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誅心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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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後要注意休息,你的腿傷還沒好,不能大幅度移動,避免舊傷復發。等到你傷好的差不多了,我就把你放回鄭國去,不必擔心。」

  姬平笑著對眼前這個鄭軍戰俘說,他的語氣十分溫和,仿佛面對的是己方的士兵,而不是敵方的。

  而眼前這個鄭軍戰俘也被感動了,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是尊貴的崇伯,然而卻能夠親手為自己一名小小的敵軍士卒療傷,還這麼的溫和有禮,與鄭公宣傳的那個陰險狡詐的形象完全不同。

  他流著淚感謝了姬平的恩德,並且許諾他回到鄭國後,不會再加入鄭軍,而是會回到自己的家鄉種地。

  姬平靜靜地聆聽這個鄭軍戰俘的哭訴,隨後安慰他說。

  「我知道你也不是主動想要與我們交戰,只是被鄭公逼迫罷了,我聽說你們鄭國這麼年都在打仗,應該死了不少人吧。」

  聽到這句話,這個戰俘激動地控訴起來。

  他的父親已經七十多歲了,在與鄶國交戰的過程中,被砍中大腿,失去了勞動能力,落下了終身的殘廢。他的哥哥在他十三歲的時候死於對東虢國的戰爭,只留下了守寡的嫂子。他的母親在聽說兒子去世的消息後痛哭三日,哭瞎了自己的一雙眼睛。

  這個戰俘控訴的時候,語速非常的快,聲調也非常的悲憤,看得出來,他對親人的離世感到無比的痛苦,同時他的語氣中又隱含了一絲對鄭國朝廷和鄭公的不滿。

  也許他自己也沒意識到這一點,他只是想把自己家受到的委屈一次性全說出來。

  姬平也一直聽著,時不時出言附和,最後他用感同身受的語氣對戰俘說。

  「父親殘疾了就讓兒子去作戰,兒子戰死了就換另一個兒子,鄭公確實不是一位仁義的君主啊!」

  那名戰俘似乎也有那麼一點認同,只是也許是久在鄭國,鄭公的威嚴讓他不敢輕易質疑,他遲疑了一下,隨即說道。

  「也許只是下面的臣子蒙蔽了鄭公吧,鄭公實在是英明的國君啊。」

  話雖如此,但是姬平仍然能從戰俘眼中看出不滿。

  於是,他接著說道:「鄭公或許英明,然而他也喜歡土地,喜歡金銀財寶啊。他願意用你們的生命去換取鄰國的土地和財寶,說明他認為那些土地和財寶對他更為重要啊。」

  聽到這話,那戰俘漲紅了臉,嘴唇翕動,他想要反駁,但卻找不到理由。

  作為一名普通的鄭人,他從來沒想過姬平所說的這個角度,也就是用土地、財寶與鄭人的生命做比較。

  然而對於那位鄭公來說,這些鄭人不也是他的財富嗎?鄭人們上繳糧食給鄭公和鄭國的公卿,養活他們,使得他們過著奢侈的生活。

  即使這樣,鄭公仍然嫌棄不夠,於是他又讓這些鄭人成為士兵,去幫助他掠奪鄰國的土地和財富。

  在過去,每當鄭公滅掉一個國家的時候,都會把這個國家的俘虜和金銀財寶裝到戰車上,運回新鄭展覽。

  戰俘曾經多次看到這一幕,並與其他鄭人一樣,為這一幕而歡呼,因為這展示了鄭公的武功,讓他們也跟著與有榮焉。

  那些鄰國的俘虜眼神中透露著恐懼和不安,仿佛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隨時可能被屠宰,每當這時,鄭人的歡呼總是格外的熱烈。

  他們認為,這足以讓他們在其他諸侯國驕傲地抬起自己的頭,他們可以自豪地宣稱自己是鄭國人,是中原數一數二的大國的子民。

  然而,現在的戰俘卻仿佛醒悟了一般。

  鄭國的強大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呢?鄭國強大了,只是讓鄭公有了更多的珠寶,有了更多的土地和奴隸。

  然而,這個強大所需要的代價卻是讓整個鄭國的人來承擔,那些由於戰爭而死去的鄭國人在鄭公眼裡也許不過是個數字,這個數字可以是一千,也可以是一萬。

  究竟是大是小,鄭公是不在乎的,他只是在不斷地權衡,每得到一里的土地需要付出多少鄭人的生命。

  姬平看著眼前這個戰俘的臉色由鐵青轉為發白,他的拳頭緊緊握住,眼神中滿是仇恨和怒火。

  他心中瞭然,自己的計策生效了。

  事實上,那位鄭公可能並沒有這麼壞,他可能只是有雄心壯志,希望能夠讓鄭國富強起來。

  然而,姬平不在乎這一點,因為他並不需要知道鄭公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那沒有任何意義。


  他只要讓鄭國士兵認為,鄭公比起他們這些士兵,更看重土地和財富,這就夠了。

  他知道適可為止的道理。接著,他沒有再說什麼,而是把這位心事重重的戰俘留在了原地,轉身離開。

  ……

  幾天後,這名戰俘被放了回去,姬平還派人給了他一些錢,說是他們家生活困難,這是他的一點心意。

  這把戰俘感動的熱淚盈眶,他雖然沒有完全相信姬平的說法,但也認為這位崇伯確實是個好人。

  懷著對崇伯的無限感激,他回到了鄭軍中,隨後不出意料地被搜查了一番。

  本來,這個搜查只是例行公事,完成鄭公交代的任務,這麼多天下來,搜查了這麼多次,從來沒搜查出鄭公口中的內奸,導致搜查官的工作很快變成了摸魚。

  那搜查官百無聊賴地摸了一圈,忽然從這戰俘口袋中摸出一串錢,他大吃一驚,退後幾步,隨即大喜過望,今天竟然真被他抓住了內奸。

  隨即,搜查官厲聲喝問這戰俘錢是從哪裡來的。

  那戰俘不敢怠慢,便將在聯軍軍營中的事一一交代,周圍的鄭軍士兵也湊過來傾聽。

  聽到這戰俘悲慘的家庭狀況後,無論是那些士兵還是搜查官都面帶戚戚,顯然是感同身受。

  然後,搜查官很快就恢復了本性,他意識到如果真的聽信這戰俘的話,他到手的功勞就泡湯了。

  於是他眼神中凶光一閃,隨即大聲說道:「賊子大膽,非但充當敵軍內奸,還敢污衊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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