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仁人志士幾多喪
劉畿刺史府，今日迎來最後一位客人：令狐盛。
與之前來府的劉遵、潘滔不同，當令狐盛來到刺史府時，劉畿親自熱情地出府相迎，並挽著令狐盛的胳膊盛情邀請令狐盛入席。
面對劉畿極端的熱情，令狐盛不僅沒有感到欣喜，反而心中升起陣陣惶恐之情。
正所謂：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劉畿這般作態，令狐盛有些不敢想劉畿求的是什麼？
論錢糧，令狐氏雖小有積蓄，但不及溫、王兩家儲備豐足。
論兵權，自祁縣獻降之後，令狐盛手中兵權便被劉畿逐步架空。
如今令狐盛可立即調動的部隊只剩令狐氏數百族兵。其他并州人馬皆被劉畿藉故打散了編制。此時令狐盛手中已無兵權可言。
而今令狐氏已無財無權，令狐盛在晉陽更是已成閒散之人。令狐盛是真不敢猜度自己身上還有何處可供劉畿覬覦。
只是劉畿未曾明言，令狐盛也不敢開口詢問，只好在劉畿的招待下，吃上劉遵、潘滔二人都無福享用的精緻美食。
這一次宴席菜品較之之前劉畿招待劉遵、潘滔時要強出不少，雞鴨魚肉一應俱全，還有一隻炭烤的羊羔由劉畿親兵親自割肉獻於劉畿與令狐盛。
此等菜品在如今的荒年，已稱得上是最頂級的奢侈。
只是如此奢侈的餐食，令狐盛吃起來依舊食不甘味。
及至酒足飯飽，天邊夜色漸近之際，令狐盛實在難以抑制心中的不安，在酒意的薰陶下，故作醉酒的向劉畿問道：
「今日承蒙使君盛宴，雖肝腦塗地，未足為報。」
「誒！你我之間，何足言報？且喝酒，喝酒！」
見令狐盛心境已有所動搖，劉畿眼中精芒閃動，面上卻如令狐盛一般酒意朦朧，似是已醉。
令狐盛無奈，只好繼續與劉畿繼續推杯換盞。
直至桌案上儘是殘羹冷炙，令狐盛當真不勝酒力之際，為了保留最後一絲清明，令狐盛強打精神露出一副悲容，向劉畿俯首悲泣道：
「使君！今使君蒙陛下聖恩，畀以并州之任，自當殫精竭慮，整飭戎行，綏靖邊疆，解天子宵旰之憂。實不當優遊卒歲，唯酒是耽。」
劉畿聞言陡然一愣，劉畿原以為令狐盛會因不勝酒力，尋機告辭，未曾想令狐盛竟會當諫臣。
若劉畿當真是如山簡一般，只會飲酒作樂的廢物，聽聞諫言，自當呵斥令狐盛離去。
但劉畿又豈是沉迷酒色之輩？劉畿今日設下豪宴招待令狐盛，只是想略微彌補一番心中愧疚之情罷了。
見令狐盛酒意已熏，神思不屬，劉畿不由心中暗暗嘆了口氣，繼而效仿令狐盛面露悲戚之色，與令狐盛一同抱頭痛哭：
「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去故鄉而就遠兮，遵江夏以流亡。今社稷傾覆，不能匡救，吾實乃有晉之罪人也！」
「臣斗膽諫使君勿輕天下！今日之事，有進無退，進為忠義之臣，退為苟免之賊！使君處今日，鞠躬致命，克盡臣節而已。唯願使君，獎率三軍，掃蕩胡塵，以窮狐兔之窟，光復神州，以報陛下之恩！」
劉畿不知道令狐盛的話究竟是出自真心還是虛情假意，但單憑令狐盛能說出這些話來，就說明令狐盛心中多少還有些家國之念。
