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談成交易開賭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逢初春,除了關東地區有石勒、王彌、曹嶷三部依舊肆虐,華夏大地其他地區陸續沉浸在繁忙的春耕之中。

  洛陽周邊雖還略有胡騎四處遊蕩,但多不成規模,難以阻擋劉畿一行乘舟東行。

  洛陽至鞏縣洛水入黃河口,相距約有百餘里,以當前的航運速度,縱使晝夜不息也需要一兩天的時間。

  主要是因為部分洛水河道因連年大旱,上游水少而導致下游水流淺薄,司馬熾所乘的「龍舟」吃水又太深,需要縴夫拉縴才可通行。

  「噔!」

  伴隨著一陣輕響,坐在龍舟上的劉畿登時面色一垮:

  「馬的,賊老天就不能多下點雨嗎?這一天天的,連坐船都安生不了!」

  劉畿嘴上罵得歡快,但腳步卻是不停,當即下了龍舟,指揮起兵卒拉縴。

  由於麾下兵馬多數都是從各部投靠而來,不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在手頭沒有多少物資可以犒賞的情況下,劉畿也是不得不一咬牙,走到隊伍前頭,親自拉起縴繩。

  新投靠劉畿的諸將見狀頓時嚇了一跳,紛紛跳下船隻,準備勸劉畿上船,或者陪劉畿一起拉縴。

  只是還不等諸將靠近,就被張平帶人攔了下來:

  「諸位,主公命我在此代為傳報諸將:主公此番是為收攏士卒之心,還請諸將成全主公愛兵如子之名。」

  裴倫、郭令、司馬凱等心思複雜之人,看著劉畿站在前頭大力拉縴,激得劉畿面上青筋盡數暴起的樣子,頓時感慨萬千。

  也許如劉畿自己所說,此番作為不過是為了收攏士卒之心,但這年頭,歷代司馬氏當權。不是不當人就是太過擬人,似劉備那般「名王」似乎早已隨著漢室的消亡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中。而今劉畿突然效仿先祖收買人心,不說普通小兵,就連一眾軍將見狀看著劉畿的身影都一陣恍惚。

  這年頭,上品豪門的貴人是真拿下品寒門以及無品庶人不當人看啊!

  拉縴這活確實辛苦,但劉畿也不是天天拉,就這麼一時半會的做做秀,劉畿不介意賣賣力氣。

  看著四周兵卒震撼的眼神,以及成功拉著龍舟過淺灘後的真誠歡笑,劉畿覺得這力氣賣的還挺值。

  當然,劉畿此番作為也不全是為了收買兵卒之心,更多的其實還是在演,演一位大晉忠臣!我劉畿都親自為皇帝拉縴了,總不能說我是叛臣吧?

  王莽也曾謙恭未篡時,劉畿也不指望大晉忠臣的名聲能夠持續多久,能糊弄世人三五年就足夠了!

  龍舟越過淺灘,落在後頭的幾艘小船也都輕易過了淺灘位置。

  待船隊通行通行之後,劉畿當即下令,晚上犒賞拉縴的士卒肉食,頓時引來兵卒一陣歡呼。

  也許劉畿坐在船上發號施令,直接犒賞酒肉,也能收穫差不多的效果。但一眾拉縴軍卒臉上的笑容不會像現在這麼真誠。

  重新登上龍舟,在船上一眾王公貴族複雜眼神的注視下,劉畿隨手拿起一個茶壺,試了試溫度合適之後,就直接對著壺嘴喝起了水。

  直至壺中水干,劉畿這才長出了口氣:

  「嚯,沒想到,拉縴還挺費力氣!君平,吩咐下去,準備溫水供應拉縴的士卒。省得喝河中生水,回頭又鬧肚子、起瘟疫。」

  「主公放心,此事我早已吩咐下去,大郎在處置了。」

  這種體力活,劉畿一行都不知道做過多少次了,早已駕輕就熟。

  如果不是現在人手夠,別看張平現在羽扇綸巾,一副書生模樣,一旦張平脫下儒服,那渾身的腱子肉,曹德還真不一定是張平對手。

  一旁的張平見劉畿已經緩過氣來,隨即不急不緩的繼續說道:

  「主公,不日將至鞏縣,至溫縣也不過須臾,是否可以謀劃一二?」

  「謀劃?哪?」

  劉畿雖然剛緩過氣,但幹了重體力活後,腦袋一時還有些混沌。

  張平也不故弄玄虛,直接點明:

  「溫縣!陛下既在此處,我等何妨請高陽王出城接駕?高陽王若接駕,我等自可順勢將其拿下,吞併溫縣,若不接駕,亦可謀些軍資。」

  「哈哈,這司馬毅被我等盯上也是倒了大霉!回頭我去和陛下說說,看如今陛下的臉面是否還能叫開溫縣大門!」

  劉畿清楚,張平起意謀取溫縣,主要目的不是為了溫縣或者司馬毅的那點軍資,而是想要做一輪壓力測試。


  如果司馬熾能夠成功叫開溫縣大門,那麼以司馬熾謀取晉陽的可能將大大增加。反之則說明,不在洛陽的司馬熾已經失去了其戰略價值!

