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真武奪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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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莽南境的荒原上,風沙似乎永無止息。那間孤零零的茶攤,布幌子掙扎著,發出疲憊的嗚咽。

  溫華剛在附近轉悠了一圈,屁的機緣沒碰到,反倒灌了一肚子涼風,正悻悻然往回走,琢磨著怎麼再跟那油鹽不進的老黃頭磨嘰磨嘰。

  他低著頭,踢著腳下的石子,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著。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官道盡頭,一點白影正不緊不慢地朝這邊而來。

  在這昏黃天地間,那抹白色顯得格外扎眼。

  溫華下意識眯起眼,待那身影漸近,看清來人的面容與裝束時,他猛地愣住,隨即眼睛唰地亮了起來,臉上綻開又驚又喜的笑容,方才那點鬱悶頃刻拋到了九霄雲外。

  「小年?!」

  他幾乎是跳著沖了過去,攔在那白衣身影前,上下打量著,一拳就擂在對方肩頭,力道不輕,咧嘴笑道:「他娘的!真是你小子!你怎麼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了?北涼呆膩了,來北莽吃沙子?」

  來人自然是那「徐鳳年」。

  他受了溫華這一拳,身形紋絲不動,只是微微側頭,看向茶攤的方向,並未如往常那般嬉笑怒罵地回敬過去,只是唇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算是笑了笑。

  那雙本應藏著太多故事的桃花眸子,此刻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平靜得令人心慌。

  「路過。」他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目光越過溫華,落在那死氣沉沉的茶攤上,「老闆在麼?」

  溫華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他再粗枝大葉,也察覺出一絲不對勁。

  眼前這朋友,模樣分毫不差,可那眼神,那語氣,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陌生和冰冷,就像……披著一張完美人皮的別的什麼東西。

  「咋了?」

  溫華收斂了笑容,眉頭微蹙,下意識地挪了半步,稍稍擋在了「徐鳳年」和茶攤之間,「你找那老黃頭幹啥?他一個半死不活的老傢伙,你認識他?」

  「徐鳳年」的視線終於緩緩移回到溫華臉上,那目光讓溫華沒來由地後頸一涼。

  「有點事。」他依舊言簡意賅,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溫華的問題多餘且礙事。

  溫華心裡的那點異樣感愈發強烈。這絕不是徐鳳年該有的樣子。

  縱使這些年身份地位天差地別,那小子在自己面前,也從未有過這般……居高臨下、視若螻蟻般的漠然。

  就在溫華遲疑著還想再問些什麼的剎那——

  茶攤內,那一直如泥塑木雕般的枯瘦老頭,黃龍山,猛然睜開了雙眼!

  他眼中再無平日的古井無波,而是爆射出一種洞察一切、近乎驚悸的銳光,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一下,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啞卻如驚雷般的暴喝:

  「溫華!!!」

  聲浪炸開,震得茶攤幌子瘋狂搖擺。

  「他不是你認識的徐鳳年!」

  「躲開——!!!」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咆哮而出,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急迫與警示!

  溫華腦子嗡的一聲,幾乎本能地,身體先于思緒做出了反應,腳下猛地一蹬地面,塵土炸開,整個人狼狽不堪地朝側後方暴退數丈!

  幾乎就在他退開的同一瞬間!

  他原本站立的地方,一抹無形卻凌厲至極的氣息悄然掠過,無聲無息地,將地面劃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細窄裂縫,裂縫邊緣的沙石瞬間化為齏粉!

  若是晚上一剎那,溫華此刻已被攔腰斬斷!

  溫華踉蹌落地,背心瞬間被冷汗浸透,駭然抬頭,望向那白衣身影。

  只見那「徐鳳年」依舊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未曾飄動一下。

  他只是緩緩收回了不知何時抬起、欲做彈指狀的手指,臉上那點虛假的笑意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俯視眾生、冰冷無情的漠然。

  他看都未看驚魂未定的溫華,目光如兩道實質的冰錐,直刺茶攤內那枯瘦的老人。

  風沙卷過,茶攤內外,死寂一片。

  只有黃龍士急促的喘息聲,和溫華劇烈的心跳聲,咚咚作響。

  風沙似乎在這一刻凝滯。

  茶攤內外,空氣粘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那一聲「躲開」的餘音仿佛還在荒原上迴蕩,刺得人耳膜生疼。


