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磐甲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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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壓下心頭的激動,張壽盤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深深吸了口氣。

  他閉上雙眼,排除雜念,開始運轉玄水宗雜役弟子唯一能接觸到的入門功法——《玄水養元訣》。

  這套功法是宗門最基礎、最廣泛流傳的引氣法門,講究以水行靈力滋養肉身,溫養經脈,緩慢積累,徐徐圖之。

  鍊氣期的境界分為十層。

  一至三層為初期,四至六層為中期,七至九層為後期。

  第十層則為圓滿之境,意味著體內靈氣充盈圓滿,達到了鍊氣期的頂峰,擁有了衝擊築基瓶頸的資格。

  而每三層之間,都有一道相對明顯的瓶頸阻隔,一旦突破,便能暢通無阻地修煉到下一階段的瓶頸之前。

  張壽心神沉入丹田。

  那裡,一絲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的淡藍色氣流緩緩盤旋。

  他按照《玄水養元訣》的路徑,小心翼翼地引導這絲靈氣在體內幾條粗淺的經脈中運行。

  過程極其緩慢而滯澀。

  他的五系偽靈根如同一個細密的篩子,感應天地間稀薄的靈氣本就困難重重,好不容易捕捉到一絲,在引入體內運轉周天的過程中,又會逸散掉十之八九。

  「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意念的全力集中。

  他感應著空氣中游離的靈氣,努力將它們捕捉過來,沿著特定的路線搬運。

  一個時辰過去,丹田內那絲靈氣幾乎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增長。

  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壽元上限的暴漲,帶來的是心態上翻天覆地的變化。

  以往修煉,每一次靈氣運轉的滯澀、每一次看不到進步的徒勞,都伴隨著巨大的焦慮和絕望。

  但現在不同了。

  「我有時間…我有足夠的時間!」

  這個念頭如同定海神針,牢牢紮根在張壽心底。

  二百六十二年的壽元,是絕大多數築基修士都未必能達到的漫長歲月。

  眼前的艱難困苦,在如此漫長的時間尺度下,也變得不再那麼令人窒息。

  先前的焦慮感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沉穩所取代。

  張壽已經不再急切地渴望一夜之間修為暴漲,不再為每日修煉毫無寸進而沮喪。

  他變得更有韌性,更能忍受這枯燥、低效、仿佛永無止境的積累過程。

  時間,是他最大的資本,也是他最強大的武器。

  又堅持運轉了兩個時辰的周天,直到精神耗盡,太陽穴突突直跳,經脈傳來微微的酸脹感,張壽才緩緩收功。

  丹田內的那絲靈力,比之前確實凝練壯大了一絲,幾乎不可察,但確確實實存在。

  他睜開眼,黑暗中,眸光沉靜如水。

  「鐵背龜…磐甲丹…」張壽默默思忖。

  壽命長,只是代表活得時間長。

  在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沒有自保之力,再長的壽命也可能隨時終結。

  將鐵背龜培養起來,讓它擁有更強的防禦力,等於給自己套上了一層堅固的外殼,這才是當下最能提升實力的保命之道。

  至於修煉…

  《玄水養元訣》雖慢,但勝在穩定。

  只要身體能承受,就一日不可懈怠。

  練氣初期的瓶頸在於引氣入體後的氣感積累和對經脈的初步溫養開拓…

  我有的是時間,一點一點磨,總能磨到鍊氣二層、三層。

  待到那時,再圖謀更好的功法或更多的資源不遲。

  明確了方向,張壽的心境愈發平和。

  他躺下,聽著隔壁的鼾聲,感受著體內那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靈力,以及識海中那枚象徵著悠長壽元與契約羈絆的玄龜玉珏,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驅散夜色的沉凝。

  尖銳刺耳的銅鑼聲「哐哐哐」地撕破了雜役院的寂靜。

  「起身!幹活了!一炷香後點卯,遲到的扣三天靈砂!」

  管事粗啞的吼聲像鞭子一樣抽在每一個雜役弟子身上。


  張壽猛地睜開眼,木板床的寒氣早已浸透了薄薄的褥子。

  隔壁的鼾聲在鑼響的瞬間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兵荒馬亂的窸窣聲和低聲咒罵。

  他利落地翻身坐起,體內那絲微弱的玄水靈力自行流轉,驅散了殘留的睡意,精神比以往任何一個清晨都要清明。

  推開吱呀作響的破木門,一股混雜著汗味、霉味的濁氣撲面而來。

  狹窄逼仄的雜役院過道里,人影幢幢。

  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麻木、疲憊和對新一天勞役的深重厭倦。

  沉重的腳步聲、壓抑的咳嗽聲、鐵桶碰撞的哐當聲交織在一起。

  「張壽師兄!早啊!」

  一個帶著幾分少年人清脆、卻又難掩一絲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在這片灰暗的景象中顯得格外突兀。

