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定序潔淨
王后孕期第四個月末，椒房殿外松內緊，氣氛已然繃成一張滿月之弓。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天塹，第五個月，即將來臨。
巫季卻比任何人都顯得鎮定。他不僅每日為王后請脈施方，更以雷霆手段，從宮中及鎬京城內挑選了四名經驗最豐富、心性最沉穩的「產婆」。
他將這四人召集到一處僻靜偏殿，開始了顛覆她們數十年經驗的「培訓」。
沒有玄奧的理論，只有最簡單直接的規矩。
「第一，凡近王后之身者，雙手必以酎酒【當時酒精濃度最高的酒】濯洗，直至腕部。」
「第二，所有接生所用之銅盆、布巾、剪刀，必以沸湯滾煮半個時辰以上，方可取用。」
「第三，臨事之時，口鼻需以三層淨麻覆之，非必要不得高聲言語。」
「第四，我已將所有流程，分為十二個步驟，刻於此竹簡之上。你們的任務，便是將其背誦、演練，直至化為本能。何人負責何事，順序如何，不得有絲毫錯亂！」
這套被巫季命名為「定序潔淨法」的流程，在產婆們看來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怪誕之舉。
一名年歲最長、在鎬京城頗有聲望的張婆便忍不住開了口：「巫醫師，恕老身直言。我等接生幾十年，從未聽過這般古怪的規矩。
烈酒是陽剛之物，用來洗手，豈不衝撞了血氣？沸水煮器物，更是聞所未聞。此舉……恐有違常理，招來不祥。」
其餘幾人也紛紛點頭，眼中滿是疑慮與抗拒。她們的經驗，就是她們的權威，豈容一個毛頭小子隨意顛覆。
巫季不怒反笑，目光平靜地掃過她們。
「諸位經驗老道，我自然信得過。」
他先揚後抑，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深沉，
「但王后腹中，乃是宗周嗣子，何等金貴？尋常人家或可憑經驗，但天家血脈，半分邪祟也沾染不得！」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神秘：「你們可知，生產之時，血氣大開，最易招惹天地間無形的穢物？烈酒之烈，非為衝撞，乃是以其陽剛之氣，驅逐肉眼不可見之陰邪！
沸水之滾，非為古怪，乃是以其至陽至剛之蒸汽，蕩滌器物上可能附著的污穢！」
「至於覆住口鼻……」巫季的眼神變得銳利，
「是為了防止人之濁氣，驚擾了初生嗣子那一口純淨的先天之氣！你們不是尋常產婆，而是護佑嗣子降生的『護法』！
我這套規矩，名為『定序潔淨法』，每一個步驟，都是為了隔絕一切可能的外邪，為嗣子築起一道萬無一失的屏障！」
一番話，將現代的「消毒防菌」理論，完美地包裝成了這個時代最能接受的「驅邪納祥」之說。
產婆們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臉上最初的抗拒，迅速被一種敬畏與恍然大悟所取代。
原來不是瞎折騰，而是更高深的道理！她們頓時感到自己責任重大，仿佛參與了一場神聖的儀式。
「我等……遵巫醫師之命！」張婆第一個躬身行禮，心服口服。
接著巫季的眼神拿出了一套完整的銅製手術器械模型，親自演示，並要求她們用布偶反覆操演。從初見徵兆，到最終分娩，每一個環節都被拆解得清清楚楚。
產婆們發現，這套流程雖繁瑣，卻能讓人在慌亂中找到主心骨，每一步都清晰無比。
巫季正在用超越時代的知識，為王后的生產，鑄造一座最堅固的「安全壁壘」。
然而，府邸之內，氣氛卻遠不如他表現出的那般從容。
內室里，姬寧端坐著為他奉上一盞溫醴，姿態依舊端莊，只是遞過銅盞時，指尖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她聲音壓得很穩：「良人，宮中傳來消息，那幾位寺人異動頻繁，恐生變數。」
一旁的採薇則完全藏不住心事，早已急得眼圈泛紅，聲音發顫：「良人，這可是將我們全族的性命，都押在王后這一胎上了啊！」
巫季放下手中的醫案，溫和地握住她們的手，掌心的熱度讓兩人稍稍安心。
他笑道：「莫慌。我做的所有準備，不只是為了祈求好運，而是為了在意外發生時，能牢牢握住韁繩。放心，天塌不下來。」
他話音剛落，門外傳來福伯的聲音：「季子，大子來了。」
