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同宗之人
謝道韞的書房內，燭火搖曳。
「阿姊，不出你所料。」謝玄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少年人的得意與煞氣，「是徐伯那個老東西在背後搗鬼，人證我給你帶來了。」
謝道韞放下手中的竹簡，原本清冷的眉眼間泛起一抹暖意，看著自己這個英氣勃勃的幼弟，微微頷首：「做得好。帶進來吧。」
片刻後，負責灑掃的侍女春桃被推了進來，一見這陣仗，當即軟倒在地，抖如篩糠。「女郎饒命！玄公子饒命啊！」
「抬起頭來。」謝道韞的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春桃戰戰兢兢地抬頭，對上那雙清冽如寒潭的眸子，瞬間心膽俱裂。
「我只問一次，」謝道韞語氣平靜，「誰指使你的？」
春桃磕頭如搗蒜，哭訴道：「奴婢……奴婢只是路過，見書房燈亮著，關心女郎是否安歇……」
「看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謝玄不耐煩地「嗆啷」一聲，抽出半截長劍，劍鋒的寒氣瞬間撲到春桃臉上，嚇得春桃魂飛魄散。
「阿羯。」謝道韞只喚了一聲，謝玄便立刻收劍歸鞘，恭敬地退到一旁，但他兇狠的目光依舊死死釘在春桃身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聲音卻溫和下來：「春桃，你跟了我多久了？」
春桃一愣，抽噎著答：「回……回女郎，三年了。」
「三年。」謝道韞輕聲重複，仿佛在追憶什麼，「我知道你不是主謀。你不過是枚棋子，被人當槍使了。那人許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連自己的主人都敢背叛？他躲在暗處，卻讓你來送死，值得嗎？」
這番話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春桃心中恐懼的閘門。她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掙扎。
謝道韞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為他守著秘密，然後被我拖出去，亂棍打死，屍身扔去餵野狗。二，說出那個人是誰，我或許可以念在主僕一場，給你留個體面。」
「體面」二字，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春桃徹底崩潰。
「是……是徐伯！是徐主書！」春桃嘶喊著，「是他讓奴婢盯著您的！他說您被奸人蒙蔽，早晚會給謝家招來大禍，讓奴婢……讓奴婢有什麼異動就立刻向他稟報！」
「果然是他。」謝道韞眼中寒光一閃而過，再無半分溫度。她看向謝玄，「阿羯，處理乾淨些。」
謝玄點頭，便要上前拖人。
眼見生路斷絕，春桃求生的本能讓她爆發出了最後的瘋狂。她猛地向前膝行兩步，悽厲地尖叫起來：「女郎！不要殺我！奴婢這麼做都是為了您啊！」
謝道韞微微蹙眉，似是有些不耐。
春桃見狀，知道尋常理由已無法打動她，情急之下，口不擇言地拋出了最惡毒的構陷：「那個巫然，他根本不是好人！他看您的眼神……那眼神里藏著的東西，骯髒得嚇人！奴婢……奴婢好幾次都看到他偷偷盯著您的背影，那樣子就像……就像狼在看自己的獵物！」
此言一出，連一旁的綠珠都變了臉色。
謝道韞的眼神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春桃見有了效果，更是添油加醋：「奴婢親耳聽到他自言自語，說什麼……說什麼『詠絮之才』又如何，早晚要讓你這高高在上的謝家女郎，哭著求著……還說，遲早有一天，要騎在女郎身上，以奴僕的身份，狠狠地糟蹋您！」
「轟！」
這番污言穢語如同一道驚雷，在書房內炸響！
綠珠嚇得捂住了嘴，滿臉的不可置信。
「豎子敢爾！」謝玄勃然大怒，眼中殺氣暴涌，「我現在就去宰了那個不知死活的狗奴才！」
「住口！」
一聲清叱，卻不是對謝玄，而是對春桃。
謝道韞的臉色已由清冷轉為一片煞白，但那雙眸子卻亮得嚇人，仿佛淬了冰的利刃。她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春桃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因恐懼和惡毒而扭曲的臉龐。
謝玄這才反應過來，這賤婢為了活命，竟敢用如此骯髒的謊言來構陷阿姊！剎那間，他猛地轉向春桃，殺意比剛才更盛百倍。
空氣仿佛凝固了。
良久，謝道韞才對謝玄一字一句地說道：「拖下去，先別殺。掌嘴五十，關進柴房。」