看著令狐盛那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的激昂慷慨模樣，劉畿心中既有對計策達成有望的欣喜，更有今日將殺一心懷家國之人的傷感。
但為了使匈奴漢國信服，調動劉聰的軍隊抵達指定位置，劉畿最後還是狠了狠心，換上一副虛偽的笑容：
「予提孤軍北上晉陽，正是志在恢復，今吾有良計，可使吾提晉陽弱旅，振起西山，一鼓敗虜！唯惜尚缺一物，還望令狐公萬勿吝惜。」
「不知使君欲借何物？」
「我欲借令狐公首級，以施苦肉之計，還望令狐公懷至誠惻怛憂天下之心，萬物吝惜。」
當劉畿說到要借首級時，令狐盛就已經怔住了，剛才還激昂慷慨的神情頗有些呆滯。
令狐盛有心拒絕，可話趕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令狐盛也沒臉說自己是貪生怕死的小人。可要是借，誰家好人願意借頭啊？
見令狐盛醉酒之下仍面露猶疑，劉畿當即再度出言，將令狐盛徹底架住：
「身死不足惜，國事不可為，為可恨也。朝廷當危難之時，使有如令狐公一二輩，豈復有敵患乎？今日乃令狐公立功之日，不可失也！天下忠義民兵百萬，聞令狐公事跡，皆當感佩！以仁人報國之心，效死以衛社稷！」
劉畿此言一出，令狐盛若真不願借頭，消息傳出之日，令狐氏再難有忠義之名。
見情勢如此，令狐盛酒意頓時消散不少，腦袋清醒了許多，心知今日怕是難以善了。今日若不借頭，後續還不知道劉畿有多少用來逼迫的後招。
今日既然必死，令狐盛不由嘆息一聲：
「逆賊劉元海，竊據河朔，凶威日熾。仆雖不才，忝為護軍，自當以頸血濺賊，以報君父！今得殺身自效，雖蒙斧鉞湯鑊，誠甘樂之。」
「令狐公大義！吾必破胡，以遂令狐公成仁之志！若皇天不佑，吾願與令狐公同赴黃泉，以死明志，亦使胡虜知我中華尚有人在！」
劉畿說罷，以刺史之身向令狐盛躬身下拜，恭敬行禮。
劉畿如此敬重，再加上劉畿本意是為了破胡，令狐盛雖依舊畏死，但心中一點豪情泛起，竟真有些視死如歸之感：
「生無以救國難，死猶為厲鬼以擊賊，義也。願使君勿以成敗論英雄，當效武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拯萬民。」
「謹受令狐公教誨，吾此生誓不敢忘！」
雖說當下的局面是劉畿一手促成，但見令狐盛當真以家國大義為重，慷慨赴死，劉畿的眼角也不禁閃過一絲淚痕。
每逢國難，慷慨赴死者能有幾人？
「今日之事，還請令狐公留書一封，告慰子孫。待破胡事畢，吾此生誓必厚待令狐氏一族平安喜樂，富貴榮華！」
「多謝使君！如此，我無憂矣！還請使君賜筆墨！」
令狐盛說罷，劉畿親自為令狐盛抬來筆墨帛絹，並為令狐盛親自研墨，侍書。
令狐盛將死之人，此時也不在意什麼尊卑之禮，大笑著接過劉畿送來的竹筆，揮毫寫下一篇遺言。
待遺言寫完，令狐盛也不猶豫，接過劉畿遞來的寶劍，揮劍自刎！
看著令狐盛倒伏在地的屍首，劉畿終究是忍不住流出淚水，不顧堂中血污，跪倒在地，向令狐盛的屍體三叩首。
待叩首禮畢，劉畿這才幽幽說道：
「有勞泰真，替我安撫晉陽士族，待吾出征之日，晉陽萬不可有絲毫動盪！否則令狐公一腔熱血，便白流了！」
「臣必不負使君、令狐公之望！」
屏風之後，看完宴會全程的溫嶠，鄭重頷首。
