回宗祠當卜史。看似安穩，實則是被圈禁於巫道這艘正在沉沒的破船上，日復一日地卜問著虛無縹緲的鬼神，與巫高、巫禽這等老狐狸勾心鬥角，最終被磨去所有稜角，淪為家族的附庸，再無出頭之日。
二是去王畿馬廄當獸醫。這確實是火坑，贏氏圉師在上，功勞是他的，而一旦出了事，黑鍋是自己的，九死一生。
但……火坑，亦是風口！
巫駒的眼底深處，燃起一簇名為「野心」的烈焰。
卜史，困於一隅。獸醫，卻能跳出巫家，直面天子腳下的廣闊天地！
贏氏的故事言猶在耳。在這血脈為尊的時代，無可替代的技藝，就是最硬的「鐵桿莊稼」！他穿越帶來的醫術，和駒的天賦相結合，就是他逆天改命的根基！
更何況，在巫禽的醫署與贏氏的馬廄之間，他才有了輾轉騰挪的空間，才能真正擺脫巫家的掌控！這是險中求勝，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巫駒對著巫禽深深一揖，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多謝家主費心。」他抬起頭，眼中沒有半分懼色，反而閃爍著一種被點燃的灼熱光芒。「駒所求，非為安穩，而是為巫家立一門傳世之功！」
他直視著巫禽那雙深沉的眼眸，話鋒銳利如刀：「馬不生病，是獸醫的本分，談不上功勞。可反過來說，馬若生病，甚至病入膏肓，那便恰恰是我輩顯露本事、化腐朽為神奇之時！
贏氏能以養馬之術，從滅族邊緣掙得一線生機。我巫駒，便能以醫馬之能，為巫家，也為自己，在這鎬京城中，博一個不可或缺之位！」
「危局，亦是時局。這火山口，旁人視之為絕地，駒，視之為登天之梯。」
巫駒再次躬身，語氣斬釘截鐵：「此獸醫之職，駒，願往！」
「……」巫禽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端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
他刻意將「圉師」之位換作「獸醫」，便是要將這少年最後一絲幻想碾碎。
一個隨時可能淪為替罪羊的卑微獸醫，與安穩的宗祠卜史相比，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他本以為，這道名為「選擇」的難題，會逼得巫駒知難而退，乖乖回到宗祠的牢籠中。
可他萬萬沒想到，對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眼中燃起比爐火更灼熱的野心！
他將這死局，視作了淬鍊鋒芒、直上青雲的登天之梯！所有的算計瞬間崩解，淪為笑柄。巫禽第一次意識到，他引回宗族的，不是一枚可以隨意擺布的棋子，而是一柄……足以割傷自己的利刃！
良久，巫禽才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甚好。」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水，一飲而盡，聲音也冷了下去：「明日，你來我醫署找我，我自會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