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離陽天人體魄
疏林之中，殘雪斑駁，焦土處處。
吳來那散發著冰火交織氣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驟然停滯在張扶搖身前數丈之外。
他沒有立刻離去，那雙異色的瞳孔死死鎖定著盤膝調息、氣息微弱如遊絲的青衫書生。
方才感知到的浩然氣徹底消散，與眼前這重傷瀕死、卻終究留有一線生機的狀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這其中，必有蹊蹺！
「儒家初代聖人？」
吳來開口，聲音冰冷沙啞，帶著一種非人的質感，卻依舊保留著幾分吳來式的直接，「怎麼回事？以你的能耐，就算那真武老烏龜恢復了七八成，也不至於被打成這副鳥樣吧？連浩然氣都差點散乾淨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張扶搖胸前那片觸目驚心的血跡和周身散亂的浩然氣，補充道：「還有……剛才那股子陰冷歹毒、跟真武那霸道勁兒截然不同的氣息……是誰？」
張扶搖聞言，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曾經洞悉千古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疲憊與……一絲心有餘悸的後怕。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吳來那副已然非人的軀殼，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咳咳……」
他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又咳出些許暗紅的血沫，才喘息著緩緩說道：「吳小友……看來你……也走上了這條……絕路。這副軀殼……代價不小吧？」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先點破了吳來的狀態。
吳來冷哼一聲，不耐道：「少廢話！我死都死過一回了，還怕什麼代價？說重點！誰幹的？！」
張扶搖見他如此，也不再繞彎子，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聲音虛弱卻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宦官。」
「宦官？」吳來眉頭一皺，眼中赤紅火焰跳動了一下，「哪個宦官？離陽的那個陳貂寺？」
張扶搖緩緩點頭，目光投向東南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座巍峨的太安城，「是離陽……皇宮深處……那個守了趙家幾百年氣運的……老怪物。」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凝重與忌憚：「一個……看著不過十六七歲年紀……麵皮白淨……人畜無害的小宦官。」
「他跟你一樣同為一個級別的高手，就算加上真武，不一定能贏你吧？」
張扶搖苦笑一聲，笑容里充滿了自嘲與深深的無奈：「所以他們變強了。」
他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那宦官……其氣息陰柔詭譎，功法路數……與世間任何武道、道法、佛法皆不相同！仿佛……是專為吞噬、潛伏、暗殺而生的……異類！」
「他出手的時機……歹毒至極！正是老夫全力應對真武帝君那融合了三教氣運的至強一擊、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他便如同一條藏在陰影里的毒蛇，驟然發動！」
張扶搖的眼神中流露出後怕。
「其力……並非剛猛，卻陰寒刺骨，直透神魂！更可怕的是……他的力量中，帶著一種極其詭異的……『湮滅』特性！並非破壞，而是……仿佛能直接將對手的修為、氣運、乃至存在本身……悄然『抹去』！」
「老夫的浩然氣……便是被他一擊之下，近乎……打散了根源！若非最後時刻，憑藉一點立教本源強行護住心脈，恐怕……此刻已然道消身殞，徹底歸於天地了。」
吳來聽著張扶搖的敘述，那雙冰火異瞳之中，光芒急劇閃爍。
他能感受到張扶搖話語中的那份沉重與真實。一位儒家初聖，能被傷到浩然氣源近乎潰散的地步，對方的手段，絕對恐怖到了極點！
「天人大長生？」吳來沉聲問道，語氣已然變得無比凝重。
「不止……」張扶搖緩緩搖頭，眼中忌憚更深，「其氣息……深不可測