令狐盛用命換來的戰機，溫嶠自不會負友人之望。
與之前來府的劉遵、潘滔不同，當令狐盛來到刺史府時，劉畿親自熱情地出府相迎，並挽著令狐盛的胳膊盛情邀請令狐盛入席。
面對劉畿極端的熱情，令狐盛不僅沒有感到欣喜，反而心中升起陣陣惶恐之情。
正所謂：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劉畿這般作態，令狐盛有些不敢想劉畿求的是什麼？
論錢糧，令狐氏雖小有積蓄，但不及溫、王兩家儲備豐足。
論兵權，自祁縣獻降之後，令狐盛手中兵權便被劉畿逐步架空。
如今令狐盛可立即調動的部隊只剩令狐氏數百族兵。其他并州人馬皆被劉畿藉故打散了編制。此時令狐盛手中已無兵權可言。
而今令狐氏已無財無權，令狐盛在晉陽更是已成閒散之人。令狐盛是真不敢猜度自己身上還有何處可供劉畿覬覦。
只是劉畿未曾明言，令狐盛也不敢開口詢問，只好在劉畿的招待下，吃上劉遵、潘滔二人都無福享用的精緻美食。
這一次宴席菜品較之之前劉畿招待劉遵、潘滔時要強出不少，雞鴨魚肉一應俱全，還有一隻炭烤的羊羔由劉畿親兵親自割肉獻於劉畿與令狐盛。
此等菜品在如今的荒年，已稱得上是最頂級的奢侈。
只是如此奢侈的餐食，令狐盛吃起來依舊食不甘味。
及至酒足飯飽，天邊夜色漸近之際，令狐盛實在難以抑制心中的不安，在酒意的薰陶下，故作醉酒的向劉畿問道：
「今日承蒙使君盛宴，雖肝腦塗地，未足為報。」
「誒！你我之間，何足言報？且喝酒，喝酒！」
見令狐盛心境已有所動搖，劉畿眼中精芒閃動，面上卻如令狐盛一般酒意朦朧，似是已醉。
令狐盛無奈，只好繼續與劉畿繼續推杯換盞。
直至桌案上儘是殘羹冷炙，令狐盛當真不勝酒力之際，為了保留最後一絲清明，令狐盛強打精神露出一副悲容，向劉畿俯首悲泣道：
「使君！今使君蒙陛下聖恩，畀以并州之任，自當殫精竭慮，整飭戎行，綏靖邊疆，解天子宵旰之憂。實不當優遊卒歲，唯酒是耽。」
劉畿聞言陡然一愣，劉畿原以為令狐盛會因不勝酒力，尋機告辭，未曾想令狐盛竟會當諫臣。
若劉畿當真是如山簡一般，只會飲酒作樂的廢物，聽聞諫言，自當呵斥令狐盛離去。
但劉畿又豈是沉迷酒色之輩？劉畿今日設下豪宴招待令狐盛，只是想略微彌補一番心中愧疚之情罷了。
見令狐盛酒意已熏，神思不屬，劉畿不由心中暗暗嘆了口氣，繼而效仿令狐盛面露悲戚之色，與令狐盛一同抱頭痛哭：
「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去故鄉而就遠兮，遵江夏以流亡。今社稷傾覆，不能匡救，吾實乃有晉之罪人也！」
「臣斗膽諫使君勿輕天下！今日之事，有進無退，進為忠義之臣，退為苟免之賊！使君處今日，鞠躬致命，克盡臣節而已。唯願使君，獎率三軍，掃蕩胡塵，以窮狐兔之窟，光復神州，以報陛下之恩！」
劉畿不知道令狐盛的話究竟是出自真心還是虛情假意，但單憑令狐盛能說出這些話來，就說明令狐盛心中多少還有些家國之念。
看著令狐盛那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的激昂慷慨模樣，劉畿心中既有對計策達成有望的欣喜，更有今日將殺一心懷家國之人的傷感。