「阿姊，此等賤婢……」謝玄急道。
「留著她，」謝道韞打斷了他，目光幽深，「我還有用。」
當巫然回到自家那方狹小卻溫暖的院落時，謝府深宅內的風波與他暫時隔絕。
夜色已深，母親和小妹卻還未睡，桌上溫著一碗清淡的米粥和一碟鹹菜。
「阿兄！」妹妹巫雲雀躍地迎上來，小臉上滿是喜色，「娘親今天一聲都沒咳，還多吃了一碗飯呢！」
巫然看向母親，只見她原本蠟黃的臉上泛起了幾絲健康的紅暈，精神頭也好了許多。他心中一暖，這是「南柯一夢」帶給他最實在的回報。
「坐下吃飯吧。」母親的聲音依舊溫和，卻比往日多了幾分中氣。
一家人圍著小桌，氣氛溫馨。飯過一半，母親忽然放下筷子，輕嘆一聲：「我這病好了，心裡卻更惦記著旁人。咱們身在謝家，雖為奴僕，好歹有片瓦遮頭，三餐不愁。可憐那些從北地逃難來的鄉親……」
巫然心中一動，知道母親要說什麼了。
「尤其是上次在糧倉鬧事的那位，」母親看著巫然，眼神帶著一絲懇切，「我後來托人打聽了，那壯漢竟也姓巫，單名一個豹字，巫豹。唉，天下姓巫的本就不多，南渡之後更是四散飄零，說不定五百年前，咱們還是一家人呢。」
「同宗？」巫然有些意外。他只當那是個被徐伯當槍使的莽夫，卻沒想到還有這層淵源。
「是啊。」母親的語氣愈發憐憫，「他們那些北客，背井離鄉，聽說最近病倒了不少人，連個看病的地方都沒有。然兒，你既有這手醫術，又是……同宗，能否去幫襯一二？就當是為我們家積些陰德了。」
巫然沉默了。
他的時間很寶貴，每一步都需精心算計。去為一個曾經挑釁自己，且處境複雜的流民群體治病，無疑會打亂他的計劃，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但當他抬頭，看到母親那雙充滿期盼與良善的眼睛時，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那是他在這世上最深的牽掛，也是他奮鬥的初衷。
更何況……巫豹，北客。
巫然的腦海中，那顆名為「權謀」的種子，瞬間就嗅到了土壤的氣息。
一群被世家大族視為累贅、卻剽悍的北地流民，一個可能存在的「同宗」身份……這不正是自己在謝家之外，建立第一塊基石的絕佳機會嗎？
徐伯之前想利用巫豹來對付自己，那自己為何不能反過來，將這股力量收為己用？
一念及此，巫然心中再無半分猶豫。他對著母親溫和一笑，點了點頭。
「娘說的是。醫者仁心，何況還是同宗。明日一早，我就備些藥材，去看看他們。」
「阿姊，不出你所料。」謝玄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少年人的得意與煞氣，「是徐伯那個老東西在背後搗鬼，人證我給你帶來了。」
謝道韞放下手中的竹簡，原本清冷的眉眼間泛起一抹暖意，看著自己這個英氣勃勃的幼弟，微微頷首：「做得好。帶進來吧。」
片刻後，負責灑掃的侍女春桃被推了進來，一見這陣仗，當即軟倒在地，抖如篩糠。「女郎饒命！玄公子饒命啊！」
「抬起頭來。」謝道韞的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春桃戰戰兢兢地抬頭，對上那雙清冽如寒潭的眸子，瞬間心膽俱裂。
「我只問一次，」謝道韞語氣平靜，「誰指使你的？」
春桃磕頭如搗蒜，哭訴道：「奴婢……奴婢只是路過，見書房燈亮著，關心女郎是否安歇……」
「看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謝玄不耐煩地「嗆啷」一聲，抽出半截長劍，劍鋒的寒氣瞬間撲到春桃臉上，嚇得春桃魂飛魄散。
「阿羯。」謝道韞只喚了一聲，謝玄便立刻收劍歸鞘，恭敬地退到一旁，但他兇狠的目光依舊死死釘在春桃身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聲音卻溫和下來：「春桃，你跟了我多久了？」
春桃一愣，抽噎著答：「回……回女郎，三年了。」
「三年。」謝道韞輕聲重複，仿佛在追憶什麼，「我知道你不是主謀。你不過是枚棋子，被人當槍使了。那人許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連自己的主人都敢背叛？他躲在暗處，卻讓你來送死，值得嗎？」
這番話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春桃心中恐懼的閘門。她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掙扎。
謝道韞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為他守著秘密，然後被我拖出去，亂棍打死，屍身扔去餵野狗。二，說出那個人是誰，我或許可以念在主僕一場，給你留個體面。」
