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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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節已入深秋,連帶著靈獸閣的空氣也染上了幾分蕭瑟。

  這一日午後,天色灰濛濛的,似有山雨欲來。

  池邊的草木不復夏日青翠,泛起了枯黃。

  風過時,帶下幾片落葉,飄落在鐵背龜池清澈的水面上,被盡職的王樵及時撈起。

  張壽剛在執事堂核驗完這一月的帳目,袍角沾了些許深秋的涼意。

  核驗完畢,他步入執事堂偏殿,幾名低階管事正圍著一壺粗茶低聲交談。

  見他進來,說話的聲音頓了頓,隨即一人像是想起了什麼,略帶幾分唏噓地開口道。

  「張管事,你可還記得前些時日鬧得沸沸揚揚的苦藤會?」

  張壽正欲拿起一份帳簿,聞言手微微一頓,面上不動聲色。

  「略有耳聞。怎麼了?」

  那管事咂咂嘴,壓低了聲音。

  「這苦藤會徹底散了,聽說就這幾天的事,裡面那批骨幹,散的散,走的走,沒幾個還在宗裡頭了。」

  旁邊另一人接口,語氣帶著幾分事不關己的淡漠。

  「何止是散?領頭那個叫柳紅的,據說勾結其他門派,修為被廢,逐出山門了!執法堂那邊下的令,一點情面都沒留。」

  「還有那個挺跳脫的小子,叫陳小樹的。」

  最先開口的管事回憶著。

  「好像……聽說礦脈那邊初期開採辛苦,需要人手,自願報名去了礦上做長期役工了?也算是條出路吧,總比待在雜役院沒盼頭強。」

  「唉,說是自願,誰知道呢……」有人低聲嘟囔了一句。

  礦脈苦寒,靈氣稀薄雜蕪,常年待在那裡對低階弟子修為損害極大,與發配無異。

  眾人又低聲議論了幾句,無非是感嘆修仙艱難,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隨後便將話題轉向了其他瑣事。

  苦藤會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湖中的一粒小石子。

  泛起幾圈微不足道的漣漪後,便徹底沉入了雜役院日復一日的瑣碎波濤之下,再無人真正關心。

  張壽拿起帳簿,面色平靜地走到一旁坐下,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似乎全然沉浸其中。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片刻間,心頭掠過的是怎樣一番驚瀾。

  柳紅……那個曾經明艷張揚,試圖在雜役院這潭死水裡攪動風雲的女子,最終落得個修為盡廢、逐出山門的下場。

  他仿佛又看當初柳紅邀請他加入苦藤會,她談及未來時眼中閃爍的光彩,雖有算計,卻也不乏一絲改變命運的渴望。

  如今,那光彩想必已徹底熄滅了。

  修仙路上,一步行差踏錯,便是如此萬劫不復。

  還有陳小樹……那個眼神清澈,帶著初入宗門時的懵懂與熱切,堅信抱團取暖能改變命運的少年。

  自願去礦脈,張壽心中唯有默然。

  那礦脈乃是周顯與血煞門爭奪的焦點,即便如今歸屬玄水宗,初期駐紮也絕非善地。

  靈砂劣質,環境惡劣,更有地底妖獸潛藏之憂。

  其中危險重重,但於他已經不多的壽元,也不那麼重要了。

  他那滿腔的熱血與希望,終究被現實的冰水澆得徹底。

  道基也已經被損毀在噬髓丸的霸道之下,如今不過是覓一處苟延殘喘之所。

  苦藤會,這個曾經試圖在雜役弟子中凝聚一絲力量的組織,便這樣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那些曾經加入其中的弟子,或如柳紅般成為棄子,或如陳小樹般前途暗淡。

  或散落四方,繼續著他們默默無聞、艱難求存的仙路。

  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終於落了下來,敲打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清冷的聲響。