巫季有些意外。
片刻後，巫朔大步走了進來。他依舊是那副嚴肅的模樣，但眼神中早已沒了往日的嫉妒與偏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雜著擔憂的神情。
「宮裡的事，我聽說了。」巫朔開門見山，聲音低沉，「我幫不上你什麼。但巫家先祖，或可庇佑於你。」
說罷，他竟從侍從手中接過一個漆盤，上面端放著龜甲、蓍草與一小捆茅草。
「兄長，你這是……」
「少說廢話。」巫朔瞪了他一眼，徑直走向庭院中心，命人設下香案。他換上了一身莊重的玄端祭袍，親自鑽龜、灼甲，又以蓍草卜卦，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古老而肅穆的韻律。
最後，他點燃那捆茅草，升騰的青煙中，巫朔以一種古老的聲調，高聲祝禱：「嗚呼！列祖列宗！司巫大宗朔，秉明燭，告於高祖！今有季弟，以醫入仕，承王命，安中宮！前路險阻，禍福未卜！朔不才，唯以至誠，祈爾在天之靈，佑我季弟，履險如夷，化厄為祥！」
這並非什麼能呼風喚雨的大型巫術，而是最質樸的家族祈福之禮，「告祖」。
以嫡長子的身份，向列祖列宗稟明家中大事，祈求庇護。
看著兄長在煙霧中肅穆的身影，聽著那發自肺腑的祝禱，巫季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孤獨的戰士，用超越時代的知識對抗著這個蒙昧的世界。但此刻，他身後站著他的兄長，用這個時代最虔誠的方式，為他築起了一道精神上的城牆。
一個信奉「科學」，一個信奉「天命」。一個主外，一個主內。
但他們的心，在這一刻，是為了同一個目標而跳動：守護巫家。
儀式結束，巫朔將一枚燒灼過的龜甲遞給他：「兆文『亨』。萬事皆通，吉。」
巫季鄭重接過，對著兄長深深一揖：「多謝兄長。」
巫朔只是「哼」了一聲，轉過身去，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向上揚了揚。
這一切，都被站在廊下的福伯盡收眼底。老僕人渾濁的眼中泛起淚光，他欣慰地捋著鬍鬚，喃喃自語：「先司巫，您看到了嗎……大宗主禮，小宗主事，兄弟同心，何愁家業不興！
巫家，終於要真正興盛起來了嗎……」
巫季卻比任何人都顯得鎮定。他不僅每日為王后請脈施方，更以雷霆手段，從宮中及鎬京城內挑選了四名經驗最豐富、心性最沉穩的「產婆」。
他將這四人召集到一處僻靜偏殿，開始了顛覆她們數十年經驗的「培訓」。
沒有玄奧的理論，只有最簡單直接的規矩。
「第一，凡近王后之身者，雙手必以酎酒【當時酒精濃度最高的酒】濯洗，直至腕部。」
「第二，所有接生所用之銅盆、布巾、剪刀，必以沸湯滾煮半個時辰以上，方可取用。」
「第三，臨事之時，口鼻需以三層淨麻覆之，非必要不得高聲言語。」
「第四，我已將所有流程，分為十二個步驟，刻於此竹簡之上。你們的任務，便是將其背誦、演練，直至化為本能。何人負責何事，順序如何，不得有絲毫錯亂！」
這套被巫季命名為「定序潔淨法」的流程，在產婆們看來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怪誕之舉。
一名年歲最長、在鎬京城頗有聲望的張婆便忍不住開了口：「巫醫師，恕老身直言。我等接生幾十年，從未聽過這般古怪的規矩。
烈酒是陽剛之物，用來洗手，豈不衝撞了血氣？沸水煮器物，更是聞所未聞。此舉……恐有違常理，招來不祥。」
其餘幾人也紛紛點頭，眼中滿是疑慮與抗拒。她們的經驗，就是她們的權威，豈容一個毛頭小子隨意顛覆。
巫季不怒反笑，目光平靜地掃過她們。
「諸位經驗老道，我自然信得過。」
他先揚後抑，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深沉，
「但王后腹中，乃是宗周嗣子，何等金貴？尋常人家或可憑經驗，但天家血脈，半分邪祟也沾染不得！」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神秘：「你們可知，生產之時，血氣大開，最易招惹天地間無形的穢物？烈酒之烈，非為衝撞，乃是以其陽剛之氣，驅逐肉眼不可見之陰邪！
沸水之滾，非為古怪，乃是以其至陽至剛之蒸汽，蕩滌器物上可能附著的污穢！」