「體面」二字，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春桃徹底崩潰。
「是……是徐伯！是徐主書！」春桃嘶喊著，「是他讓奴婢盯著您的！他說您被奸人蒙蔽，早晚會給謝家招來大禍，讓奴婢……讓奴婢有什麼異動就立刻向他稟報！」
「果然是他。」謝道韞眼中寒光一閃而過，再無半分溫度。她看向謝玄，「阿羯，處理乾淨些。」
謝玄點頭，便要上前拖人。
眼見生路斷絕，春桃求生的本能讓她爆發出了最後的瘋狂。她猛地向前膝行兩步，悽厲地尖叫起來：「女郎！不要殺我！奴婢這麼做都是為了您啊！」
謝道韞微微蹙眉，似是有些不耐。
春桃見狀，知道尋常理由已無法打動她，情急之下，口不擇言地拋出了最惡毒的構陷：「那個巫然，他根本不是好人！他看您的眼神……那眼神里藏著的東西，骯髒得嚇人！奴婢……奴婢好幾次都看到他偷偷盯著您的背影，那樣子就像……就像狼在看自己的獵物！」
此言一出，連一旁的綠珠都變了臉色。
謝道韞的眼神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春桃見有了效果，更是添油加醋：「奴婢親耳聽到他自言自語，說什麼……說什麼『詠絮之才』又如何，早晚要讓你這高高在上的謝家女郎，哭著求著……還說，遲早有一天，要騎在女郎身上，以奴僕的身份，狠狠地糟蹋您！」
「轟！」
這番污言穢語如同一道驚雷，在書房內炸響！
綠珠嚇得捂住了嘴，滿臉的不可置信。
「豎子敢爾！」謝玄勃然大怒，眼中殺氣暴涌，「我現在就去宰了那個不知死活的狗奴才！」
「住口！」
一聲清叱，卻不是對謝玄，而是對春桃。
謝道韞的臉色已由清冷轉為一片煞白，但那雙眸子卻亮得嚇人，仿佛淬了冰的利刃。她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春桃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因恐懼和惡毒而扭曲的臉龐。
謝玄這才反應過來，這賤婢為了活命，竟敢用如此骯髒的謊言來構陷阿姊！剎那間，他猛地轉向春桃，殺意比剛才更盛百倍。
空氣仿佛凝固了。
良久，謝道韞才對謝玄一字一句地說道：「拖下去，先別殺。掌嘴五十，關進柴房。」
「阿姊，此等賤婢……」謝玄急道。
「留著她，」謝道韞打斷了他，目光幽深，「我還有用。」
當巫然回到自家那方狹小卻溫暖的院落時，謝府深宅內的風波與他暫時隔絕。
夜色已深，母親和小妹卻還未睡，桌上溫著一碗清淡的米粥和一碟鹹菜。
「阿兄！」妹妹巫雲雀躍地迎上來，小臉上滿是喜色，「娘親今天一聲都沒咳，還多吃了一碗飯呢！」
巫然看向母親，只見她原本蠟黃的臉上泛起了幾絲健康的紅暈，精神頭也好了許多。他心中一暖，這是「南柯一夢」帶給他最實在的回報。
「坐下吃飯吧。」母親的聲音依舊溫和，卻比往日多了幾分中氣。
一家人圍著小桌，氣氛溫馨。飯過一半，母親忽然放下筷子，輕嘆一聲：「我這病好了，心裡卻更惦記著旁人。咱們身在謝家，雖為奴僕，好歹有片瓦遮頭，三餐不愁。可憐那些從北地逃難來的鄉親……」
巫然心中一動，知道母親要說什麼了。
「尤其是上次在糧倉鬧事的那位，」母親看著巫然，眼神帶著一絲懇切，「我後來托人打聽了，那壯漢竟也姓巫，單名一個豹字，巫豹。唉，天下姓巫的本就不多，南渡之後更是四散飄零，說不定五百年前，咱們還是一家人呢。」
「同宗？」巫然有些意外。他只當那是個被徐伯當槍使的莽夫，卻沒想到還有這層淵源。
「是啊。」母親的語氣愈發憐憫，「他們那些北客，背井離鄉，聽說最近病倒了不少人，連個看病的地方都沒有。然兒，你既有這手醫術，又是……同宗，能否去幫襯一二？就當是為我們家積些陰德了。」
巫然沉默了。
他的時間很寶貴，每一步都需精心算計。去為一個曾經挑釁自己，且處境複雜的流民群體治病，無疑會打亂他的計劃，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但當他抬頭，看到母親那雙充滿期盼與良善的眼睛時，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那是他在這世上最深的牽掛，也是他奮鬥的初衷。
更何況……巫豹，北客。
巫然的腦海中，那顆名為「權謀」的種子，瞬間就嗅到了土壤的氣息。
一群被世家大族視為累贅、卻剽悍的北地流民，一個可能存在的「同宗」身份……這不正是自己在謝家之外，建立第一塊基石的絕佳機會嗎？
徐伯之前想利用巫豹來對付自己，那自己為何不能反過來，將這股力量收為己用？
一念及此，巫然心中再無半分猶豫。他對著母親溫和一笑，點了點頭。
「娘說的是。醫者仁心，何況還是同宗。明日一早，我就備些藥材，去看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