。雖看似與真武帝君聯手，但老夫感覺……他更像是在……利用真武！其所圖……恐怕更大！其境界……或許已觸及……更強的邊緣，甚至……更高！」
一個隱藏在離陽皇宮數百年、看似人畜無害的年輕宦官，竟然是堪比甚至可能超越王仙芝的陸地天人大長生境高手？！而且功法如此詭異歹毒！
這個消息，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吳來的心頭！
原本以為只是對付一個重傷未愈的真武大帝，沒想到，半路竟然殺出這麼一個更加陰險、更加恐怖的老怪物！
局勢的複雜與兇險程度，瞬間又提升了一個層級！
吳來沉默了片刻，周身那赤藍交織的能量微微波動，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看了一眼氣息奄奄的張扶搖，又抬頭望向北方那座氣息混亂沖天的陵州城，突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更加瘋狂、更加冰冷的笑容。
「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一個老烏龜，一條老閹狗……正好！」
「老子這剛出爐的仙人體魄，正愁沒地方開鋒呢！」
言罷，他不再有絲毫猶豫，身形猛地一晃，化作一道更加暴戾、更加決絕的毀滅流光，沖天而起，直撲北涼王府！
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殺意更濃！
張扶搖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無盡複雜的嘆息，重新閉上了眼睛，全力調息。
他知道，這場關乎此界命運的神魔之戰，已然徹底失控，走向了誰也無法預料的深淵。
離陽王朝，太安城。
這座象徵著中原正統、匯聚了天下氣運的煌煌巨城，此刻依舊沉浸在黎明前的最後一片黑暗與寂靜之中。
萬家燈火早已熄滅，唯有皇城之內，尚有零星宮燈在寒風中搖曳，映照著巍峨宮牆冰冷的輪廓。
皇宮深處，一座遠離前朝喧囂、毗鄰欽天監的偏僻宮殿內。
空氣微微波動，如同水紋蕩漾。下一刻，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空曠、幽暗的大殿中央。
一人，身著白衣，面容俊朗，卻臉色蒼白，氣息起伏不定，周身隱隱有金、紫、黑三色混亂氣流流轉，正是占據著徐鳳年身軀的真武大帝化身。他眼神冰冷，帶著一絲警惕與審視，看向身旁之人。
另一人，則是一個麵皮白淨、眉眼秀氣、看著不過十六七歲年紀的小宦官。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宦官服，雙手攏在袖中，臉上帶著一種人畜無害的、甚至有些怯生生的笑容，仿佛只是宮中一個不起眼的小內侍。然而，他那雙過於清澈的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與……一絲難以察覺的貪婪。
正是那重創了張扶搖的離陽老宦官！
「你帶朕來此作甚？」真武大帝化身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冰冷，帶著一絲不耐，「此地雖有些龍氣盤踞，卻駁雜不堪，於朕療傷，並無大用。」
他此刻狀態極差，雖在北涼強行吞噬了部分氣運，暫時壓制了吳來那萬劍訣造成的反噬，但距離真正恢復還差得遠。
這老宦官突然現身，以詭異手段助他逼退張扶搖，卻又將他帶到這離陽皇宮，其目的，令真武大帝不得不防。
年輕宦官聞言，臉上那怯生生的笑容不變，聲音輕柔地回道：「帝君莫急。
您所受之傷，非尋常丹藥元氣可醫。乃是大道根基受損，神魂與體魄皆遭重創。尋常療傷之法，不過是隔靴搔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大殿深處，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層層牆壁，看到某種隱藏極深的秘密。
「但此地……卻有一物，或可解帝君燃眉之急。」
真武大帝眉頭微蹙：「何物？」
年輕宦官緩緩轉過頭，看向真武大帝，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一具……現成的、無主的、品質上佳的……天人體魄。」
真武大帝瞳孔驟然一縮：「天人體魄？此地怎會有……」
他猛地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驚疑與瞭然：「你是說……趙家那個……守閣人？！」
