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送別
玄水宗山門之外。
一條蜿蜒的青石板路通向遠方的凡俗世界。
路旁古木參天，晨霧如紗，將遠山和近樹都籠在一片朦朧靜謐之中。
此處位於玄黃界東域邊緣，靈氣雖不如界域中心那般鼎盛，卻也滋養了數個大大小小的宗門。
玄水宗與鄰近的血煞門、青木崖、金罡宗、離火觀並稱東域邊緣五大宗。
五宗之間，彼此雖有些摩擦，但早在數百年前便立下盟約，約定結丹期及以上修士不得輕易介入紛爭，築基弟子間的爭鬥也多有約束。
故而這片地域雖非淨土，卻也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凡俗世間更是得以享受了長達百年的承平歲月。
今日，山門外略顯不同。
一輛由兩匹矯健青驄馬拉著的寬敞馬車停在路旁。
車轅上坐著一位沉默的老車夫。
趙管事，或許該稱他為趙老先生了。
一身簇新的綢緞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往日那身靛青色的管事服飾早已換下。
他正將最後一個小箱籠放入車廂。
那窗台上的金翎雀籠已被小心安置在車內一角，雀鳥偶爾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
張壽靜立一旁，今日他特意穿了一身乾淨的日常服飾，前來送別這位對他有引路之恩的老者。
他身後稍遠些，站著王樵和李鐵柱二人。
兩人都有些侷促，雙手不知該放在何處，臉上卻洋溢著真摯的感激。
他們是從張壽口中得知，是趙管事離任前在那本重要的名冊上，對他們二人性情憨厚，吃苦耐勞的評語，才讓他們得以從腥臊的青絨羊區調至清淨的鐵背龜池。
「行了，就這些了。大半輩子的積累，也不過這區區幾個小木箱。」
趙管事拍了拍手，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卸下重擔後的輕鬆笑容，目光掃過張壽和後面的兩個雜役弟子。
「管事……」張壽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細長錦盒，雙手奉上。
「此去凡塵，山高水長。弟子備了些許靜心寧神的俗世藥材，並非靈物，或可於旅途舟車勞頓中略解疲乏。聊表心意，萬望收下。」
趙管事接過，打開一看，裡面是幾株品相極好的老山參和靈芝，在凡間已是價值不菲的滋補之物。
他笑了笑，也不推辭，合上蓋子，意味深長地看著張壽。
「你有心了。行為處事這般周到，倒比我更像是個要歸隱養老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只有張壽能聽清。
「礦脈之事，不必過於憂心。五大宗盟約猶在，上面的人互相瞪眼摔杯子，那是他們的事。」
「只要結丹期修士不輕易下場，築基修士間的打鬧，掀不翻這天。」
「周顯師兄欲藉此立威，是他的算計，你只需做好分內事，不出紕漏，便是最好的應對。」
「潮汐有信，風波有度，這東域邊緣的天，還塌不下來。」
張壽心中一凜，知道趙管事早已看穿他深藏的憂慮，這番話既是開解，也是提點。
他鄭重頷首：「多謝管事教誨，弟子謹記。」
此時，王樵和李鐵柱也鼓起勇氣，訥訥地上前。
王樵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粗布包著的物件。
「趙……趙管事。」王樵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
「聽張管事說，是您老舉薦……我們，我們才能去龜池……多謝您老！這是我們倆……一點心意，自家曬的魚乾，給您路上……嚼著玩……」
他遞上那個小布包，裡面是幾條曬得干硬、卻處理得十分乾淨的靈溪小魚乾，是他們特意去山澗里撈了曬制好的。
趙管事微微一怔，看著兩個年輕人眼中純粹而笨拙的感激，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
他接過魚乾，哈哈一笑。
「好，好！這比什麼靈丹妙藥都實在！老夫收了！在龜池好生干，跟著你們張管事，錯不了。」
他拍了拍兩人的肩膀，目光再次投向張壽。
又越過他，看了看那雲霧繚繞的玄水宗山門，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留戀，有釋然，更多的卻是一種灑脫。
「仙道縹緲，凡塵煙火，皆是人生。」
趙管事朗聲道。
仿佛是說給張壽聽，也像是說給自己。
