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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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浪眉梢微挑,雖不解盧冬陽為何不親自護送,仍乾脆應下:「不知何時動身?」

  「再等等,收徒大典尚未開始。」盧冬陽顯得意興闌珊,揮袖令他退下。

  離了島主府,方浪心下暗忖:

  『以盧冬陽如今的地位,塞個上品靈根進萬象門易如反掌,更何況盧元明還是火靈根,與那位同屬一系,何必非要走收徒大典這條路?』

  他腳步忽然一頓,眼中閃過明悟。

  『除非……通過大典正式入門的弟子,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好處!』

  ……

  兩年光陰,轉瞬即逝。

  天還未亮透,一道金光自龜背島悄然升起,眨眼沒入沉沉夜色。

  正是方浪駕馭的金芒舟。

  收徒大典在即,他護送盧元明前往望仙渡。

  飛舟內,方浪一邊操控法器,一邊對身旁沉穩的青年說道:「少島主,咱們離得雖近,但也得提早些。去晚了,怕是連落腳的地方都難尋。」

  盧元明微微頷首。

  如今的他愈發沉穩寡言,喜怒不形於色,頗有盧冬陽之風。

  二人在望仙渡客棧住了七八日,眼見各路修士雲集,盧元明才輕嘆:「沒想到修士如此之多。」

  「呵呵,少島主日後入了萬象門,所見場面只會更大。」方浪笑道。

  盧元明自幼長於龜背島,被盧冬陽保護得極好,所見不過漁民和幾位熟面孔,此番算是開了眼界。

  「不過,有句話老夫不得不提。」方浪神色稍肅,「萬象門不比島上......少島主務必多加小心。」

  方浪來了千澤湖數十年,卻連萬象門具體位置都不清楚,每次皆需門內接引。

  「方老放心,元明明白。」盧元明淡然應道。

  ……

  收徒大典當日,高台上萬象門執事高聲宣布:「欲入門者,在此繳納靈石!」

  方浪望著熟悉場面,不由感慨:「少島主,老夫就送到這裡了。」

  「有勞方老。」盧元明拱手作別,隨人群而去。

  待飛舟返回龜背島,方浪向盧冬陽復命時,終是忍不住問道:「島主,元明畢竟年少,是否……」

  盧冬陽驟然轉頭,目光如電,緊緊盯住方浪。

  「你以為,本座這些年在忙什麼?」

  方浪一時語塞。

  這些年來,盧冬陽突破中期後仿佛變了個人,從野心勃勃變得深居簡出,除了十年一度的盟主之爭,幾乎不再離島,一副養老作派。

  「本座豈不知其中兇險?」盧冬陽沉聲道,「但若不如此,元明將來也會如我一般,困死於築基中期!」

  他揮了揮手,示意方浪退下。

  空蕩大殿內,只剩盧冬陽一人。他默然獨坐許久,最終化作一聲沉重嘆息。

  ……

  十餘年光陰,倏忽而逝。

  方府內室,藥石之氣瀰漫,空氣壓抑得令人心慌。

  方浪眉頭緊鎖,看著面前鬢角已染霜白的王有福:「王兄,當真……別無他法了?」

  王有福面露難色,躊躇半晌,終究沉重搖頭:「方道友,恕我無能……此乃心病,心火已熄,藥石……無靈了。」

  屏退左右,方浪獨自步入內室。

  軟榻上,夏蓮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往日的豐腴艷色,早已被病榻銷蝕殆盡。

  他拿過一旁溫著的清粥,坐在床邊,舀起一勺,努力讓語氣輕鬆些:「怎的,如今架子這般大,非要少爺親自來餵不成?」

  夏蓮緩緩轉過頭,眼底竟掠過一絲昔日的狡黠,聲音雖弱,卻清晰:「少爺……您這演技,幾十年了……也不見長進。」

  方浪喉頭一哽,說不出話。