「至於覆住口鼻……」巫季的眼神變得銳利，
「是為了防止人之濁氣，驚擾了初生嗣子那一口純淨的先天之氣！你們不是尋常產婆，而是護佑嗣子降生的『護法』！
我這套規矩，名為『定序潔淨法』，每一個步驟，都是為了隔絕一切可能的外邪，為嗣子築起一道萬無一失的屏障！」
一番話，將現代的「消毒防菌」理論，完美地包裝成了這個時代最能接受的「驅邪納祥」之說。
產婆們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臉上最初的抗拒，迅速被一種敬畏與恍然大悟所取代。
原來不是瞎折騰，而是更高深的道理！她們頓時感到自己責任重大，仿佛參與了一場神聖的儀式。
「我等……遵巫醫師之命！」張婆第一個躬身行禮，心服口服。
接著巫季的眼神拿出了一套完整的銅製手術器械模型，親自演示，並要求她們用布偶反覆操演。從初見徵兆，到最終分娩，每一個環節都被拆解得清清楚楚。
產婆們發現，這套流程雖繁瑣，卻能讓人在慌亂中找到主心骨，每一步都清晰無比。
巫季正在用超越時代的知識，為王后的生產，鑄造一座最堅固的「安全壁壘」。
然而，府邸之內，氣氛卻遠不如他表現出的那般從容。
內室里，姬寧端坐著為他奉上一盞溫醴，姿態依舊端莊，只是遞過銅盞時，指尖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她聲音壓得很穩：「良人，宮中傳來消息，那幾位寺人異動頻繁，恐生變數。」
一旁的採薇則完全藏不住心事，早已急得眼圈泛紅，聲音發顫：「良人，這可是將我們全族的性命，都押在王后這一胎上了啊！」
巫季放下手中的醫案，溫和地握住她們的手，掌心的熱度讓兩人稍稍安心。
他笑道：「莫慌。我做的所有準備，不只是為了祈求好運，而是為了在意外發生時，能牢牢握住韁繩。放心，天塌不下來。」
他話音剛落，門外傳來福伯的聲音：「季子，大子來了。」
巫季有些意外。
片刻後，巫朔大步走了進來。他依舊是那副嚴肅的模樣，但眼神中早已沒了往日的嫉妒與偏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雜著擔憂的神情。
「宮裡的事，我聽說了。」巫朔開門見山，聲音低沉，「我幫不上你什麼。但巫家先祖，或可庇佑於你。」
說罷，他竟從侍從手中接過一個漆盤，上面端放著龜甲、蓍草與一小捆茅草。
「兄長，你這是……」
「少說廢話。」巫朔瞪了他一眼，徑直走向庭院中心，命人設下香案。他換上了一身莊重的玄端祭袍，親自鑽龜、灼甲，又以蓍草卜卦，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古老而肅穆的韻律。
最後，他點燃那捆茅草，升騰的青煙中，巫朔以一種古老的聲調，高聲祝禱：「嗚呼！列祖列宗！司巫大宗朔，秉明燭，告於高祖！今有季弟，以醫入仕，承王命，安中宮！前路險阻，禍福未卜！朔不才，唯以至誠，祈爾在天之靈，佑我季弟，履險如夷，化厄為祥！」
這並非什麼能呼風喚雨的大型巫術，而是最質樸的家族祈福之禮，「告祖」。
以嫡長子的身份，向列祖列宗稟明家中大事，祈求庇護。
看著兄長在煙霧中肅穆的身影，聽著那發自肺腑的祝禱，巫季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孤獨的戰士，用超越時代的知識對抗著這個蒙昧的世界。但此刻，他身後站著他的兄長，用這個時代最虔誠的方式，為他築起了一道精神上的城牆。
一個信奉「科學」，一個信奉「天命」。一個主外，一個主內。
但他們的心，在這一刻，是為了同一個目標而跳動：守護巫家。
儀式結束，巫朔將一枚燒灼過的龜甲遞給他：「兆文『亨』。萬事皆通，吉。」
巫季鄭重接過，對著兄長深深一揖：「多謝兄長。」
巫朔只是「哼」了一聲，轉過身去，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向上揚了揚。
這一切，都被站在廊下的福伯盡收眼底。老僕人渾濁的眼中泛起淚光，他欣慰地捋著鬍鬚，喃喃自語：「先司巫，您看到了嗎……大宗主禮，小宗主事，兄弟同心，何愁家業不興！
巫家，終於要真正興盛起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