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仁德風範
宗周鎬京，南門官道。
日頭漸高，暑氣蒸騰。巫駒依舊跪得筆直，汗水順著他清瘦的臉頰滑落，但他依舊紋絲不動。
就在人群的耐心快要被消磨殆盡時，一陣清脆的馬鈴聲由遠及近。一輛裝飾典雅卻不奢華的馬車緩緩駛來，車前懸掛的，正是巫氏小宗的徽記。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車簾掀開，走下一位三十歲許的男子。他身著素色錦衣，頭戴璞玉冠，面容溫潤，眼神中帶著一絲悲憫之色。他正是先醫師上士巫季之子，現任醫師上士，深得天子信任的巫禽。
他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徑直走到巫駒面前，微微俯身，目光先是落在草蓆上那具冰冷的遺體上，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息，飽含同情，瞬間就拉近了與圍觀者的距離。
「百善孝為先。」巫禽開口了，聲音溫和而洪亮，「此子雖衣衫襤褸，其孝心卻感天動地，令人動容。」
一句話，先給巫駒的行為定了性。
人群中立刻響起一陣附和之聲。
巫禽這才將目光轉向巫駒，緩緩說道：「孩子，你的事，我已經聽說了。此事關乎我巫家先人聲譽，真偽與否，需回宗祠卜問先祖，查驗族譜，方能定論。這並非兒戲，不能在這官道之上斷言。」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而威嚴：「但無論如何，逝者為大！讓一位亡者曝屍於官道，受烈日曝曬，任路人圍觀，這是我等生者之過，在禮法上亦非我巫家所能容忍！」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滴水不漏。他沒有承認巫駒的身份，卻主動將「失禮」的責任攬到了自己和「所有生者」身上，瞬間將巫家的行為從「處理醜聞」拔高到了「維護禮法」的高度。
圍觀的國人們紛紛點頭，看向巫禽的眼神充滿了讚許。
「不愧是巫季子醫師的兒子，有其父之風！」
「是啊，看看人家這氣度，再想想巫氏大宗那位……唉！」
巫禽仿佛沒有聽見這些議論，他對著巫駒，伸出一隻手，做出了一個邀請的姿態：「孩子，先隨我回府。我會立刻安排，以國人之禮，厚葬你的母親。至於你的身份，我向你保證，必會給你一個公正的交代。你，可願意信我？」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提議。
巫駒緩緩抬頭，眸光與巫禽溫潤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心底卻是一片雪亮。
先以悲憫之姿引動人心，再以「孝道」大義定下基調，最後將一場家族醜聞，巧妙地轉化為維護「禮法」的義舉……這套行雲流水的組合拳，分明透著一股將先祖巫用所傳《祝由問心篇》研習到骨子裡的味道！
好一招不見血的溫言軟刀！
比起衛叔的簡單粗暴，這位巫禽顯然要難對付得多。他不動聲色間就奪走了輿論的主動權，將一場對巫家的聲討，變成了他個人展示仁德風範的舞台。
但他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他成功地敲開了巫家的大門，將自己從一個隨時可能被碾死的野人，變成了巫家內部一個必須被正視的「問題」。
棋局，已經從鎬京南門的官道，移到了巫家府邸的棋盤上。
巫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巫禽，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從兄！」他哽咽著，聲音沙啞，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感激，
「駒，不為自己，只為我苦命的阿母，謝從兄大恩！」
一聲「從兄」，喊得恰到好處。既是順勢而為，也是一種試探。
巫禽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恢復了悲憫。他親自上前扶起巫駒，又溫言安撫了旁邊早已嚇傻的媼婆，隨即轉身吩咐家奴：「去，將這位夫人好生抬上車，萬不可驚擾。再請這位少年和老人家上車。」
他的家奴訓練有素，動作輕柔地將蠻的遺體安置妥當。
在無數道敬佩、同情、好奇的目光注視下，巫駒攙扶著媼婆，登上了那輛華貴的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巫駒知道，真正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馬車駛入巫家府邸，高大的宅門緩緩閉合，將官道上的喧囂與窺探的目光徹底隔絕。那一瞬間，巫駒敏銳地感覺到，車廂內溫和的氣氛驟然一凝。