「此去我要落腳的地方，乃是凡俗間號稱人間錦繡的大淵王朝都城，天淵京。」
「那可是個十里繁華、晝夜不歇的好去處！」
「老夫此去，可不是寂寥等死，是去享福的！」
他笑著，轉身利落地登上馬車，掀開車簾，最後朝眾人揮了揮手。
車夫一揚鞭子，青驄馬邁開蹄子，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碌碌的聲響。
緩緩向著山下、向著那凡塵滾滾的方向行去。
張壽三人立於道旁，默默注視著馬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晨霧與山路的拐角。
只剩下清脆的馬蹄聲和車輪聲悠悠傳來，漸不可聞。
山風拂過，帶來遠方的氣息，一邊是宗門的清冷與修煉的枯寂，一邊是凡塵的喧囂與人間煙火。
趙管事的身影就在這二者之間，灑脫地融入了後者，留給張壽一個豁達、悠長的背影。
仙凡之路，於此分道，各自精彩。
……
張壽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正對上王樵和李鐵柱滿是羨慕的眼神。
兩人望著遠方，仿佛能透過山霧看到那繁華錦繡的天淵京。
「怎麼，羨慕趙管事能榮歸故里，做個富家翁？」張壽語氣平和地問道。
王樵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搓著手，憨厚一笑。
「管事說笑了，我們這等雜役弟子，哪敢想那麼遠的事……就是覺得，趙管事那樣，真好。」
李鐵柱也用力點頭。
「是啊，能安安穩穩活到老，享清福，不用再聞牲口棚的味兒，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張壽看著二人，神色認真起來。
「在鐵背龜池好好干，手腳勤快些，腦子活絡些。每月靈砂攢下。」
「修為哪怕寸進，壽數總能綿長。」
「未必沒有那一日，你們也能攢下份家業，離開宗門後，去凡間做個長命百歲的富家翁，娶妻生子，安穩度日。」
他頓了頓。
「仙路漫漫，非人人可期。但求一個安穩長久，腳踏實地，未必不是一種選擇。」
「這龜池，如今就是你們的根基。」
王樵和李鐵柱對視一眼，眼中燃起一絲以往未曾有過的光亮，用力點頭。
「是！謹記管事教誨！我們一定好好干！」
一條蜿蜒的青石板路通向遠方的凡俗世界。
路旁古木參天，晨霧如紗，將遠山和近樹都籠在一片朦朧靜謐之中。
此處位於玄黃界東域邊緣，靈氣雖不如界域中心那般鼎盛，卻也滋養了數個大大小小的宗門。
玄水宗與鄰近的血煞門、青木崖、金罡宗、離火觀並稱東域邊緣五大宗。
五宗之間，彼此雖有些摩擦，但早在數百年前便立下盟約，約定結丹期及以上修士不得輕易介入紛爭，築基弟子間的爭鬥也多有約束。
故而這片地域雖非淨土，卻也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凡俗世間更是得以享受了長達百年的承平歲月。
今日，山門外略顯不同。
一輛由兩匹矯健青驄馬拉著的寬敞馬車停在路旁。
車轅上坐著一位沉默的老車夫。
趙管事，或許該稱他為趙老先生了。
一身簇新的綢緞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往日那身靛青色的管事服飾早已換下。
他正將最後一個小箱籠放入車廂。
那窗台上的金翎雀籠已被小心安置在車內一角，雀鳥偶爾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
張壽靜立一旁，今日他特意穿了一身乾淨的日常服飾，前來送別這位對他有引路之恩的老者。
他身後稍遠些，站著王樵和李鐵柱二人。
兩人都有些侷促，雙手不知該放在何處，臉上卻洋溢著真摯的感激。
他們是從張壽口中得知，是趙管事離任前在那本重要的名冊上，對他們二人性情憨厚，吃苦耐勞的評語，才讓他們得以從腥臊的青絨羊區調至清淨的鐵背龜池。
「行了，就這些了。大半輩子的積累，也不過這區區幾個小木箱。」
趙管事拍了拍手，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卸下重擔後的輕鬆笑容，目光掃過張壽和後面的兩個雜役弟子。
「管事……」張壽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細長錦盒，雙手奉上。
「此去凡塵，山高水長。弟子備了些許靜心寧神的俗世藥材，並非靈物，或可於旅途舟車勞頓中略解疲乏。聊表心意，萬望收下。」
