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姜正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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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山下,姜正乾腰間挎著家傳大刀,緊了緊肩上的包袱。

  一行二十餘人,隊伍鬆散地開往鎮上。

  姜正乾十二歲時,險些夭折,卻也是因為這柄大刀。

  彼時他跟同村玩伴吹噓,家中有柄寶刀,吹毛斷髮,卻沒人信。

  於是他趁著姜承壽不在,將刀偷了出去。

  待姜承壽找到他時,他正舉著刀,跟他們追著玩耍。

  姜承壽把他帶回家,吊起來用木棍打。

  他不受打,竟昏死過去。

  叫神婆來看時,連氣兒都沒了。

  姜承壽又氣又悔,急得大罵:「你要急死爹,給老子起來!」

  他竟一個激靈,真的醒轉過來。

  時至今日,姜正乾是姜家五個子女中,挨打最重,吃苦最多,卻反而是從小到大最孝順聽話的一個。

  姜正乾一邊走,一邊莫名想起許多往事。

  比如當初夫子開村學時,儘管他已經跟著姜承壽認了不少字,年紀也已是個大人了,卻還被領了去。

  姜承壽當著夫子的面說道:「你們跟著夫子好好學,能識文斷字,將來自己打拼出路,莫想著靠老子。」

  不料夫子大笑:「我也算見過些世面,但凡能成一番事業的,無一不是靠著家人,乃至族人全力托舉,方才有些底氣,再肯拼搏,還要有莫大的運氣,才或許成事。

  「多少世家大族,將全族之力凝聚在幾個好苗子身上,你一個種地的,本就沒什麼家底,還不叫兒子靠你,真是招笑。」

  姜承壽一時如遭雷劈般愣住,想了許久。

  當天夜裡,他倒了兩碗酒,一碗擺在姜正乾面前。

  「往日只想著叫你成器,倒讓你平白吃了許多苦頭,今天夫子的意思,卻是我自己沒成器,還對你扣扣搜搜,想全叫你靠自己本事,怨我。」

  姜承壽一番話,讓他手足無措,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沒兩天,姜承壽就四處張羅著給他說親,後來掏空家底,娶了趙雪蘭回家。