  張壽回頭,看到一個同樣穿著粗布短褂、身形比他還單薄些的少年小跑過來,蠟黃的臉上擠出笑容。

  正是剛剛入門不久,同樣身具五系偽靈根的陳小樹。

  他才入門三個月,繁重的雜役生活還未完全磨去眼底那點微光。

  張壽知道陳小樹為何在這雜役院中親近自己。

  並非有什麼特別。

  而是在這充斥著壓抑和絕望的雜役院裡,剛剛穿越過來不久的張壽,靈魂深處還帶著前世那個普通打工族的烙印。

  一種尚未被修仙界底層殘酷完全磨滅的、屬於普通人的基本反應。

  陳小樹初來時,因笨拙被管事斥責,張壽會下意識地遞過一個「我懂」的無奈眼神。

  偶爾在膳堂角落吃飯碰見,張壽也會點點頭,甚至在他抱怨時簡單應和兩句。

  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在習慣了被漠視、被吆喝的小樹眼中,顯得格外溫暖。

  這點微弱的人情味,讓初嘗世態炎涼的小樹本能地想要靠近。

  「小樹,早。」張壽點點頭,刻意放慢了腳步和他並行。

  「唉,昨晚那鐵鱗獸池的味兒,做夢都聞得到!」陳小樹皺著鼻子抱怨,一邊揉著酸痛的胳膊。

  「那飼料桶死沉死沉的,我搬一趟就得歇半天,腰都快斷了。張壽師兄,你咋看著精神頭還行?」

  「習慣了就好。」張壽含糊道。

  「今天還是餵鐵鱗獸?」

  「是啊,命苦唄。」陳小樹苦著臉。

  「聽說膳堂今天中午有靈谷粥,就是貴得要死,五十粒靈砂一碗!我攢了半個月才三十粒……張壽師兄,你攢夠了嗎?」

  張壽心中微動,面上不動聲色:「快了。」

  他轉移了話題,「昨天聽王管事說,今天好像要輪換飼養區域?」

  「對對對!」陳小樹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不過輪換也輪不到啥好地方。聽說靈鶴園那邊缺人,可那地方輕鬆,早被有關係的人盯上了。咱們這種沒根腳的,八成是換個地方繼續搬飼料鏟糞便。」

  兩人低聲交談著走向靈獸閣,周圍的雜役弟子或沉默疾行,或三三兩兩低聲抱怨著同樣的辛勞和微薄的報酬。

  張壽靜靜聽著,目光掃過那些佝僂著背、眼神空洞的老雜役,心中那份對長生的執著與謹慎越發清晰。

  他絕不要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點卯,領任務牌。

  張壽今天的任務依舊是三池鐵鱗獸的餵食。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言,扛起沉重的飼料桶,步履沉穩地走向熟悉的腥臊之地。

  龜壽同契帶來的耐力提升在繁重的勞役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以往需要咬牙堅持才能完成的搬運傾倒,如今雖然依舊費力,卻不再讓他精疲力竭。

  他動作麻利,效率遠高於旁人。

  當其他雜役還在為第二池飼料掙扎時,張壽已將第三池飼料穩穩傾倒完畢。

  巨大的空桶被他輕鬆拖回角落,身上汗水雖多,氣息卻均勻得多。

  負責監督的小管事有些詫異地瞥了他一眼,但也只當這小子今天格外賣力,隨手拋過一個裝著十粒靈砂的小布袋。

  張壽默默接過,粗糙的布袋入手。


  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揣入懷中,而是徑直走向靈獸閣內部的兌換處。

  兌換處窗口狹窄,裡面坐著一位神情冷漠、眼皮耷拉的老修士,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草藥和獸類材料混合的氣味。