趙管事接過，打開一看，裡面是幾株品相極好的老山參和靈芝，在凡間已是價值不菲的滋補之物。
他笑了笑，也不推辭，合上蓋子，意味深長地看著張壽。
「你有心了。行為處事這般周到，倒比我更像是個要歸隱養老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只有張壽能聽清。
「礦脈之事，不必過於憂心。五大宗盟約猶在，上面的人互相瞪眼摔杯子，那是他們的事。」
「只要結丹期修士不輕易下場，築基修士間的打鬧，掀不翻這天。」
「周顯師兄欲藉此立威，是他的算計，你只需做好分內事，不出紕漏，便是最好的應對。」
「潮汐有信，風波有度，這東域邊緣的天，還塌不下來。」
張壽心中一凜，知道趙管事早已看穿他深藏的憂慮，這番話既是開解，也是提點。
他鄭重頷首：「多謝管事教誨，弟子謹記。」
此時，王樵和李鐵柱也鼓起勇氣，訥訥地上前。
王樵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粗布包著的物件。
「趙……趙管事。」王樵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
「聽張管事說，是您老舉薦……我們，我們才能去龜池……多謝您老！這是我們倆……一點心意，自家曬的魚乾，給您路上……嚼著玩……」
他遞上那個小布包，裡面是幾條曬得干硬、卻處理得十分乾淨的靈溪小魚乾，是他們特意去山澗里撈了曬制好的。
趙管事微微一怔，看著兩個年輕人眼中純粹而笨拙的感激，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
他接過魚乾，哈哈一笑。
「好，好！這比什麼靈丹妙藥都實在！老夫收了！在龜池好生干，跟著你們張管事，錯不了。」
他拍了拍兩人的肩膀，目光再次投向張壽。
又越過他，看了看那雲霧繚繞的玄水宗山門，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留戀，有釋然，更多的卻是一種灑脫。
「仙道縹緲，凡塵煙火，皆是人生。」
趙管事朗聲道。
仿佛是說給張壽聽，也像是說給自己。
「此去我要落腳的地方，乃是凡俗間號稱人間錦繡的大淵王朝都城，天淵京。」
「那可是個十里繁華、晝夜不歇的好去處！」
「老夫此去，可不是寂寥等死，是去享福的！」
他笑著，轉身利落地登上馬車，掀開車簾，最後朝眾人揮了揮手。
車夫一揚鞭子，青驄馬邁開蹄子，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碌碌的聲響。
緩緩向著山下、向著那凡塵滾滾的方向行去。
張壽三人立於道旁，默默注視著馬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晨霧與山路的拐角。
只剩下清脆的馬蹄聲和車輪聲悠悠傳來，漸不可聞。
山風拂過，帶來遠方的氣息，一邊是宗門的清冷與修煉的枯寂，一邊是凡塵的喧囂與人間煙火。
趙管事的身影就在這二者之間，灑脫地融入了後者，留給張壽一個豁達、悠長的背影。
仙凡之路，於此分道，各自精彩。
……
張壽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正對上王樵和李鐵柱滿是羨慕的眼神。
兩人望著遠方，仿佛能透過山霧看到那繁華錦繡的天淵京。
「怎麼，羨慕趙管事能榮歸故里，做個富家翁？」張壽語氣平和地問道。
王樵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搓著手，憨厚一笑。
「管事說笑了，我們這等雜役弟子，哪敢想那麼遠的事……就是覺得，趙管事那樣，真好。」
李鐵柱也用力點頭。
「是啊，能安安穩穩活到老，享清福，不用再聞牲口棚的味兒，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張壽看著二人，神色認真起來。
「在鐵背龜池好好干，手腳勤快些，腦子活絡些。每月靈砂攢下。」
「修為哪怕寸進，壽數總能綿長。」
「未必沒有那一日，你們也能攢下份家業，離開宗門後，去凡間做個長命百歲的富家翁，娶妻生子，安穩度日。」
他頓了頓。
「仙路漫漫，非人人可期。但求一個安穩長久，腳踏實地，未必不是一種選擇。」
「這龜池，如今就是你們的根基。」
王樵和李鐵柱對視一眼，眼中燃起一絲以往未曾有過的光亮，用力點頭。
「是！謹記管事教誨！我們一定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