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王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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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9年春。

  龍國經濟發展如火如荼,礦業版圖在原始資本積累中劇烈動盪。

  太倉市,因其煤礦儲量豐富,趕上了這場經濟高速發展的列車,客運站外,到處都是帶著大包小包行李,懷揣著暴富夢的年輕人。

  王國富和周山,混在擁擠的人群中,帶著濃濃的鄉土氣息和一雙明亮的眼睛。

  兩人都是從礦工棚里爬出來的草莽。

  王國富為人寬厚老實,有他一口肉吃,就有同鄉一口湯喝,大家都願意跟他一起下礦井。

  周山早些年上過少林,拳腳功夫很是了得,當時煤礦生意是塊人人想咬的香餑餑,經常有其他礦老闆組織人手來搶礦場。

  威逼利誘,打砸搶,是時有發生的事。

  周山也借著這個機會,一次次帶頭守住礦場,闖出了名堂,得到了礦老闆的賞識。

  王國富組織領導能力強,周山敢打敢拼不怕流血。

  很快,兩人成為了礦老闆柳永坤手底下的得力幹將,在公司里的地位也節節攀升。

  然而兩人的關係並非惺惺相惜的融洽,而是誰也看不上誰,見面聊了不超過十句,就得吵起來。

  王國富覺得,隨著現代化建設的推進,法律制度的完善,礦產將不再是不法之地,周山這種人遲早要捲鋪蓋走人。

  周山則認為,沒有他和手底下的兄弟,礦場早丟了,上千礦工都得丟飯碗,他覺得自己是礦場的第一功臣。

  兩人都在暗自較勁,誰坐上總經理的位置。

  2002年秋。

  這場競爭結束了。

  董事長柳永坤將王國富提拔為總經理,周山則是副總經理。

  這不僅讓周山感覺自己被壓一頭,更讓他感到不值,他本打算離開礦上,另謀出路,卻在見到一個人後,改變了主意。

  坤元礦業董事長柳永坤之女,柳玉。

  家庭條件優渥的她生得一張白淨動人的臉蛋,又是名校畢業,整個人都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氣質。

  這樣的人,無論在哪都不乏追求者,更別說是在男人扎堆的礦場。

  「你媽來礦場那天已經是深秋了,天涼。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呢絨大衣,脖子上圍著條紅色的圍巾,那天正好輪到我帶班下礦井,出來的時候灰頭土臉的,衣服也髒了,她就像個天鵝,從我們眼前路過,直到她走遠了,我還在嗅著空氣中殘留的茉莉香……」

  王國富望著沙發上的柳玉,輕輕捋了捋她鬢角凌亂的幾縷發,臉上露出追憶的神色。

  「你咋不從斷奶開始講?」王虎懟了他一句。

  「別逼老子扇你,要麼聽,要麼滾,還聽不聽了?」

  「聽聽聽,你接著說……」

  王國富繼續講述著這之後的故事。

  後來,空氣中的茉莉香散了,他回過神來,和站在道路正對面的周山對上了眼。

  那時的周山,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就像3年前,帶著大包小包帆布袋剛在大倉站下了列車。

  「你這是要去哪?不幹了嗎?」

  出於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考量,王國富隔著廠里5米寬的水泥路問他。

  「呵,就是你不幹了,我也會在這繼續幹下去。」周山不舍的望著柳玉的背影,針鋒相對的回應道:「總經理算什麼,我想要的更多。」

  周山改變主意了,他又留了下來,幹活比以前更賣力了,每當有人來礦場鬧事,已經是副總經理的他卻還是身先士卒,穿著高檔西裝,抹著髮油,第一個拎著鋼管衝進人堆。

  直到把人打跑了,留下一地猙獰血跡,周山帶著勝利者的笑容,在人群的簇擁中,像個守護了領地的獅王,望向礦場辦公樓五樓,董事長柳永坤的辦公室。

  因為他知道,柳玉就在那裡當助理。

  說不定他後背挨了一鋼棍的時候,她就在玻璃後面,目光擔憂的看著自己,說不定他把人趕走時,她也鬆了口氣,朝他露出明燦美麗的笑。

  周山如此想著,形成了戰無不勝的信念。

  周山是農村出身,他這樣敢打敢拼的性子,就註定了他不是個低調的人。

  自從柳玉來了礦廠區,周山就像動物園裡開屏的孔雀,以自己的方式,展現著所謂的雄性魅力。


  他開始大張旗鼓的追求柳玉,時常創造各種偶遇。

  無論是在職工食堂也好,還是員工宿舍,周山總會帶著一群心腹,跟在柳玉身邊起鬨。

  知道柳玉是名校畢業,他甚至找廠里的大學生代寫情書,希望在文學上產生情感共鳴。

  有人可能會問,周山這麼追求柳玉,難道柳永坤就不聞不問嗎?