  也許晉室朝臣還認司馬熾這個皇帝,但淪落至劉畿這個「賊匪」手中的皇帝,其法理性、神聖性將大大削弱。

  雖說劉畿有一套北上晉陽的方案,但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謀劃溫縣也費不了多少事情,劉畿不介意順手為之。

  越靠近黃河,洛水河道水量就愈加豐沛,劉畿僅僅下船拉了兩次纖,船隊就順利的抵達鞏縣。

  次日一早,較之洛水更為寬闊的黃河河道上,劉畿攜天子司馬熾一同站立在船首,遙望著大河東流的波瀾壯闊之景。

  「陛下此生想來未曾見過此等美景。」

  「終日困頓於宮闈,卻是未曾見過。」

  看著大河如天上之水,自西方奔騰而至,又須臾間東流到海不復回。此情此景看得司馬熾一時迷醉。

  曾經,司馬熾以為洛陽宮就是天下,自登上龍舟,遙望晉室天下,千里江山,司馬熾才對天下江山稍微有了些模糊的概念。

  當然,劉畿請司馬熾來船首,也不是單純來看風景的,遙望著黃河以北的遼闊大地,劉畿淡然笑道:

  「陛下既落於我手,我自不敢謀害陛下性命,但未嘗沒有改朝換代之心。所以,我想與陛下做個交易。」

  「交易?」

  「是,想必陛下已有所耳聞,我是一個生意人,最喜歡的就是公平買賣。這第一筆交易便是:我助陛下脫洛陽藩籬,免遭生死之劫。陛下六璽、宮室皆為我所獲。我想與陛下做的第二筆交易是:陛下以天子名位助我一臂之力,待得功成之日,陛下自可回溫縣祖地,富貴長久。」

  「你若失敗呢?」

  八王之亂,司馬熾見過許多「成功者」的模樣,但最後他們都成為了失敗者。

  天下危難,胡虜肆虐,晉室離散,司馬熾不認為根基淺薄的劉畿能笑到最後。

  「若事敗?一死而已!亦名留史冊,忠臣也好,奸佞也罷,不比這偌大天下,枉死無名者強出太多?」

  劉畿也不敢保證自己真能笑到最後,但劉畿能保證的是:自己死的一定很瀟灑。

  「我若能有你這般不畏生死,想來也無以致今日。」

  司馬熾想著,當初司馬越捕殺繆播等忠臣之時,如果自己能有劉畿、曹髦那樣不畏生死的勇氣,是否能救下那些忠臣?

  若是繆播、王延那些忠臣還在,自己是否還會身陷囹圄?

  一想到繆播、王延那些人臨死時的悲愴之情,司馬熾的眼角不禁有些濕潤。

  看著司馬熾眼角淚痕,劉畿此時也沒了嘲諷司馬熾祖上的心情,只是從袖中抽出一帕子交給司馬熾:

  「你就不該當這個皇帝,你兄長也是如此,只是孝治天下四字,困死了你兄長一生,也累及你此生遭難。」

  聽到劉畿提起那位長兄,司馬熾也是不禁搖頭苦笑:

  「如卿所言,積善三年,知之者少,為惡一日,聞於天下。雖自隱過當年,而終見嗤後代,亦猶竊鐘掩耳,如此,晉祚復安得長遠!」

  「這話你都聽到了?」

  劉畿當時可是在太極殿的台階上說的,雖說沒有刻意壓低音量,但當時身處殿內的司馬熾應該不會聽的太清楚才對。

  司馬熾聞言只是一笑:

  「既為君王,雖陷囹圄,自有忠貞義士通報消息。」

  具體是誰說的,司馬熾沒說,劉畿也不問。只是凝視著司馬熾:

  「那這第二份交易,陛下願做否?」

  「為何不做?若有一日,可效孝獻皇帝,行醫問藥,周濟世人,亦未嘗不是人間樂事。」

  當個醫生,不比當個傀儡皇帝輕鬆的多?