方才在人前那位悲天憫人的「從兄」巫禽，此刻雖依舊面帶微笑，但那笑意已不再抵達眼底。他像是卸下了一件華美的外袍，露出了內里精幹、審慎的底色。
馬車沒有駛向象徵家族核心的宗祠，而是在穿過幾重回廊後，停在了一處僻靜的院落前。
「此地清淨，暫且委屈夫人在此停靈。」巫禽的話依舊客氣，卻已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已命人備下薄棺一具，釁鬯【香草酒，西周喪事使用】清水也一應俱全。你可在此為你母守靈。」
家奴們動作麻利地將蠻的遺體抬入西廂房，安置在一塊早已鋪好的木板上。那所謂的「薄棺」就停在一旁，沒有哀樂，沒有祭文，更沒有巫家子弟前來弔唁。
「孩子，安心在此守孝。」巫禽站在院中，目光掃過四周高高的院牆，意有所指，「我巫家乃禮儀之族，定會儘快查明真相，給你母一個交代。只是宗族大事，程序繁複，你需耐心等待。夏日炎熱，為了你母親能早日入土為安，你……要懂得配合。」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留下一個溫和與強硬交織的背影。
「駒兒，這……這算是承認我們了嗎？」媼婆環顧著這乾淨整潔卻如同牢籠的院子，忐忑不安地問。
「不。」巫駒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他給了我們一間乾淨的屋子，卻剝奪了我們發聲的渠道。從現在起，我不再是官道上引人同情的孝子，而是他棋盤上的一枚孤子。」
他走到窗邊，透過窗格縫隙向外看去。院門外，兩名看似在修剪花木的僕役，卻隱隱封死了所有出路。
這裡的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事實：遺體，就是人質。而時間，是架在他脖子上最鋒利的刀。
巫駒沒有慌亂，他先是仔細地為母親整理了儀容，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然後，他便靜靜地跪坐在草蓆上，閉目凝神。
一天過去了。
院內，除了媼婆偶爾的啜泣聲，安靜得可怕。
酷熱的暑氣開始發酵，即便有釁鬯，也漸漸無法掩蓋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異味。
日頭漸高，暑氣蒸騰。巫駒依舊跪得筆直，汗水順著他清瘦的臉頰滑落，但他依舊紋絲不動。
就在人群的耐心快要被消磨殆盡時，一陣清脆的馬鈴聲由遠及近。一輛裝飾典雅卻不奢華的馬車緩緩駛來，車前懸掛的，正是巫氏小宗的徽記。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車簾掀開，走下一位三十歲許的男子。他身著素色錦衣，頭戴璞玉冠，面容溫潤，眼神中帶著一絲悲憫之色。他正是先醫師上士巫季之子，現任醫師上士，深得天子信任的巫禽。
他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徑直走到巫駒面前，微微俯身，目光先是落在草蓆上那具冰冷的遺體上，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息，飽含同情，瞬間就拉近了與圍觀者的距離。
「百善孝為先。」巫禽開口了，聲音溫和而洪亮，「此子雖衣衫襤褸，其孝心卻感天動地，令人動容。」
一句話，先給巫駒的行為定了性。
人群中立刻響起一陣附和之聲。
巫禽這才將目光轉向巫駒，緩緩說道：「孩子，你的事，我已經聽說了。此事關乎我巫家先人聲譽，真偽與否，需回宗祠卜問先祖，查驗族譜，方能定論。這並非兒戲，不能在這官道之上斷言。」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而威嚴：「但無論如何，逝者為大！讓一位亡者曝屍於官道，受烈日曝曬，任路人圍觀，這是我等生者之過，在禮法上亦非我巫家所能容忍！」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滴水不漏。他沒有承認巫駒的身份，卻主動將「失禮」的責任攬到了自己和「所有生者」身上，瞬間將巫家的行為從「處理醜聞」拔高到了「維護禮法」的高度。
圍觀的國人們紛紛點頭，看向巫禽的眼神充滿了讚許。
「不愧是巫季子醫師的兒子，有其父之風！」
「是啊，看看人家這氣度，再想想巫氏大宗那位……唉！」
巫禽仿佛沒有聽見這些議論，他對著巫駒，伸出一隻手，做出了一個邀請的姿態：「孩子，先隨我回府。我會立刻安排，以國人之禮，厚葬你的母親。至於你的身份，我向你保證，必會給你一個公正的交代。你，可願意信我？」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提議。