  張壽小心翼翼地將五十粒靈砂放在木製檯面上,輕輕的推了過去。

  「弟子張壽,兌換一枚磐甲丹。」

  老修士渾濁的眼珠抬了一下,掃過那堆靈砂,鼻子裡哼了一聲,慢吞吞地從身後的木架上取下一個巴掌大的粗糙陶瓶。

  拔開塞子,倒出一枚龍眼大小、通體灰褐色、表面帶著奇異龜甲紋路的丹藥。

  丹藥散發出一種類似岩石混合草木的沉穩氣息,正是張壽夢寐以求的磐甲丹。

  「五十粒靈砂,驗好拿走。」老修士的聲音乾澀。

  張壽強壓下心中的激動,仔細確認丹藥無誤,向老修士道了一聲謝,珍而重之地將磐甲丹收入懷中一個特意縫製的內袋裡。

  走出兌換處,雜役院那邊的喧囂似乎更大了些。

  輪換飼養區域的命令已經下達,管事們正拿著名冊吆五喝六地分配著新任務。

  張壽目光掃過人群,很快鎖定了目標。

  負責分配雜役院靈獸閣任務的趙老頭。

  這趙老頭在雜役院混了幾十年,修為不過鍊氣三層,卻深諳人情世故,油滑得很。

  張壽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一絲討好又略顯疲憊的笑容,不動聲色地擠到趙老頭身邊稍空閒處。

  「趙管事,您辛苦。」張壽的聲音不高,剛好能讓趙老頭聽清。

  趙老頭眼皮都沒抬,鼻腔里「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張壽搓了搓手,露出一副苦相,壓低聲音道:

  「管事,弟子在鐵鱗獸池幹了小半年了,那味道…實在頂得慌,每日搬那飼料桶,肩膀都快壓塌了。您看…」

  他適時地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趙老頭的反應。

  趙老頭這才掃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透著一絲慣常的漠然。

  這種訴苦祈求調換飼養區域的雜役弟子,他見得多了。

  張壽見他沒有立刻呵斥,心知有戲,趕緊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弟子想…就想換個稍微…稍微能喘口氣的地方。聽說…鐵背龜池那邊,雖然也要清理,但味道沒那麼沖,活兒…好像也輕鬆些?」

  說話間,張壽的手極其隱蔽且快速地動了一下,一個早就捏在掌心的小布包借著衣袖的遮掩,精準地塞進了趙老頭那隻粗糙、半垂著的手掌里。

  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只是無意中碰到了對方的手。

  趙老頭的手掌極其自然地一攏,那小小的布包瞬間消失在他寬大的袖口中,整個過程快得幾乎沒人察覺。

  摸著布包里的二十粒靈砂,趙老頭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那麼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

  雖然不知道眼前這小子花費靈砂,從一個沒有油水的地方調換到另一個沒有油水的地方有什麼意圖。

  但他也不關心這些,眼皮依舊耷拉著,但開口時,語氣里卻帶上了點體恤的味道:

  「嗯…鐵鱗獸池確實辛苦。你小子看著也單薄。」

  他裝模作樣地翻了翻手中的名冊,手指在上面隨意地點了點。

  「行吧,看你也不容易。鐵背龜池那邊,三號池正好缺個手腳利索的,就調你去負責日常清潔和餵食吧。明天就去報到!」

  「多謝趙管事!多謝趙管事體恤!」張壽臉上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連聲道謝。

  心中卻不由得高呼:成了!

  周圍的雜役弟子投來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

  在大多數人看來,鐵背龜池不過是換個地方受苦,腥臊氣稍輕點而已,清理龜池底部的污物同樣是份苦差。

  沒人知道張壽真正的目的。

  唯有張壽自己清楚,這下便有機會培育自己的鐵背龜了。

  沒有理會旁人的目光,張壽轉身離開嘈雜的人群,步伐沉穩地走向自己那狹小的居所。

  夕陽的餘暉給雜役院斑駁的牆壁鍍上了一層黯淡的金色。

  他推開門,反手插好門栓。

  屋內昏暗依舊。

  張壽沒有點燈,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磐甲丹。

  灰褐色的丹藥在微弱光線下,龜甲紋路仿佛在呼吸。

  他將其緊握在手心,溫潤的觸感傳來。

  識海中,那枚古樸的玄龜玉珏微微震動,散發出柔和光暈。

  將磐甲丹藏好,張壽盤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再次沉入《玄水養元訣》的運轉之中。

  靈氣匯聚依舊艱難緩慢,但他心湖平靜,無波無瀾。

  時間,是他最強大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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