  隊伍忽然停住。

  迎面過來二三十人,領頭的是個中年漢子。

  姜正乾收攏了思緒,隨著隊伍與那些人匯合在一處。

  那名中年漢子身材精壯,滿眼厲色,站到他們對面,大聲道:「你們是虎山村的民團?誰是領頭的,出來說話。」

  當下,便有一人站出去,拱了拱手:「小人劉鵬,出來時村正叫我領著他們。」

  兩人走到一旁說了幾句,劉鵬便站到他們面前。

  「這位是鎮上派來的夫長,李正山大人!此行出去,咱們凡事都聽李大人指派,有不從者,莫怪我不念同村之情!」

  姜正乾隨著眾人齊聲應喏,刻意避開劉鵬的視線不去看他。

  身為劉恆的二哥,劉鵬自然也不是善與的,倒不如不去觸他的霉頭。

  至於劉家為何也要出人進民團的緣由,姜正乾早在路上已然想到。

  劉家田產不少,能名正言順減免四成秋稅,是筆不菲的好處。

  劉鵬的二伯身為村正,自然也落下了名聲。

  況且此行必然已經打點好,出了險情絕輪不到劉鵬,但若虎山村眾人立了功,待到行賞時,卻必然落在帶頭的劉鵬身上。

  兩邊人匯合在一處,浩浩蕩蕩往虎口道行去。

  李正山身為夫長,自然是騎馬的。

  後面各村領頭的隊長,為了方便接應傳令,也各配了一匹老弱的瘦馬。

  算起來這民團一行六十餘人,四個村籍,倒是虎山村的人占了一小半。

  不是虎山村的農戶更有決心,而是他們住在山上,地少糧稀,減免的那四成糧稅,在他們眼中分量更重。

  捱到傍晚,毒日漸西。

  李正山忽然一聲令下,翻下馬背,牽著馬離開大路,鑽入道旁的樹林中。

  姜正乾一邊格開亂枝,一邊四處張望。

  這虎口道兩旁大山綿延,後面是前些日子剛被搶過的徐王村。

  往前再走幾里,便到了虎山口,一邊是通往虎山村的路,另一邊上去則到了虎坳堡,也是個大小相當的村落,只是山勢更平緩些,良田也多。


  再往前,則是柳寨村,也是此次參團人數最少的村子。

  按理說要擋山匪,迎擊也罷,伏擊也好,都該再往前走幾里。

  到那裡虎口道收窄,山勢陡峭,既能阻擊,萬一不敵,也能邊打邊退,到山上村子裡尋求支援。

  此處山地平緩,亂樹橫生,除了隱蔽一些之外,再無任何地利。

  姜正乾心中思量,跟著隊伍一直走到山林深處。

  李正山找了一處樹木稀疏的所在,將馬拴上,讓眾人就地歇下,不許營火,各村輪流派人到林邊,往虎口道上瞭望。

  他自己獨自走到一旁,席地躺下,從懷中摸出一塊乾糧,慢悠悠嚼起來。

  各村領頭的人,除了徐王村以外,也都湊到他跟前。

  姜正乾遠遠望去,總覺得這李正山相比其他人,像是哪裡不太一樣。

  思索半晌,才恍然發現他並沒有帶著包袱。

  但轉念一想,他身為夫長,自然有人給他奉送餅食,該是自己多心了。

  當下他不再多想,與其餘兵丁坐在一起。

  天色逐漸黑透,有人悶得慌,便出聲閒聊,見李正山並不阻止,大家逐漸聲量大了起來。

  其中尤以徐王村那幾人跟前熱鬧,只因他們已經跟山匪殺過一回,知道情況,便引得其他人都圍了過去。

  想到總有一戰,提前聽些情報不是壞事。

  見徐王村那領頭的隊長端坐在地,一臉肅然,旁邊幾人不時朝他發問,他也不緊不慢地一一作答,姜正乾便也湊了過去,坐在近處。

  恰好有人問起那幫山匪的樣貌。

  那位隊長名叫陳敢,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高頭大馬,雪花銀刀,殺起人來如同割麥。」

  眾人一時噤若寒蟬,卻聽他又冷笑一聲:「怎麼,怕了?」

  姜正乾又聽了一陣,才知道陳敢家是徐王村路口頭一家。

  山匪來的那晚,他爹忙忙敲鑼警示,被一刀砍去半個腦袋。

  他兄弟五人奮力抗匪,卻只他一人被馬踏暈,活了下來,妻子也被擄了去。

  後面的人家也有反抗的,但見了他家慘狀,大都隱忍下來。

  徐王村遭匪難最深的,就是陳敢家。

  其餘參加民團的徐王村人,也多數是家中有死傷的,其中最小的一個,年僅十六。

  陳敢頓了一會兒,沉聲道:「你們誰若怕了,便躲在後面,我卻不怕,只要那幫山匪再來,定叫他們知道閻羅的長相。」

  他一聲落下,旁邊就有其他徐王村的人接口道:「怕個球,我也不怕,跟他們幹了,殺一個不虧,殺兩個就是賺。」

  「對,怕個老驢卵子,咱們一條命,他們也一條命。」

  「陳哥。」眾人正有些躁動時,卻見那名年紀最小的朝著陳敢慢慢開口。

  「我怕是回不去了,真的殺起來時,誰要是看見我退一步,只管一刀劈了我,但我爹娘年紀大了,兩個哥哥又舊病纏身,若家中有事時,煩勞陳哥幫扶一二,下輩子我做牛做馬都報答你。」

  陳敢面色一軟,星光下眼光閃爍,沉聲道:「你放心,但凡徐王村有一個回去的,你爹娘便多了一個兒子。」

  話音一落,又有人道:「小兄弟,說什麼晦氣話,你們徐王村的人是男人,我們虎山村的也不孬,等殺起來時,你只管跟我站在一處,我護著你。」

  「對,咱們都是來抗匪的,你們徐王村已被搶過,本可以不來,這次實則也是為了守住我們這些還沒遭搶的村子,我也一樣,誰要傷你這小兄弟,先過我這關!」

  「也算我一個!」

  一時間,士氣高漲,聽得姜正乾也熱血沸騰。

  但臨行前姜承壽特意叮囑的話,此刻猶在耳邊。

  他便沒有跟著表態,只是心下想著,若有餘力時,能看護這小子一番,也是好的。

  卻聽虎山村第一個表態的鄉黨,此刻看向他,道:「正乾,往日咱們也來往不少,我知道你也不是那孬種的人,怎麼卻不說話?」

  姜正乾本也是個直人,不會口是心非,便道:「我自會見機行事,若能分身,自然也會護著這個小兄弟。」

  話音落下,卻見陳敢看了他一眼,滿眼的不屑之色。


  旁邊其他人,不管什麼村籍,也都露出幾分鄙夷神色,身邊也有同村的人輕輕冷哼一聲,故意與他離得遠了一些。

  姜正乾自己也有些不適,卻也不多辯解。

  他偶一轉頭,忽然看見不遠處原本躺在地上的李正山,此刻不見了人影。

  就連劉鵬也不知去了哪裡,只剩下其餘兩個村子的隊長,坐在那裡閒聊。

  姜正乾皺了皺眉,四下觀望,隱約看見十幾丈外的山坡後面,像是有個人影閃了過去。

  他心思一轉,起身也朝那裡摸過去。

  剩下的兵丁見他走了,只當他是沒臉跟他們待在一處,也不多理。

  「不用管他,姜家人就是那樣,我們虎山村別的人,可沒那麼窩囊。」

  「對,還是那句話,等山匪來了,誰要是想跑,便一刀宰了,大家生死與共。」

  「好,我看那姜正乾多半要溜,咱們多盯著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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