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麒麟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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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終散,已是夜半。

  北莽龍庭宮闕的重重檐角在冷月下投下森然黑影,空氣中仍殘留著烤肉的焦香與奶酒的醇厚,卻更添了幾分夜深人寂的肅穆。

  眾人各自離去。

  女帝起駕回宮,拓跋菩薩身影一晃便不知所蹤,黃青扶著氣息奄奄的第五貉前往偏殿療傷,軒轅敬城則被一名內侍引往客舍休息。

  吳來提著那似乎永遠也喝不完的酒葫蘆,晃晃悠悠地走在廊道之中,看似漫無目的,仿佛真要在這北莽皇宮裡尋個地方繼續喝他的酒。

  然而,他剛拐過一道迴廊,前方月光不及的陰影處,一道清瘦的身影悄然浮現,擋住了去路。

  來人身著樸素道袍,手持拂塵,面容清癯,是北莽國師,道德宗宗主袁青山。

  他並未散發任何氣機,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仿佛與周遭的夜色、與腳下的宮磚、與吹過的冷風融為了一體,自然和諧,深不可測。

  吳來停下腳步,打了個酒嗝,醉眼朦朧地看向對方,嘿嘿一笑:「喲,這不是袁天師嘛?怎麼,宴席上的酒沒喝夠,想找我討點真正的佳釀嘗嘗?」

  袁青山面色平和,並無絲毫玩笑之意,他稽首一禮,聲音溫潤如夜風:「吳先生,貧道冒昧攔路,並非為酒,而是有一事縈繞心頭,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得見先生真顏,忍不住想要求證一二。」

  吳來挑了挑眉,又灌了一口酒,示意他說下去。

  袁青山抬起眼,目光清澈,卻仿佛能直視人心,緩緩問道:「貧道曾聽聞一樁離陽道門秘辛。許多年前,龍虎山一位輩分極高、據說已隱然觸摸到天人門檻的老真人趙宣素,於某次閉關中,悄無聲息地……身死道消。龍虎山對外只稱其是陽壽已盡,坐化登天。」

  他語氣微微一頓,目光緊緊落在吳來臉上,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但有隱秘傳言流出,說那位趙真人並非自然坐化,而是……被人一劍斷了長生路。而出手之人……」

  袁青山頓了頓,緩緩吐出三個字:「是先生?」

  廊道內一片寂靜,唯有夜風吹過檐角的嗚咽聲。

  吳來臉上的醉意似乎消散了幾分,他摸了摸下巴,看著袁青山,忽然咧嘴笑了起來,既未承認,也未否認,反而反問道:「牛鼻子,你們道德宗不是講究清靜無為嗎?怎麼也對龍虎山的陳年舊事這麼感興趣?莫非想著有朝一日,也能去離陽那邊搶搶地盤?」

  袁青山對於吳來的調侃不以為意,只是平靜道:「道門雖分南北,然陸地神仙隕落,乃驚天動地之事,貧道只是好奇罷了。先生……可否為貧道解惑?」

  吳來收斂了笑容,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滑落。

  他放下酒葫蘆,用袖子隨意擦了擦,目光望向廊外那輪冷月,語氣變得有些懶洋洋,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漠然:

  「哦,趙宣素那老小子啊……是被我殺的。」

  他承認得如此乾脆利落,仿佛只是在說拍死了一隻煩人的蒼蠅。

  饒是袁青山道心修為已至化境,早已波瀾不驚,此刻聞言,瞳孔也是驟然一縮,臉上那溫潤平和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紋,顯露出難以置信的驚詫!

  竟然……真的是他!

  而且,他就這般輕易地、毫無遮掩地承認了!

  斬殺一位陸地神仙的龍虎山老祖,這是何等驚天動地、足以引發兩大王朝道門劇烈震盪的潑天大事!

  其中因果之重,牽扯之廣,無法想像。

  尋常人即便做了,也必定千方百計掩蓋,生怕沾染半分業力。

  可眼前這位,卻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如此理所當然!