他記得，離陽趙氏確實供奉著一位極其古老、與國運糾纏的天人大長生境存在，作為最後的底蘊。難道……
年輕宦官輕輕點頭，笑容愈發「純良」：「正是。那老傢伙……守著趙家幾百年，早已與這太安城的龍氣融為一體，其體魄經過數百年龍氣溫養淬鍊，早已臻至天人大長生的圓滿之境，堅韌無比，更蘊含一絲不朽特性。
雖其神魂已被小子……請走了，但這具空殼，卻是完好無損，正適合帝君您……暫居療傷，乃至……更上一層樓。」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聽在真武大帝耳中，卻無異於驚雷！
趙家那位守護了數百年、堪稱離陽定海神針的天人大長生境老祖……竟然被這看似人畜無害的小宦官，悄無聲息地……「請走」了神魂？只留下一具完美的軀殼？！
此等手段，此等心機，何其恐怖！何其歹毒！
真武大帝深深看了這年輕宦官一眼，心中忌憚更甚。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具天人大長生的圓滿體魄，對他而言，確實是目前最急需、也是最適合的「容器」！遠比他這具傷痕累累、且與徐鳳年因果糾纏的皮囊要好得多！
若能占據此軀，他恢復的速度將大大加快，甚至能更快地徹底煉化體內那混亂的三教氣運，真正發揮出上古帝君的威能！
「原來如此……」真武大帝緩緩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熾熱，但隨即又被冰冷的理智壓下。他盯著年輕宦官，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你……為何要幫朕？」
天上不會掉餡餅。這老宦官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背叛離陽、弒殺同僚，為自己準備如此一份「大禮」，所圖必然極大！
年輕宦官聞言，臉上那純良的笑容微微收斂，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對上了真武大帝的目光。
那目光之中，再無半分怯懦與恭敬，只剩下一種近乎平等的、甚至帶著一絲俯視意味的……冰冷與深邃。
他輕輕開口，聲音依舊柔和，卻仿佛帶著一種洞穿萬古的滄桑與……不容置疑的野心：
「因為帝君您……來自『外面』。」
「因為小子我……也想看看，『外面』的風景。」
「這人間……太小了。這方天地的規矩……也太久了。」
「小子幫帝君您站穩腳跟，恢復實力，乃至……打破此界樊籠。
而帝君您……則需在回歸尊位之時，為小子……打開一扇門。」
「一扇……通往更高、更遠、更真實世界的……門。」
「這個交易，帝君覺得……如何？」
年輕宦官那看似輕柔、卻蘊含著驚天野心的條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大殿中激起無聲的漣漪。
真武大帝化身——那具「徐鳳年」的皮囊之下，冰冷的神魂在急速盤算。
「打開一扇門……通往更高、更真實世界的門？」真武大帝心中冷笑，這螻蟻般的宦官，竟也敢覬覦九天之外、屬於神祇的領域？何其狂妄！何其可笑！
然而，他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甚至那雙冰冷的眸子深處，還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被說中心事、卻又帶著權衡的「意動」。
眼下，他確實急需一具強大的體魄來穩定傷勢、加速恢復。
這具天人大長生的圓滿軀殼，無疑是雪中送炭。
至於這宦官的野心……哼，待朕恢復實力，重返神位，第一個要碾死的，便是這等不知天高地厚、妄圖與神做交易的螻蟻！屆時，其神魂正好拿來煉入玄冥弱水，永世不得超生！
「好。」真武大帝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冰冷，卻帶著一絲仿佛被說服的意味，「你的條件……朕，允了。」
他盯著年輕宦官，補充道：「但，需待朕徹底恢復，重掌北方權柄之後。」
年輕宦官聞言，臉上那純良無害的笑容再次綻放，仿佛發自內心的喜悅，連忙躬身道：「帝君聖明！小子自當竭盡全力，助帝君早日功成！」
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恭敬無比。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那雙清澈眸子的最深處，卻掠過一絲比真武大帝更加冰冷、更加算計的寒光。
「允了？呵……」
年輕宦官心中嗤笑，「上古帝君，果然傲慢。真以為我會信你這空口許諾？助你恢復？等你重掌權柄，第一個要滅口的，恐怕就是我吧？」
