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逐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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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域黃沙萬里,一峰孤絕如天外利劍倒懸。

  爛陀山。

  山非土石,乃是一整塊赤紅巨岩,歷經千萬年風沙雕琢,形似一朵半開的枯寂紅蓮。山體寸草不生,唯有狂風掠過時,發出嗚嗚咽咽的嘶鳴,如亘古不滅的佛唱,也似地獄深處鬼哭。

  山巔一處天然形成的石窟內,光線晦暗。

  一個僧人跌坐於此。

  他身上的僧袍早已襤褸不堪,顏色褪盡,與腳下赤岩幾乎融為一體,破布條般掛在枯槁的身軀上。亂發灰白,糾結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個線條硬朗、沾滿塵沙的下頜。他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宛若早已坐化千年的枯骨。

  然而,束縛他的東西,卻昭示著他絕非死物。

  九根粗如成人手臂的漆黑鐵鏈,不知以何種玄鐵鑄就,沉重冰冷,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梵文,此刻那些文字正極其微弱地一起一伏,流淌著淡金色的光澤,如同呼吸。

  四根鐵鏈穿透了他肩胛與膝骨,將他牢牢釘在岩壁之上;另外五根則如猙獰的黑蟒,纏繞在他的脖頸、腰腹和四肢,另一端深深楔入四周的山岩,繃得筆直。

  鎖魔鏈。爛陀山世代守護,非陸地神仙不可破,亦專為囚禁陸地神仙而設。

  風沙從石窟外灌入,吹動他散亂的髮絲,露出半張臉。那面容竟不顯蒼老,只是極端枯寂,仿佛所有的情緒、欲望、生機,都被百年的囚禁熬幹了,只剩下一具空殼。

  唯有時而眼皮顫動間,那深陷的眼窩裡掠過的一絲極細微、幾乎難以捕捉的神光,才讓人驚覺這枯槁皮囊之下,囚禁著何等恐怖的力量與過往。

  劉松濤。

  如今這爛陀山上,還有幾人記得這個名字?

  百年前,他曾是魔教之主,權柄煊赫,威震天下,腳下伏屍百萬,江湖聞其名而色變。

  亦是百年前,他曾隻身入春秋,赤手撕裂皇城,於萬軍叢中,徒手摘去兩位帝王頭顱,血染龍袍。

  那一日,帝王血與百官血匯流成河,染紅了整座皇城的天階。

  文臣武將,號稱天下菁英,被他屠戮過半,春秋鼎盛的王朝,因他一人而氣運中斷,幾近崩頹。

  殺人如剪草,談笑退千軍。

  其修為,早已超凡入聖,踏足那玄之又玄的陸地神仙之境,近乎天人。

  然,殺孽滔天,終惹天怒人怨。西域佛宗聖地爛陀山,傾全山之力,聯合中原諸多隱世高手,布下彌天大陣,終將他困縛於此。

  九鏈鎖身,梵文鎮魂。

  這一鎖,便是整整一百個春秋寒暑。

  風沙磨去了稜角,歲月熬幹了熱血。

  昔日談笑間可令山河變色的魔教教主,如今只是爛陀山巔一尊無聲的囚徒,在永恆的寂寥中,咀嚼著他無人可知的過往與罪孽。

  唯有那九條呼吸般的鐵鏈,時刻提醒著世人,也提醒著他自己——

  囚於此地的,是一頭曾攪動天下風雲、險些傾覆了王朝的……

  人間兇器。

  風聲在石窟外嗚咽,捲起細沙,打在岩壁上,發出窸窣碎響。

  那枯寂如乾屍的僧人依舊低垂著頭,亂發覆面,對身外萬物毫無反應,仿佛早已與這赤色山岩融為一體,亘古如此。

  卻有四道身影,逆著風沙,艱難地攀至山巔,踏入這囚魔之窟。

  四人皆是江湖客打扮,衣衫在長途跋涉與風沙侵蝕下顯得陳舊,卻依稀可見昔日華貴的紋路與用料。他們面容俱是滄桑,眼中混雜著難以消磨的戾氣與此刻深切的惶然。

  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依稀可見往日威嚴,此刻卻帶著幾分悽惶與急切。

  他們站定在那被九條猙獰鐵鏈貫穿、纏繞的枯槁僧人身前,一時間竟被那死寂與壓迫感懾住,呼吸都為之一窒。

  沉默了片刻,那為首的高大老者率先躬身,聲音因乾渴和敬畏而沙啞不堪:

  「逐鹿山護法長老,趙思苦……」

  他身後三人隨之齊齊躬身,報上名號:

  「馮山。」

  「厲天。」

  「卜屠。」

  「……拜見教主!」


  聲音在石窟內迴蕩,撞上岩壁,顯得空洞而微弱,很快便被風嘶聲吞沒。

  那被稱作教主的僧人,紋絲不動,連那呼吸般明滅的梵文鎖鏈都未曾有半分異動。

  趙思苦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似是被這死寂刺痛,他猛地踏前一步,聲音拔高,帶著近乎絕望的哭腔:

  「教主!您…您老人家定然還認得我等!百年前,您執掌聖教,威臨天下之時,我等皆是在您座下聽令的晚輩啊!」

  風依舊在吹,僧人如未聞。

  另一名叫卜屠的長老性情更顯焦躁,他環視那九根冰冷沉重的鎖鏈,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走投無路的瘋狂,他嘶聲道:

  「教主!聖教…聖教如今已危在旦夕!我等…我等是被人生生從逐鹿山上趕下來的!再無立足之地了啊!」

  馮山接口,語速急促,恨意凜然:

  「是一個女人!一個叫洛陽的女魔頭!不知從何處冒出來,修為高得嚇人,心狠手辣更勝當年…當年……」

  他話到嘴邊,看了眼枯僧,沒敢說下去,轉而道:

  「她強占了聖教總壇,自封教主,順者昌逆者亡!教中舊人,不是臣服,便是被她屠戮殆盡…我等四人拼死才殺出重圍……」

  厲天聲音陰沉,補充道:「她揚言,要徹底抹去聖教過往,一切皆以她為尊。百年基業,眼看就要毀於一旦!」

  趙思苦噗通一聲,竟是雙膝跪倒在冰冷岩地上,以頭叩地,老淚縱橫:

  「教主!唯有您!唯有您出山,才能重整聖教,誅殺此獠!

  您是我聖教唯一的神話,是活著的傳說!這天下,這江湖,也只有您能制住那無法無天的女魔頭!求教主看在歷代先輩心血份上,看在…看在您曾一手締造聖教輝煌的份上,救救聖教吧!」

  四人皆跪伏於地,頭顱深深低下,不敢抬起。

  石窟內只剩下他們粗重而壓抑的喘息,以及風穿過鎖鏈間隙時發出的、如同嘲弄般的低鳴。

  良久。

  那尊仿佛亘古不變的枯寂身影,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

  覆面的灰白亂發下,似乎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吐息,輕得像一縷即將散去的煙。

  然後,一切重歸死寂。

  唯有那九條鐵鏈上的梵文,依舊遵循著某種古老的韻律,緩緩明滅,如同沉睡巨魔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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