  溫華踉蹌退後,背脊撞在茶攤腐朽的木柱上,震下簌簌灰塵。

  他胸口劇烈起伏,難以置信地盯著那襲白衣,盯著那張熟悉到骨子裡、此刻卻冰冷陌生如鬼魅的臉。

  「徐鳳年」——或者說,占據了他發小皮囊的存在——緩緩轉過頭。那雙本該總是帶著幾分戲謔、幾分無奈的桃花眸子,此刻只剩下亘古寒冰般的漠然,瞳孔深處,似有龜蛇交纏的虛影一閃而逝。

  他看向茶攤內,目光落在那個已然站起身,雖枯瘦卻如臨淵岳峙的麻衣老者身上。

  黃龍士胸膛微微起伏,方才那一聲暴喝似乎耗去了他不少氣力,但他眼神銳利如鷹隼,死死鎖住那白衣身影。

  他乾澀的嘴唇翕動,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問道:

  「你……不是北涼世子徐鳳年。」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里爆射出洞察一切的精光,緩緩吐出了那個足以震動九天十地的名號:

  「你是……真武大帝?」

  「徐鳳年」聞言,臉上那點殘存的、屬於人類的細微表情徹底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神祇俯瞰凡塵的淡漠。

  他微微頷首,動作僵硬而精準,仿佛這不是承認,是一種對螻蟻正確認出巨象的……施捨。

  「倒是有幾分見識。」聲音依舊是徐鳳年的嗓音,卻冰冷得不帶一絲活氣,如同金鐵交鳴,在荒原上刮擦,「看來這人間,也不全是睜眼瞎。」

  黃龍士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縱橫春秋,算計天下,什麼魔頭梟雄沒見過?

  但直面一位上古大帝,哪怕只是其化身,那種源自生命本源的壓迫感,依舊讓他神魂悸動。他沉聲再問,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尊駕不在北極玄冰之下納福,屈尊降貴來我這破敗茶攤,所為何事?殺了李淳罡,奪了佛門氣運,難道……還不夠麼?」

  他目光如炬,似乎要穿透這具皮囊,看清其內核:「你是要……湊齊這三教氣運,徹底煉化人間根基?」

  「徐鳳年」——真武大帝嘴角扯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滿了無法言喻的傲慢與殘忍。

  「是,又怎麼樣?」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五指微張,指尖縈繞著細微卻足以撕裂空間的恐怖氣機,對準了黃龍士。

  「螻蟻之見,縱使看得再清,又豈能擋得住天傾?」

  言畢,那手指便要落下,仿佛下一刻就要將黃龍士連同這方寸茶攤一同從世間抹去,抽取那冥冥中與他相連的、晦澀卻關鍵的氣運。

  然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操你娘的真武大帝!!」

  一聲嘶啞卻充滿決絕的怒罵猛地炸響!

  只見原本靠在柱子上、驚魂未定的溫華,不知何時竟掙扎著站了起來。

  他臉上再無平日裡的混不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欺騙、被侮辱、以及眼見「發小」要對那老黃頭下死手而迸發出的滔天怒火!

  他手中握著的,不再是那柄視若珍寶的木劍,而不知從茶攤哪個角落裡摸出來的一把生滿黃鏽、幾乎快要斷裂的鐵劍!

  這把破劍,此刻卻被他以全身力氣,死死地、顫抖地架在了「徐鳳年」的脖頸上!

  劍刃粗糙,甚至割不開那細膩的衣料,但溫華那雙發紅的眼睛裡的狠厲與決絕,卻仿佛能洞穿神祇的咽喉!