吳來那散發著冰火交織氣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驟然停滯在張扶搖身前數丈之外。
他沒有立刻離去，那雙異色的瞳孔死死鎖定著盤膝調息、氣息微弱如遊絲的青衫書生。
方才感知到的浩然氣徹底消散，與眼前這重傷瀕死、卻終究留有一線生機的狀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這其中，必有蹊蹺！
「儒家初代聖人？」
吳來開口，聲音冰冷沙啞，帶著一種非人的質感，卻依舊保留著幾分吳來式的直接，「怎麼回事？以你的能耐，就算那真武老烏龜恢復了七八成，也不至於被打成這副鳥樣吧？連浩然氣都差點散乾淨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張扶搖胸前那片觸目驚心的血跡和周身散亂的浩然氣，補充道：「還有……剛才那股子陰冷歹毒、跟真武那霸道勁兒截然不同的氣息……是誰？」
張扶搖聞言，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曾經洞悉千古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疲憊與……一絲心有餘悸的後怕。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吳來那副已然非人的軀殼，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咳咳……」
他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又咳出些許暗紅的血沫，才喘息著緩緩說道：「吳小友……看來你……也走上了這條……絕路。這副軀殼……代價不小吧？」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先點破了吳來的狀態。
吳來冷哼一聲，不耐道：「少廢話！我死都死過一回了，還怕什麼代價？說重點！誰幹的？！」
張扶搖見他如此，也不再繞彎子，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聲音虛弱卻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宦官。」
「宦官？」吳來眉頭一皺，眼中赤紅火焰跳動了一下，「哪個宦官？離陽的那個陳貂寺？」
張扶搖緩緩點頭，目光投向東南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座巍峨的太安城，「是離陽……皇宮深處……那個守了趙家幾百年氣運的……老怪物。」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凝重與忌憚：「一個……看著不過十六七歲年紀……麵皮白淨……人畜無害的小宦官。」
「他跟你一樣同為一個級別的高手，就算加上真武，不一定能贏你吧？」
張扶搖苦笑一聲，笑容里充滿了自嘲與深深的無奈：「所以他們變強了。」
他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那宦官……其氣息陰柔詭譎，功法路數……與世間任何武道、道法、佛法皆不相同！仿佛……是專為吞噬、潛伏、暗殺而生的……異類！」
「他出手的時機……歹毒至極！正是老夫全力應對真武帝君那融合了三教氣運的至強一擊、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他便如同一條藏在陰影里的毒蛇，驟然發動！」
張扶搖的眼神中流露出後怕。
「其力……並非剛猛，卻陰寒刺骨，直透神魂！更可怕的是……他的力量中，帶著一種極其詭異的……『湮滅』特性！並非破壞，而是……仿佛能直接將對手的修為、氣運、乃至存在本身……悄然『抹去』！」
「老夫的浩然氣……便是被他一擊之下，近乎……打散了根源！若非最後時刻，憑藉一點立教本源強行護住心脈，恐怕……此刻已然道消身殞，徹底歸於天地了。」
吳來聽著張扶搖的敘述，那雙冰火異瞳之中，光芒急劇閃爍。
他能感受到張扶搖話語中的那份沉重與真實。一位儒家初聖，能被傷到浩然氣源近乎潰散的地步，對方的手段，絕對恐怖到了極點！
「天人大長生？」吳來沉聲問道，語氣已然變得無比凝重。
「不止……」張扶搖緩緩搖頭，眼中忌憚更深，「其氣息……深不可測
。雖看似與真武帝君聯手，但老夫感覺……他更像是在……利用真武！其所圖……恐怕更大！其境界……或許已觸及……更強的邊緣，甚至……更高！」