  見司馬熾同意合作,劉畿也沒讓司馬熾在船頭吹太久的風,當即命人「送」司馬熾回船艙休息。

  其實以當下的現況,司馬熾答應與否對劉畿來說都意義不大。劉畿之所以要與司馬熾「協商合作」。主要還是因為劉畿底子實在太薄了。

  當年曹操迎獻帝時已是一州牧首,麾下有夏侯氏、曹氏及潁川大族傾力相助,積兵數萬,稱雄一方。

  而劉畿,麾下真正稱得上放心的,僅有那寥寥兩百人,銅駝大街沖陣時還折了三個。其他的,則是劉畿從各方因勢利導拉攏過來的軍隊。


  如司馬力及其麾下佃戶兵,不是司馬氏一族出身就是常年為司馬氏佃戶,幾乎等同司馬氏家僕。

  現在司馬力是被劉畿給的兵書戰策等書籍迷了眼,可一旦皇帝司馬熾做出些暗示,司馬力及其部眾「叛變」的概率極大。

  例如方才司馬熾脫口而出劉畿舊時之言,劉畿第一時間能夠想到的人就是司馬力。

  除了司馬力之外,無兵無權的司馬凱先不提,裴倫、郭令、梁大寶三人,雖因時局所迫,降服於劉畿,但三人終究是司馬氏舊臣。

  若是有朝一日,劉畿與司馬熾徹底撕破麵皮,兩相對立,皇帝司馬熾的生死固然操持在劉畿手中,但當劉畿與司馬熾的衝突擺在明面,勢必會引起劉畿麾下那一班晉室舊臣,人心動盪。

  梁大寶這種認死理的粗人還好說,裴倫、郭令這兩位心思活絡之輩的態度可就說不好了。

  畢竟儒家幾百年的忠君愛國教育不是白宣傳的,縱然司馬家幹的事情實在擬人,但儒家洗腦教育下的思維慣性,晉室仍有死忠之臣。

  否則東晉也不會在江南苟延殘喘一百多年才覆滅。謝安這位名士也不會在打完淝水之戰後還主動上交兵權。

  這些情況劉畿都懂,若是求穩,劉畿自可在覆釜山安安穩穩發展勢力,然後等待時機,謀求天下。

  只是求穩的話,實在太過被動,一旦時機不至,或者沒把握住,劉畿也許這輩子就會爛在河內地區,日後史書上也許會記一筆:河內乞活帥劉畿率鄉民肆虐河內,為某某所破,鬱鬱而終。

  劉畿可不想學高祖,四十多歲了還在鄉里看狗打架。

  劉畿要是求穩,當年也不會五歲時反出劉氏,不給自己絲毫退路。就像此次劉畿入洛陽,明知此行可能九死一生,血本無歸,但劉畿就是賭了!

  現在,劉畿要賭的是:己方勢力擴張的勢頭能夠壓住隊伍內動盪的人心。當己方隊伍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時,再多的矛盾都會被壓制住。

  等到內部派系矛盾徹底爆發的那一天,劉畿贏了,便像高祖剿滅異姓王,成就大漢偉業。輸了,也不過一死而已。命,兩世為人的劉畿賭的起!

  這賭局的第一幕,便是黃河北岸的試驗田:溫縣。

  入黃河之後,宗室公卿還以為船隊會沿黃河一路向東,再經汴水至泗水一路向南,最終直抵建康,南渡衣冠。

  未曾想船隊在入黃河之後,還沒行駛多久就在黃河北岸靠岸了。看著黃河北岸陌生的環境,吳王司馬晏登時驚叫道:

  「此是何處?為何停船?」

  其他幾位宗室公卿見狀也是面帶憂慮之色。龍舟上的晉廷諸人都擔心:匈奴可就是在黃河北岸,莫不是劉畿抓了皇帝,準備向匈奴獻降吧?

  一旁的張平卻是不屑道:

  「此地名為溫縣,正是大晉龍興之地,吳王竟已不識?」

  聽聞此言,司馬晏登時噎住,繼而尬笑道:

  「離別多年,驟然迴轉,竟已不識祖地,罪過,罪過!」

  張平也懶得搭理這班人,只是淡漠說道:

  「稍後陛下將前往溫縣,拜謁高祖舊居,焚香禱告,為國祈福,不知諸位有誰願與陛下同往?」

  張平此言一出,方才還喧譁不休的龍舟頓時安靜下來。諸人好不容易爬上船,為的不就是苟活嗎?此時再上黃河北岸?萬一匈奴人來了咋辦?

  在場眾人,除了傅祗、庾珉、王雋等不到十人願意隨司馬熾一同前往溫縣外,其他幾位宗室親王,中樞高官,無一人願意冒著風險伴駕。

  只是張平沒說,不論伴駕與否,諸人都要在這黃河北岸下船了。願意隨駕的還可前往溫縣,若溫縣獻降,還能有幾天安生日子。這些不願意伴駕的,都得先行前往覆釜山,春耕、開荒這類重體力活不用他們做,但再也沒有昔日在洛陽時的富貴生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