  雨水順著屋檐滴落,連成一道道水線,將窗外的世界暈染得一片模糊。

  偏廳內,爐火微微搖曳,驅不散漸漸侵入的寒意。

  張壽的心緒,也如同這天氣一般,蒙上了一層濕冷的沉鬱。

  他起身踏入雨中,回到了屬於自己的那間石屋。

  ……

  關上門,外界的雨聲和雜音被隔絕了大半。


  屋內,符紙與硃砂的氣息淡淡縈繞,令人心安。

  他緩步走到窗邊,看著雨絲中的鐵背龜池,池面被雨點敲打出無數細密的漣漪,那些平日裡悠閒的鐵背龜,也大多沉入了池底。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著,良久未動。

  修仙之路,果真如此殘酷無情。

  人人皆道長生久視,逍遙物外。

  可這長生的背後,卻是步步荊棘,處處陷阱。

  資源、功法、機緣、背景……每一樣都可能成為壓垮求道者的巨石。

  如柳紅,資質或許比他那五系偽靈根稍強,卻因缺乏資源與指引,急於求成,不惜鋌而走險,最終道毀人亡。

  如陳小樹,心性未必不好,卻因懵懂無知,輕易信人,被捲入大勢漩渦,白白耗盡了最初的那點熱忱與希望。

  自己呢?

  若非身負龜壽同契,擁有了遠超常人的壽元作為底氣,此刻恐怕依舊在鐵鱗獸池中掙扎,為了十粒靈砂奔波勞碌。

  甚至可能如陳小樹一般,被苦藤會的表象所迷惑,捲入那場風波,結局難料。

  若非始終秉持謹慎,第一時間隱藏秘密,拒絕柳紅的拉攏,並在危機降臨前果斷向周顯坦白依附。

  恐怕如今被廢去修為、逐出宗門的,就不止柳紅一人了。

  即便是現在,看似坐穩了管事之位,每月有穩定俸祿,得了周顯的賞賜,甚至關係似乎更近了一步。

  但這一切都建立在自身有價值的基礎上。

  周顯能賜下破障丹,自然也能隨時收回一切。

  若他失去價值,今日之柳紅,何嘗不是明日之張壽?

  依附強者,不過是權宜之計。

  周顯自身亦需在宗門大勢中掙扎求存,尋求其兄周岳的庇護。

  雨漸漸小了,天色依舊陰沉。

  張壽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絲因苦藤會結局而產生的唏噓與寒意,漸漸被一種沉靜堅定的所取代。

  感慨無用,憐憫無力。

  修仙界的規則便是如此,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個人的唏噓,改變不了任何事。

  他能做的,唯有守住本心,步步為營。

  長生之路,本就是獨行道。

  旁人或許是曇花一現,或許是流星過隙,而他,擁有的是時間。

  不必羨慕天驕修行一日千里,不必畏懼強權一時遮天蔽日。

  只需如同小墨,沉心靜氣,藏於水下,默默積累。

  任憑水面波瀾起伏,我自巋然不動,徐徐圖之。

  將每一份資源,都絲毫不浪費地轉化為修為與實力。

  將每一次危機,都冷靜剖析,化為謹慎行事的經驗。

  不爭一時之短長,不圖一時之虛名。

  終有一日,鍊氣四層、築基、乃至更高境界……都會在水滴石穿的積累中達成。

  待到壽元綿長,實力足夠之時,方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笑看雲捲雲舒。

  想到此處,張壽眼中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平靜。

  他轉身離開窗邊,走到書桌前,那本帳簿被輕輕放下。

  他研墨、鋪符紙,取出一支嶄新的青竹符筆。

  筆尖蘸飽了殷紅的硃砂血靈墨,凝神靜氣。

  體內《玄水養元訣》緩緩運轉,靈力透過筆尖,細緻而穩定地勾勒起熟悉的符紋。

  屋外秋雨漸歇,唯有偶爾從屋檐滴落的水聲,清脆寂寥。

  屋內,青年管事腰背挺直,神情專注。

  只有符筆划過紙面的細微沙沙聲,以及周身那沉靜如水、堅韌如磐的氣息,緩緩流淌。

  前路漫長,暗流依舊。

  但道心既定,便只需前行。

  於這秋雨蕭瑟之中,於這宗門底層之地,他再次將心神沉浸於符道與修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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