巫駒緩緩抬頭，眸光與巫禽溫潤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心底卻是一片雪亮。
先以悲憫之姿引動人心，再以「孝道」大義定下基調，最後將一場家族醜聞，巧妙地轉化為維護「禮法」的義舉……這套行雲流水的組合拳，分明透著一股將先祖巫用所傳《祝由問心篇》研習到骨子裡的味道！
好一招不見血的溫言軟刀！
比起衛叔的簡單粗暴，這位巫禽顯然要難對付得多。他不動聲色間就奪走了輿論的主動權，將一場對巫家的聲討，變成了他個人展示仁德風範的舞台。
但他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他成功地敲開了巫家的大門，將自己從一個隨時可能被碾死的野人，變成了巫家內部一個必須被正視的「問題」。
棋局，已經從鎬京南門的官道，移到了巫家府邸的棋盤上。
巫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巫禽，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從兄！」他哽咽著，聲音沙啞，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感激，
「駒，不為自己，只為我苦命的阿母，謝從兄大恩！」
一聲「從兄」，喊得恰到好處。既是順勢而為，也是一種試探。
巫禽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恢復了悲憫。他親自上前扶起巫駒，又溫言安撫了旁邊早已嚇傻的媼婆，隨即轉身吩咐家奴：「去，將這位夫人好生抬上車，萬不可驚擾。再請這位少年和老人家上車。」
他的家奴訓練有素，動作輕柔地將蠻的遺體安置妥當。
在無數道敬佩、同情、好奇的目光注視下，巫駒攙扶著媼婆，登上了那輛華貴的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巫駒知道，真正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馬車駛入巫家府邸，高大的宅門緩緩閉合，將官道上的喧囂與窺探的目光徹底隔絕。那一瞬間，巫駒敏銳地感覺到，車廂內溫和的氣氛驟然一凝。
方才在人前那位悲天憫人的「從兄」巫禽，此刻雖依舊面帶微笑，但那笑意已不再抵達眼底。他像是卸下了一件華美的外袍，露出了內里精幹、審慎的底色。
馬車沒有駛向象徵家族核心的宗祠，而是在穿過幾重回廊後，停在了一處僻靜的院落前。
「此地清淨，暫且委屈夫人在此停靈。」巫禽的話依舊客氣，卻已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已命人備下薄棺一具，釁鬯【香草酒，西周喪事使用】清水也一應俱全。你可在此為你母守靈。」
家奴們動作麻利地將蠻的遺體抬入西廂房，安置在一塊早已鋪好的木板上。那所謂的「薄棺」就停在一旁，沒有哀樂，沒有祭文，更沒有巫家子弟前來弔唁。
「孩子，安心在此守孝。」巫禽站在院中，目光掃過四周高高的院牆，意有所指，「我巫家乃禮儀之族，定會儘快查明真相，給你母一個交代。只是宗族大事，程序繁複，你需耐心等待。夏日炎熱，為了你母親能早日入土為安，你……要懂得配合。」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留下一個溫和與強硬交織的背影。
「駒兒，這……這算是承認我們了嗎？」媼婆環顧著這乾淨整潔卻如同牢籠的院子，忐忑不安地問。
「不。」巫駒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他給了我們一間乾淨的屋子，卻剝奪了我們發聲的渠道。從現在起，我不再是官道上引人同情的孝子，而是他棋盤上的一枚孤子。」
他走到窗邊，透過窗格縫隙向外看去。院門外，兩名看似在修剪花木的僕役，卻隱隱封死了所有出路。
這裡的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事實：遺體，就是人質。而時間，是架在他脖子上最鋒利的刀。
巫駒沒有慌亂，他先是仔細地為母親整理了儀容，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然後，他便靜靜地跪坐在草蓆上，閉目凝神。
一天過去了。
院內，除了媼婆偶爾的啜泣聲，安靜得可怕。
酷熱的暑氣開始發酵，即便有釁鬯，也漸漸無法掩蓋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異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