但為了使匈奴漢國信服，調動劉聰的軍隊抵達指定位置，劉畿最後還是狠了狠心，換上一副虛偽的笑容：
「予提孤軍北上晉陽，正是志在恢復，今吾有良計，可使吾提晉陽弱旅，振起西山，一鼓敗虜！唯惜尚缺一物，還望令狐公萬勿吝惜。」
「不知使君欲借何物？」
「我欲借令狐公首級，以施苦肉之計，還望令狐公懷至誠惻怛憂天下之心，萬物吝惜。」
當劉畿說到要借首級時，令狐盛就已經怔住了，剛才還激昂慷慨的神情頗有些呆滯。
令狐盛有心拒絕，可話趕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令狐盛也沒臉說自己是貪生怕死的小人。可要是借，誰家好人願意借頭啊？
見令狐盛醉酒之下仍面露猶疑，劉畿當即再度出言，將令狐盛徹底架住：
「身死不足惜，國事不可為，為可恨也。朝廷當危難之時，使有如令狐公一二輩，豈復有敵患乎？今日乃令狐公立功之日，不可失也！天下忠義民兵百萬，聞令狐公事跡，皆當感佩！以仁人報國之心，效死以衛社稷！」
劉畿此言一出，令狐盛若真不願借頭，消息傳出之日，令狐氏再難有忠義之名。
見情勢如此，令狐盛酒意頓時消散不少，腦袋清醒了許多，心知今日怕是難以善了。今日若不借頭，後續還不知道劉畿有多少用來逼迫的後招。
今日既然必死，令狐盛不由嘆息一聲：
「逆賊劉元海，竊據河朔，凶威日熾。仆雖不才，忝為護軍，自當以頸血濺賊，以報君父！今得殺身自效，雖蒙斧鉞湯鑊，誠甘樂之。」
「令狐公大義！吾必破胡，以遂令狐公成仁之志！若皇天不佑，吾願與令狐公同赴黃泉，以死明志，亦使胡虜知我中華尚有人在！」
劉畿說罷，以刺史之身向令狐盛躬身下拜，恭敬行禮。
劉畿如此敬重，再加上劉畿本意是為了破胡，令狐盛雖依舊畏死，但心中一點豪情泛起，竟真有些視死如歸之感：
「生無以救國難，死猶為厲鬼以擊賊，義也。願使君勿以成敗論英雄，當效武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拯萬民。」
「謹受令狐公教誨，吾此生誓不敢忘！」
雖說當下的局面是劉畿一手促成，但見令狐盛當真以家國大義為重，慷慨赴死，劉畿的眼角也不禁閃過一絲淚痕。
每逢國難，慷慨赴死者能有幾人？
「今日之事，還請令狐公留書一封，告慰子孫。待破胡事畢，吾此生誓必厚待令狐氏一族平安喜樂，富貴榮華！」
「多謝使君！如此，我無憂矣！還請使君賜筆墨！」
令狐盛說罷，劉畿親自為令狐盛抬來筆墨帛絹，並為令狐盛親自研墨，侍書。
令狐盛將死之人，此時也不在意什麼尊卑之禮，大笑著接過劉畿送來的竹筆，揮毫寫下一篇遺言。
待遺言寫完，令狐盛也不猶豫，接過劉畿遞來的寶劍，揮劍自刎！
看著令狐盛倒伏在地的屍首，劉畿終究是忍不住流出淚水，不顧堂中血污，跪倒在地，向令狐盛的屍體三叩首。
待叩首禮畢，劉畿這才幽幽說道：
「有勞泰真，替我安撫晉陽士族，待吾出征之日，晉陽萬不可有絲毫動盪！否則令狐公一腔熱血，便白流了！」
「臣必不負使君、令狐公之望！」
屏風之後，看完宴會全程的溫嶠，鄭重頷首。
令狐盛用命換來的戰機，溫嶠自不會負友人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