一個隱藏在離陽皇宮數百年、看似人畜無害的年輕宦官，竟然是堪比甚至可能超越王仙芝的陸地天人大長生境高手？！而且功法如此詭異歹毒！
這個消息，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吳來的心頭！
原本以為只是對付一個重傷未愈的真武大帝，沒想到，半路竟然殺出這麼一個更加陰險、更加恐怖的老怪物！
局勢的複雜與兇險程度，瞬間又提升了一個層級！
吳來沉默了片刻，周身那赤藍交織的能量微微波動，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看了一眼氣息奄奄的張扶搖，又抬頭望向北方那座氣息混亂沖天的陵州城，突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更加瘋狂、更加冰冷的笑容。
「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一個老烏龜，一條老閹狗……正好！」
「老子這剛出爐的仙人體魄，正愁沒地方開鋒呢！」
言罷，他不再有絲毫猶豫，身形猛地一晃，化作一道更加暴戾、更加決絕的毀滅流光，沖天而起，直撲北涼王府！
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殺意更濃！
張扶搖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無盡複雜的嘆息，重新閉上了眼睛，全力調息。
他知道，這場關乎此界命運的神魔之戰，已然徹底失控，走向了誰也無法預料的深淵。
離陽王朝，太安城。
這座象徵著中原正統、匯聚了天下氣運的煌煌巨城，此刻依舊沉浸在黎明前的最後一片黑暗與寂靜之中。
萬家燈火早已熄滅，唯有皇城之內，尚有零星宮燈在寒風中搖曳，映照著巍峨宮牆冰冷的輪廓。
皇宮深處，一座遠離前朝喧囂、毗鄰欽天監的偏僻宮殿內。
空氣微微波動，如同水紋蕩漾。下一刻，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空曠、幽暗的大殿中央。
一人，身著白衣，面容俊朗，卻臉色蒼白，氣息起伏不定，周身隱隱有金、紫、黑三色混亂氣流流轉，正是占據著徐鳳年身軀的真武大帝化身。他眼神冰冷，帶著一絲警惕與審視，看向身旁之人。
另一人，則是一個麵皮白淨、眉眼秀氣、看著不過十六七歲年紀的小宦官。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宦官服，雙手攏在袖中，臉上帶著一種人畜無害的、甚至有些怯生生的笑容，仿佛只是宮中一個不起眼的小內侍。然而，他那雙過於清澈的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與……一絲難以察覺的貪婪。
正是那重創了張扶搖的離陽老宦官！
「你帶朕來此作甚？」真武大帝化身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冰冷，帶著一絲不耐，「此地雖有些龍氣盤踞，卻駁雜不堪，於朕療傷，並無大用。」
他此刻狀態極差，雖在北涼強行吞噬了部分氣運，暫時壓制了吳來那萬劍訣造成的反噬，但距離真正恢復還差得遠。
這老宦官突然現身，以詭異手段助他逼退張扶搖，卻又將他帶到這離陽皇宮，其目的，令真武大帝不得不防。
年輕宦官聞言，臉上那怯生生的笑容不變，聲音輕柔地回道：「帝君莫急。
您所受之傷，非尋常丹藥元氣可醫。乃是大道根基受損，神魂與體魄皆遭重創。尋常療傷之法，不過是隔靴搔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大殿深處，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層層牆壁，看到某種隱藏極深的秘密。
「但此地……卻有一物，或可解帝君燃眉之急。」
真武大帝眉頭微蹙：「何物？」
年輕宦官緩緩轉過頭，看向真武大帝，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一具……現成的、無主的、品質上佳的……天人體魄。」
真武大帝瞳孔驟然一縮：「天人體魄？此地怎會有……」
他猛地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驚疑與瞭然：「你是說……趙家那個……守閣人？！」
他記得，離陽趙氏確實供奉著一位極其古老、與國運糾纏的天人大長生境存在，作為最後的底蘊。難道……