  這倒是問到點子上了。

  柳玉不堪其擾,幾次找過董事長父親柳永坤,然而他卻並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只因當時的柳玉因受過高等教育,眼光很高,從小沒談過戀愛,大學追求者眾多也沒一個看得上眼的。

  甚至不止一次向柳永坤表示,找不到靈魂伴侶她寧願單身一輩子,絕不將就。

  柳永坤對自己這個寵溺的女兒很是頭疼,捨不得打捨不得罵,只在背地裡愁她的終身大事,白了頭髮。

  「王國富,周山,都是有責任,有擔當的男人,你嘗試接觸一下,做不了戀人做朋友,也沒什麼壞處嘛。」

  「這是柳永坤的原話?」王虎插話。

  王國富拍了下他的腦袋:「叫外公。」又接著往下講。

  ……

  「王國富?」柳玉好看的柳眉一蹙:「有這麼一個人嗎?」

  在周山火力全開,轟轟烈烈追求柳玉時,王國富並沒有選擇接近柳玉。

  相反,王國富離得遠遠的,好像跟她扯上關係。

  要是在食堂打飯時看到柳玉拿著飯盒在第一列排隊,那麼他就會排到第三列,第四列,甚至是第五列,用中間的人群將兩人隔開,總之絕對不可能排在柳玉後面,哪怕那一列更短。

  「你對我媽沒眼緣?」王虎疑惑。

  「怎麼可能沒有,你媽當時可是廠花,多少人給她寫情書。」

  「那你怎麼躲她躲得遠遠的?」

  ……

  躲得遠遠的?

  王國富他確實在躲,農村家庭出身的他,自問沒什麼值得自信的地方。

  一旦他面對上光鮮亮麗的柳玉,哪怕只是不經意間的對視,都足以他的心中升起令人窒息的自卑。

  王國富不敢靠近,不敢幻想,不敢奢望。

  哪怕當時的他已經是坤山礦業的總經理,卻依舊記得自己來時那條坑坑窪窪的山路。

  小縣城的姑娘他都無福消受,更何況是柳玉這種家境優渥,自身優秀的都市麗人?

  且不說能不能追到,哪怕真追到了,一想到過年帶柳玉見鄉下的父母,走過那段一下雨就泥濘的山路,擠在狹小的土房子裡,廚房灶台周圍的牆壁熏得漆黑,王國富就感到深深的恐懼。

  所以王國富對柳玉避之如蛇蠍,不是因為她不好,而是因為她太好,好到讓人心生嚮往,又好到讓人不敢靠近。

  就好像天上的太陽,離得遠了覺得冷,離得近了又會被灼傷,離得不遠不近,會覺得暖和,又貪心不夠,當太陽沒入雲層不見,明明太陽並不屬於自己,卻還是會感到患得患失。

  相比起周山的大大方方,王國富就顯得十分擰巴。

  他習慣性的,在排隊時離柳玉遠遠的,然後目光穿越人與人的間隙,偷偷落在那道扎著高馬尾,清新脫俗的纖細背影身上,一邊默默回憶著初見那天的茉莉香,與他那灰頭土臉的狼狽。

  「那你這悶騷的性子,後來是怎麼跟我媽怎麼搭上關係的?」王虎追問。

  「後來啊……」

  王國富正低頭吃著飯,身旁正巧有人路過,夢寐以求的茉莉香化作清風,忽的鑽進他的鼻腔。

  他抬起頭,柳玉手裡拿著餐盒微笑著禮貌的問:「請問這裡有人嗎?」

  如此近的距離,讓王國富生出拔腿就跑的衝動,但屁股卻被牢牢焊死在椅子上。

  他鬼使神差的點了頭。

  柳玉放下餐盒,輕輕的坐下,優雅的捋了捋鬢角的頭髮……王國富不敢再看,埋頭自顧自吃著,直到她突然開口問:

  「你剛剛,是不是一直在偷看我?」

  他的心在怦怦亂跳。

  他又想起了家鄉那條蜿蜒崎嶇的山路,土黃色的泥濘和乾淨整潔的柏油路形成涇渭分明的界限。

  王國富站在這頭,柳玉站在那頭。

  忽然,她邁過了那條界限,好像邁過了兩個格格不入的世界,和他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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