  他死死盯著那側臉,聲音因極度激動而扭曲嘶啞:

  「我不管你是他娘的徐鳳年!還是狗屁的真武大帝!」

  「現在!給老子住手!」

  「不然……老子宰了你!!」

  風沙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停止了呼嘯。

  真武大帝的動作微微一滯。那即將點出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身後那持劍的少年。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那眼神里沒有驚恐,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致的……荒謬和不解。

  仿佛看到一隻螞蟻,舉著一根草莖,威脅要刺死一頭巨龍。

  茶攤內,黃龍士看著這螳臂當車般的一幕,看著溫華那因用力而顫抖的手臂和決絕的背影,蒼老的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終化作一聲深及骨髓的、充滿了無力與酸楚的嘆息:


  「傻子……」

  這聲嘆息輕飄飄的,卻比那北莽的風沙更顯蒼涼。

  那柄鏽劍,又如何能傷及一位大帝的化身?

  溫華的勇氣,在這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又如此……悲壯。

  真武大帝那微微蹙起的眉頭,並非因頸間那柄鏽劍的威脅,而是因這螻蟻竟敢以如此姿態冒犯天威而感到一種純粹的、近乎荒謬的不悅。

  他甚至懶得回頭去看溫華那雙因決絕而猩紅的眼睛。

  只是隨意地,如同拂去肩上的一粒塵埃般,將那抬起欲對黃龍士點出的手臂,順勢向後一拂袖袍。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爆,沒有光華萬丈的神通。

  只是那雪白袖袍輕輕一盪,仿佛攪動了周遭最細微的天地元氣。

  然而,落在溫華身上,卻好似被一座橫移而來的冰山正面撞上!

  「嘭!」

  一聲悶響。

  溫華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痛哼,整個人便如斷線紙鳶般倒飛出去,手中那柄誓死捍衛的鏽劍寸寸斷裂,化為齏粉。

  他口中噴出的鮮血在昏黃的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身體重重砸在十數丈外的荒原凍土上,翻滾了無數圈,濺起一片煙塵,最終癱軟在地,生死不知。

  那輕描淡寫的一袖,仿佛只是拂去了些許礙眼的灰塵。

  真武大帝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溫華飛出的方向停留一瞬,重新落回茶攤內臉色蒼白的黃龍士身上。

  那眼神冰冷依舊,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嗡嗡叫的蒼蠅。他抬步,欲繼續那未完成的掠奪。

  但就在他腳步將動未動的剎那——

  一道極其突兀的、鮮艷的綠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毫無徵兆地切入了他與茶攤之間!

  來的太快!太疾!

  仿佛不是從遠處奔來,而是直接從虛無中滲透而出!

  是那一直不見蹤影、玩著向日葵的姑娘,賈佳嘉!

  她此刻臉上再無半分天真恍惚的笑意,那雙總是迷濛的眸子亮得驚人,像是淬了冰的刀子,裡面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屬於殺手榜首的冰冷殺意!

  她沒有用任何兵器。

  她的右手並指如刀,五指纖秀,卻凝聚著一股能將精鋼都輕易洞穿的銳利氣勁,沒有絲毫花哨,甚至帶著點女子特有的嬌柔姿態,就這麼直愣愣地、以一種近乎同歸於盡的決絕,狠辣無比地砸向真武大帝化身——「徐鳳年」的脖頸咽喉之處!

  依舊是那處剛剛被溫華用鏽劍架住的地方。

  但這一記手刀,與溫華那徒有其表的威脅截然不同。其所過之處,空氣發出被極致速度與力量撕裂的悽厲尖嘯,指尖邊緣甚至蕩漾起細微的空間漣漪!

  快!准!狠!

  無聲無息,卻凌厲到了極點!

  這突兀至極的襲殺,即便是真武大帝,那古井無波的眼眸中也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波動。

  並非畏懼,而是訝異。訝異於這凡間螻蟻之中,竟還有能如此貼近他身畔、爆發出足以威脅到這具化身的攻擊的存在!

  他的動作終於被這毫不留情的一記手刀逼得微微一滯。

  那邁向黃龍士的腳步,不得不停頓了下來。

  他看向了這個女子,還有背後躺著的溫華,笑著道,「為什麼這世間的螻蟻總是這麼多?」

  「因為這就是人世間啊……」

  黃龍士微微一笑,走上前,推開了這個女子,同時看向了真武大帝。

  「躲了一輩子,我不會再躲。」

  「既然你要奪儒家氣運,那你便來。」

  「只是你遲早會失敗,因為有一個人趕了過來,而那個人,會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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