年輕宦官輕輕點頭，笑容愈發「純良」：「正是。那老傢伙……守著趙家幾百年，早已與這太安城的龍氣融為一體，其體魄經過數百年龍氣溫養淬鍊，早已臻至天人大長生的圓滿之境，堅韌無比，更蘊含一絲不朽特性。
雖其神魂已被小子……請走了，但這具空殼，卻是完好無損，正適合帝君您……暫居療傷，乃至……更上一層樓。」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聽在真武大帝耳中，卻無異於驚雷！
趙家那位守護了數百年、堪稱離陽定海神針的天人大長生境老祖……竟然被這看似人畜無害的小宦官，悄無聲息地……「請走」了神魂？只留下一具完美的軀殼？！
此等手段，此等心機，何其恐怖！何其歹毒！
真武大帝深深看了這年輕宦官一眼，心中忌憚更甚。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具天人大長生的圓滿體魄，對他而言，確實是目前最急需、也是最適合的「容器」！遠比他這具傷痕累累、且與徐鳳年因果糾纏的皮囊要好得多！
若能占據此軀，他恢復的速度將大大加快，甚至能更快地徹底煉化體內那混亂的三教氣運，真正發揮出上古帝君的威能！
「原來如此……」真武大帝緩緩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熾熱，但隨即又被冰冷的理智壓下。他盯著年輕宦官，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你……為何要幫朕？」
天上不會掉餡餅。這老宦官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背叛離陽、弒殺同僚，為自己準備如此一份「大禮」，所圖必然極大！
年輕宦官聞言，臉上那純良的笑容微微收斂，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對上了真武大帝的目光。
那目光之中，再無半分怯懦與恭敬，只剩下一種近乎平等的、甚至帶著一絲俯視意味的……冰冷與深邃。
他輕輕開口，聲音依舊柔和，卻仿佛帶著一種洞穿萬古的滄桑與……不容置疑的野心：
「因為帝君您……來自『外面』。」
「因為小子我……也想看看，『外面』的風景。」
「這人間……太小了。這方天地的規矩……也太久了。」
「小子幫帝君您站穩腳跟，恢復實力，乃至……打破此界樊籠。
而帝君您……則需在回歸尊位之時，為小子……打開一扇門。」
「一扇……通往更高、更遠、更真實世界的……門。」
「這個交易，帝君覺得……如何？」
年輕宦官那看似輕柔、卻蘊含著驚天野心的條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大殿中激起無聲的漣漪。
真武大帝化身——那具「徐鳳年」的皮囊之下，冰冷的神魂在急速盤算。
「打開一扇門……通往更高、更真實世界的門？」真武大帝心中冷笑，這螻蟻般的宦官，竟也敢覬覦九天之外、屬於神祇的領域？何其狂妄！何其可笑！
然而，他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甚至那雙冰冷的眸子深處，還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被說中心事、卻又帶著權衡的「意動」。
眼下，他確實急需一具強大的體魄來穩定傷勢、加速恢復。
這具天人大長生的圓滿軀殼，無疑是雪中送炭。
至於這宦官的野心……哼，待朕恢復實力，重返神位，第一個要碾死的，便是這等不知天高地厚、妄圖與神做交易的螻蟻！屆時，其神魂正好拿來煉入玄冥弱水，永世不得超生！
「好。」真武大帝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冰冷，卻帶著一絲仿佛被說服的意味，「你的條件……朕，允了。」
他盯著年輕宦官，補充道：「但，需待朕徹底恢復，重掌北方權柄之後。」
年輕宦官聞言，臉上那純良無害的笑容再次綻放，仿佛發自內心的喜悅，連忙躬身道：「帝君聖明！小子自當竭盡全力，助帝君早日功成！」
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恭敬無比。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那雙清澈眸子的最深處，卻掠過一絲比真武大帝更加冰冷、更加算計的寒光。
「允了？呵……」
年輕宦官心中嗤笑，「上古帝君，果然傲慢。真以為我會信你這空口許諾？助你恢復？等你重掌權柄，第一個要滅口的，恐怕就是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