  袁青山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再度看向吳來時,眼神已然不同。

  那不再是看待一個強大的修行者或危險的客人,而是在看待一個……真正超脫於世間規則、無法以常理揣度的存在。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道:「先生……果然非常人。」

  吳來哈哈一笑,拍了拍酒葫蘆:「什麼常人不常人,惹了我的清靜,管他是什麼神仙祖宗,照砍不誤。牛鼻子,還有事沒?沒事我可去找地方睡覺了。」

  袁青山默然側身,讓開了道路。

  吳來晃著酒葫蘆,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慢悠悠地從他身邊走過,漸漸融入廊道深處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袁青山一人獨立月下,久久無言,心中唯有一個念頭盤旋不去:

  酒劍仙吳來……其人其道,竟比傳聞中,還要……不可思議。

  …………

  北莽龍庭深處,女帝寢宮偏殿。

  燭火通明,卻驅不散深夜的寒意與凝重。

  北莽女帝並未安歇,卸去了宴席時的雍容外袍,只著一身簡便的龍紋常服,坐於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一份來自南邊的密報。

  殿門無聲開啟,袁青山的身影悄然入內,拂塵輕擺,稽首行禮。

  「陛下。」

  女帝抬起眼,並未感到意外:「袁天師去而復返,可是有何要事?」她深知這位國師心性,若非緊要,絕不會深夜單獨來見。

  袁青山面色沉凝,緩緩道:「方才貧道去見過了那位酒劍仙吳來。」

  女帝敲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哦?可探出什麼底細?」

  「貧道向他求證了一樁離陽道門秘辛。」袁青山語氣平穩,卻字字千鈞,「關於龍虎山上代老天師,踏入陸地神仙境的趙宣素,離奇坐化之事。」

  女帝的目光銳利起來:「結果如何?」

  袁青山深吸一口氣,即便已消化片刻,說出答案時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吳來親口承認,趙宣素……是他所殺。」

  話音落下,偏殿內一片死寂。

  燭火跳動了一下,映得女帝的臉龐明暗不定。

  她那雙掌控北莽萬里江山的眼眸中,驟然掀起波瀾。

  即便她並非江湖中人,也深知一位陸地神仙門檻的道門老祖意味著什麼,更清楚斬殺這等人物,需要何等恐怖的實力以及……何等無法無天的膽魄!

  「竟真是他……」

  女帝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感慨,「朕原以為,那些傳聞多有誇大之處。」

  袁青山上前一步,語氣帶上了明顯的擔憂:「陛下,此人實力深不可測,行事更是百無禁忌,連龍虎山老祖、離陽王朝暗中倚重的陸地神仙都說殺便殺,視道統傳承、王朝規矩如無物。其危險程度,恐怕更在那魔頭洛陽之上!他此刻滯留龍庭,動機不明,若其心懷歹意……」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意思不言而喻。這樣一個能隨手斬殺陸地神仙的恐怖存在,若對北莽生出惡意,其破壞力將無法估量。

  女帝沉默了下去,指尖再次開始敲擊桌面,節奏卻比之前緩慢了許多,顯是在深思。

  殿內只剩下那篤篤的輕響,以及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袁青山垂首靜立,等待女帝的決斷。他預料中,女帝即便不下令加強戒備、甚至設法請走或制約吳來,至少也會表現出極大的警惕。

  然而,半晌之後,女帝敲擊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下。

  她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憂慮,反而緩緩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中竟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豁達與……自信。

  「袁天師,你的擔憂,朕明白。」女帝緩緩開口,「但,朕看那吳來,不像。」

  袁青山微微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女帝目光投向殿外無邊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宮牆,看到那個提著酒葫蘆的落拓身影:「此人,逍遙慣了。他殺趙宣素,朕雖不知具體緣由,但想必是私人恩怨,或是純粹看不顧眼,絕非出於離陽王朝的意志,更不會是為了什麼家國大義。」

  她語氣篤定:「他的道,在酒里,在劍里,在那無拘無束的天地之間,卻絕不在廟堂之上,不在兩國恩怨之中。

  這樣的人,你以權勢壓他,以利益誘他,甚至以大義責他,皆是無用。

  他今日能殺離陽的陸地神仙,明日若我北莽有人惹到他頭上,他同樣會毫不猶豫地出劍。」

  女帝收回目光,看向袁青山,笑容不減:「反之,若不以他為敵,他便也只是個愛喝酒的過客。我北莽以江湖立國,尚武之風盛行,對於這等真正的世外高人,與其戰戰兢兢,防之如虎狼,不如……以誠相待,以貴賓之禮待之。或許,反倒能結下一份香火情緣。」

  袁青山聞言,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明悟之色,隨即躬身道:「陛下聖明,是貧道著相了。確是如此,對於這般人物,尋常的權衡算計反而落了下乘。」

  女帝擺擺手:「並非聖明,只是活得久了,見過的人多了,總能看出點門道。傳令下去,對吳來先生,一切以最高規格的貴賓之禮相待,不得有絲毫怠慢與刺探。

  他想喝酒,便將宮中最好的酒送去;他想看熱鬧,便由他看去。只要他不主動與我北莽為敵,他便是我北莽最尊貴的客人。」

  「是,陛下。」

  袁青山心悅誠服,再行一禮。

  而就在這個時候。

  大殿突然轟地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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