  一隻冰涼枯瘦的手輕輕撫上他的眉心,試圖揉開那緊蹙的川字紋。

  「少爺……怎麼又皺眉了?」

  她氣息微弱,卻掙扎著,將頭輕輕靠進他懷裡,仿佛用盡了最後力氣。

  「雲荷這一生……都在學如何聽話。」


  「這一次……就讓奴婢……自己做一次主,好不好?」

  李雲荷。

  方浪渾身一震,如遭雷擊,愕然低頭看著懷中氣息奄奄的女子。這個名字,他幾乎已經忘了。

  他賜名夏蓮,她便做了數十年的夏蓮。

  原來她一直記得。

  沉默如山,壓得他喘不過氣。良久,他終是將那碗再也餵不出去的粥輕輕擱在床頭,黯然起身。

  就在他即將踏出房門時,一縷極虛弱、卻異常清越的歌聲自身後傳來,斷斷續續:

  「庭里春桃年年結子……檐下燕兒……歲歲銜泥……」

  方浪腳步死死釘在原地,背影僵硬,最終卻是沒有回頭。

  方浪何嘗不知她的心病?數十年前她便想為他延續血脈,卻被他以功法特殊為由搪塞。駐顏丹留得住容顏,又如何留得住時光?

  到如今,這數十年相伴,幾分是習慣,幾分是情愫,幾分是掩人耳目的利用?連方浪自己,也算不清了。

  半月後,東面密林中新起一座孤墳。

  黃土包前,方浪指尖金芒吞吐,懸於石碑之上,懸停片刻,終究散去。

  「夏蓮……非是少爺小氣。」他輕撫著空無一字的碑石,聲音沙啞,「只怕刻了,再過些年頭,世上記得你的人,也只剩我了。既然如此……不刻也罷。」

  ……

  三年後的島主府,氣氛依舊肅穆。

  「辭行?」盧冬陽眉頭微蹙,打量著一身輕鬆、仿佛只是出門訪友的方浪。

  方浪躬身一禮,語氣卻平靜堅定:「屬下年過八十,修為停滯不前,築基恐已無望。唯願前往萬象門,一睹金丹宗門風采,也不枉……在這世間修行一場。」

  盧冬陽目光微動,似想說什麼,最終只化作一聲長嘆:「萬象門……非是善地,遠不比島上安寧。」

  「呵呵,老夫一把年紀,還有什麼好怕的?」方浪淡然一笑。

  「罷了……人各有志。」盧冬陽揮了揮袖,「准了,望你……真能得償所願。」

  「謝島主成全!」

  方浪深深一揖,轉身離去,步伐輕快,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

  他原本還擔心盧冬陽不會放行,畢竟這些年在島上積累的身家著實不少。

  望春樓雅間,酒香醇厚。

  方浪與周茂才相對而坐。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執事,他舉杯笑道:「往後這龜背島的大小事務,可就要多多倚仗周兄弟了!」

  周茂才忙不迭舉杯,臉上堆滿熱切笑容:「方老這是哪裡話,您老此去乃是潛龍入海!說不得幾十年後,小弟就得尊您一聲築基大修了,這杯,提前祝方老築基成功,仙路可期!」

  方浪大笑,與他重重碰杯,一飲而盡。

  離開龜背島,本就是他籌劃已久之事。

  只是連盧元明都拜入萬象門,讓他決定提前行動。先往萬象門走一遭,往後找個藉口脫身,尋個偏遠之地躲上個一二百年。待故人盡皆化作枯骨,便是他改頭換面,重新出山之時。

  思緒紛飛間,方浪與周茂才推杯換盞,盡興而歸。

  半月後。

  蛤蟆灘前,長風獵獵。

  這期間方浪與島上諸位老友一一道別,最後回望了一眼生活了六十餘年的島嶼。晨光中的龜背島寧靜祥和,一如他初來時那般。

  他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旋即不再猶豫,袖中金光一閃,金芒舟應聲而出,化作一道流光躍入雲海。

  金光破空,再無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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